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梅·</br> 唱機里正在播送著舒伯特的小夜曲，偌大的一個音樂廳里只有幾個人。士堯喝了一口咖啡，焦灼地看了看表，三點二十分，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士堯不敢相信吳德言會來，但他卻不能不抱著希望。</br> 距離他稍遠的一個角落里，坐著一男一女，那女的年齡似乎很輕，短短的頭發(fā)，臉上總帶著笑容，正低低地在和那男的講話。這使他又想起若梅來，若梅不是這種類型，而且若梅也比她美得多。</br> 士堯用小匙攪動著咖啡，咖啡跟著那攪動現(xiàn)出無數(shù)的洄漩……</br> 那是兩年前，他正讀高三。</br> “喂！老孟，告訴你一個天大的新聞，我們班上又要增加一個女生了，是從臺中女中轉(zhuǎn)來的！”那是中午休息的時間，小李坐在桌子上，用一種神秘萬分的態(tài)度對他說。</br> “哦，是嗎？你又該準(zhǔn)備追求了？”士堯玩笑地說。</br> “不行了！”小李搖搖頭，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開學(xué)第一天我就發(fā)誓這學(xué)期不追女孩子了，否則明年考不上大學(xué)，豈不災(zāi)情慘重！”接著，小李又皺皺眉頭說，“不過呀，我今天早上在注冊組看到她，她在辦注冊手續(xù)，告訴你，我們的班花黃燕玲也比不上！”</br> “居然比黃燕玲還美？”士堯不信地說。</br> “真的！但是，鄙人并不喜歡，太瘦了！林黛玉型。老孟，你可以去追追看！”</br> “我沒興趣！”士堯聳聳肩，在桌上的筆記本上亂涂著。</br> “你真是好學(xué)生！這學(xué)期又該拿獎學(xué)金了！”小李贊嘆似的嘆了口氣，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開了。</br> 下午第一節(jié)是國文課，由導(dǎo)師孫老師兼任。那節(jié)正在講《多爾袞致史可法書》。課上了一半，門開了，訓(xùn)導(dǎo)主任帶了一個女同學(xué)走了進來，對孫老師低低地講了幾句話，又對那女同學(xué)講了幾句話，就轉(zhuǎn)身走了。于是，孫老師轉(zhuǎn)過頭來對全體同學(xué)說：</br> “我們班上又多了一位新同學(xué)，這是沈若梅同學(xué)，希望大家照應(yīng)她一點！”</br> 士堯禁不住地打量著她，她穿著女生制服，白上衣，黑裙子。圓圓的臉兒，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皮膚很白，白得有點不健康。個子高，瘦而苗條。她不安地站在那兒，畏怯而又靦腆地用對大眼睛環(huán)視著室內(nèi)的同學(xué)，好像怕誰傷害她似的。</br> “孟士堯！”孫老師喊，“到隔壁教室去看看有沒有多余的桌椅，有的話搬一張過來！”</br> 士堯站起身來，到隔壁教室中搬了一張桌子和椅子來，在教室中放好了。孫老師帶著若梅走了過來，對若梅說：</br> “這是孟士堯同學(xué)，是本班班長，你缺了兩星期課，有什么跟不上的地方，可以問他。在班上有什么問題也可以找他！”</br> 若梅點點頭，抬起那對水汪汪的眼睛看了他一服，士堯感到渾身都發(fā)起熱來，不自禁地把頭轉(zhuǎn)了開去，卻正好看到小李在對他作鬼臉……</br> 音樂廳中還是只有那幾個人，唱片已經(jīng)換了一張爵士樂。士堯看看手表，約定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但是吳德言仍然沒有影子，他猜他是不會來了。突然，士堯感到一陣不安，如果吳德言來了，他又該怎么向他開口呢？自己又算是若梅的什么人？非親非故，他又有什么資格向吳德言談這件事呢？但，為了若梅，他知道自己必須硬著頭皮做下去。</br> 前面那對男女仍然在低低地談話，他又想起若梅來……</br> 高三下學(xué)期，他們忙于準(zhǔn)備畢業(yè)和考大學(xué)，全班決定取消環(huán)島的畢業(yè)旅行，只在三天旅行假中抽一天出來到陽明山去玩。</br> 一清早，他們就出發(fā)了，若梅、黃燕玲、他，還有小李等七八個人，一直都在一道兒走。若梅不時偷偷地看看他，似乎有什么話想和他說。他也不時地看看若梅，她顯得很憔悴，臉色看起來是蒼白的。</br> 走到了山頂?shù)年柮鞴珗@，大家在草地上環(huán)坐成一個圈子，孫老師提議作“碰球”的游戲，由全班每個人報數(shù)，然后一個起頭喊“我的幾球碰幾球”，被碰到的號碼的人要立即應(yīng)聲再碰出去，如果忘了碰出去，就要受罰。報數(shù)的結(jié)果，若梅是五號，士堯是十七號。</br> 碰球一開始，大家就像有默契似的，都把目標(biāo)集中在若梅身上，每個人都叫著：“我的十球碰五球”，“我的三球碰五球”，“我的一球碰五球”，若梅疲于奔命地應(yīng)付著，把每一個碰來的球都碰出去。士堯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若梅，她轉(zhuǎn)動著眼球，顯得很緊張，而且逐漸有點