溫家家底薄,但曉得好鋼用在刀刃上。這幾年縱然承平，但溫夫人早些年與山匪、海盜都打過交道，生死記憶刻骨銘心。這些年她頗為用心,給家里男人們攢出了一人一副皮甲。
    甲胄乃是朝廷嚴(yán)格管制之物。一戶人家里可以有刀有槍，這沒什么。但若搜出了一定數(shù)量的甲胄,什么都不用說，直接就是謀反大罪。
    只因在戰(zhàn)場上,人人皆有刀槍,但有甲的人對上無甲的人，基本上后者就是人肉靶子。
    只有他們這等軍戶人家，才能名正言順地?fù)碛屑纂?數(shù)量上還不能過了。
    溫百戶披甲騎馬，帶著兩個年長的兒子和幾十號人，告別了軍堡里的家小、鄉(xiāng)親，去千戶所報道，待部隊集合完畢，大隊人馬便開拔，再與其他千戶所匯集，浩浩蕩蕩的山東衛(wèi)軍，奉命拱衛(wèi)京師去了。
    百戶所里雖有溫杉,實際上是由溫夫人當(dāng)家做主了。
    男人們開拔了，軍堡外哭聲一片。婦人孩子眼淚汪汪地直到再看不到男人們的身影，才轉(zhuǎn)身回去。
    孰料堡里有點小騷動。溫夫人剛送了丈夫、兒子們?nèi)ゴ蛘?心里正煩，惱道：“去問問怎么了！”心想，若是哪個不開眼的這時候給她找事，她就抽那王八蛋幾鞭子。
    下人來回報：“是田寡婦。田寡婦趁著大家在外面送行,偷別人家院里曬的干菜，叫婦人們逮住了一頓痛打。”
    溫夫人怔忡了一下，只“哦”了一聲。
    回到家里，對黃媽媽說：“去給田寡婦送些吃食。”
    黃媽媽老大不高興。溫夫人嘆了一聲：“她年紀(jì)大了，顏色不好了，日子不好過了。”
    田寡婦是個半掩門子，軍堡里的男人幾乎一多半都睡過她。婦人們很是厭憎她。
    溫緯帶著男人們出征，這呼啦啦一走，田寡婦可能就要斷炊沒飯吃了。
    黃媽媽也十分嫌憎田寡婦，道：“就你心善，你管她個小蕩婦餓不餓死。死了才干凈。”
    溫夫人只不說話，卻堅持。
    黃媽媽也只好準(zhǔn)備了些米面，不叫別人，自己親自趁著夜色悄悄地去，拍了拍門，扔在了田寡婦門前。
    田寡婦白日里剛叫婦人們按著一頓打，鼻青臉腫地，打開一條門縫，先看見了黃媽媽急于擺脫穢物般匆匆跑掉的背影，低頭又看見地上的米面。
    省著吃，夠她活一陣子的了。
    又過了些時日，消息傳來，以襄王、代王、趙王為首的諸王會師，結(jié)成聯(lián)盟，兵諫京城。
    大太監(jiān)張忠原矯詔召了北平都司、山東都司、河南都司和陜西都司諸衛(wèi)拱衛(wèi)京師。他的詔書自然是發(fā)往全國各省、各道，但便連他自己也知道，這詔書向南過不了江，向北翻不了山，向西不知道能不能穿過山西到達陜西，山西已經(jīng)全然落入了代王手中。便能順利抵達，陜西和河南離得都遠(yuǎn)些，真正能指望的，也就是北平都司和山東都司的衛(wèi)軍了。
    果然陜西都司和河南都司毫無音信，北平都司諸衛(wèi)最早抵達京師，山東都司傳信來已經(jīng)在路上。
    只是山東諸衛(wèi)終于抵達京師的時候，卻已經(jīng)不需要再執(zhí)行“拱衛(wèi)京師”的任務(wù)了。
    因為諸王已經(jīng)率兵進京了。
    宦官終究是無根無基之人，大周的宦官也不像古時有那一二朝代，許宦官領(lǐng)兵。大周一朝，宦官是不領(lǐng)兵的。皇帝親軍除外。因皇帝最信宦官，因此守衛(wèi)皇帝安全的親軍，只肯交給宦官。
    監(jiān)察院其實是屬于天子親軍中的一部，只因監(jiān)察院名聲太盛，才蓋住了天子親軍其他諸衛(wèi)。
    甚至于大家提起牛貴，都習(xí)慣性先想到他提督監(jiān)察院事的身份，而忽略了他其實掌著全部天子親軍。
    在不能領(lǐng)兵的前提下，一個強有力的皇帝，才能給宦官強有力的權(quán)力。一個被宦官挾持的小兒皇帝，能給張忠的不過是一個錯覺。
    京師的門是從里面打開的，閣老們迎了諸王入京。
    諸王直撲禁中，想要逼宮。
    張忠卻已經(jīng)死了。
    牛貴斬殺了張忠，一手拎著張忠的人頭，一手牽著小皇帝的手在太和殿迎接諸王。
    輝煌宏闊的大殿上擠滿了人，兵器锃亮，時不時便有一道光晃了誰的眼。稍一動，便一片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牛貴微微彎腰，將手中的人頭往前一甩。那人頭便像個球一樣，咕嚕嚕滾到了諸王腳下。滾了一路的血。
    好幾個藩王都嚇得后退了幾步。
    牛貴沒有看他們，只蹲下來，對小皇帝溫聲說，“這就是你的兄長們，去吧。”
    小皇帝才三歲，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他看著滿殿锃亮的鐵甲、兵刃，沉沉的壓抑感讓他心生恐懼。
    這殿上他只認(rèn)識牛貴和張忠。只張忠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球，在地上滾，他只能聽牛貴的話，邁開小短腿走向年紀(jì)都能當(dāng)他父親甚至當(dāng)他祖父的兄長們。
    走到差不多的位置，他放開一直捂著胸口的小手，從衣襟里掏出了一個東西，放在了大殿的金磚上。
    那東西殿上有身份的人都認(rèn)識——傳國玉璽。
    一時殿上呼吸都靜了。只有偶爾兵刃與甲片發(fā)出的金屬刮擦聲，格外刺激人。
    有人喝問：“牛貴，這是何意？”
    牛貴道：“先帝大行，張忠挾五十二皇子亂大位。我現(xiàn)已將其誅殺，人頭在此，請王爺、閣老們查收。”
    小皇帝邁著小短腿已經(jīng)跑回到他身邊，有點害怕地抱住了他的腿。牛貴低頭看了他一眼，抬眸看著滿殿的王爺、閣老、將軍、甲士，淡然道：“五十二皇子自知德不配位，自愿禪位，此是傳國玉璽，諸位王爺、大人們還請收好。已經(jīng)交到了諸位手上，若丟了，可怪不得咱家。”
    眾人面面相覷。
    諸王之中，襄王年紀(jì)最長，他開口道：“牛都督辛苦了。”
    牛貴點頭：“分內(nèi)事。”
    他彎腰將退位了的五十二皇子抱起來，道：“五十二皇子還小，請容我先將他送回寢宮。”
    他抱著這個孩子緩緩?fù)白撸瑵M殿甲士，竟無人敢攔他。金屬摩擦聲一陣陣，兵士們閃身，密集的人群便生生給他讓出了一條路來。
    只忽有人喝道；“牛貴！徐振、李九頭和錢耀祖三賊何在？“
    京中權(quán)宦九人，八虎一狼。
    一狼可抵八虎，指的便是提督監(jiān)察院事牛貴。
    八虎中，馬迎春在湖廣為襄王府?dāng)貧ⅲT蠻蠻在山西為代王府?dāng)貧ⅲ屯鯓涑稍诰绊樀蹥浱鞎r為張忠等人所殺，張忠今日為牛貴所殺。昔日威風(fēng)凜凜的八虎如今就只剩下徐振、李九頭和錢耀祖三個人。
    牛貴漫不經(jīng)心地道：“不知道，大概逃了吧。”
    旁人喝道：“牛貴，你身為監(jiān)察院都督，如何不將此三賊一并正法！”
    牛貴停下了腳步，緩緩轉(zhuǎn)過身來。他目光投過去，說話的閣老也不禁后退了一步。
    牛貴這一生，為景順帝殺了太多人，死在他手里的閣老都有八九位之多。他的名聲何止是止小兒夜啼，便是閣老們聽了，都后背發(fā)涼。
    這個閹人緩緩道：“因為，沒有人給我下命令。”
    “我奉天子之命提督監(jiān)察院事。”
    “我只聽天子一人的命令。”
    “若想給我下命令，便先選出一位天子再說。”
    滿殿的雄壯男人，此時都為一個無根之人的氣勢所攝。大殿里雅雀無聲，沒人敢反駁他，或批判他。
    縱然有人心里想，此時大軍匯集，比起來牛貴的三千錦衣番子其實也算不了什么，也來不及調(diào)動天子親軍。可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沒有一個人敢跳出來指著牛貴喊一聲“奸宦休走！速來伏誅！”。
    牛貴便抱著懷中的五十二皇子，施施然走出了大殿。
    望著他的背影，襄王、代王和趙王都情不自禁地想：我若為帝，定要此人效忠！
    而人群中，跟在趙烺身側(cè)的霍決，從始到終一直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牛貴。
    他所受到的震撼，尤甚過大殿中的任何人！
    他曾對小安放言說要做牛貴。可直至今日，他才真正見識了牛貴的可畏。
    這決不是馬迎春之流能比的。
    這是，站在了權(quán)勢頂端，智計權(quán)謀、果敢勇氣都可睥睨世人，能夠以自己的手?jǐn)噭幼钌蠈语L(fēng)云變幻的人！
    縱不是男人，卻能令滿殿男人失聲、震顫。
    這就是，權(quán)閹。
    霍決感到胸腔里那顆冰冷的心，熊熊地燃燒起來。此時此刻，他看到了路。
    他想走的這條路，注定鮮血染道，注定尸骨累累，可那路的盡頭，散發(fā)著權(quán)力的芬芳。
    如此誘人。
    大殿之中安靜了片刻，在眾人的怔愣中，襄王忽地走上前去，俯身將玉璽小心抱了起來。
    代王、趙王回過神來，都在心中暗罵了一聲“老狐貍”！代王更是喝了一聲：“襄王兄！你做甚！”
    襄王恍若未聞，捧著玉璽一步步向前，踏上丹陛玉階，鄭重地將代表著天子之權(quán)的傳國玉璽放在了御案之上。而后轉(zhuǎn)過身來，高高地站在那里，抬起雙手，虛虛地向下按了按。
    按下了本來就不存在的噪聲。
    姜終究還是老的辣。
    襄王往那里一站，便站在了主導(dǎo)的位子上。
    “各位王弟，閣老，諸君。”襄王朗聲道，“我等今日至此，原是為正國本、扶社稷。如今，幸五十二弟深明大義，退位讓嫡。但亂國賊子張忠雖已伏誅，還有三賊在逃。先帝大行之因亦未查明。此一樁樁、一件件，都迫如燃眉。孤身為嫡長，責(zé)無旁貸，義不容辭，只得先擔(dān)起這主事之責(zé)。”
    “陳閣老，速發(fā)動五城兵馬司，緝拿三賊。”
    “常指揮使，收編禁衛(wèi)，接手宮城防務(wù)。”
    “王弟們，稍安勿躁，待牛都督安置了五十二弟，我們再與他會晤，一同查明父皇仙去的原因。”
    湖廣都指揮使常喜大聲領(lǐng)命。
    閣老們略猶豫一下，以首輔陳閣老為首，都叉手：“遵襄王命。”
    趙王冷眼看著。代王氣得臉黑得像鍋底！
    襄王實在身份上占著很大的一個便宜——自先太子薨逝，潞王帶著一眾兄弟作死后，嫡出的皇子就只剩下襄王和代王兩個了。
    比起剛過而立之年的代王，襄王足足長了近二十歲。
    他自稱一聲“嫡長”，實在無懈可擊。
    趙烺和霍決看著丹陛玉階上那負(fù)手而立的胖胖身影，都微微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轉(zhuǎn)瞬即逝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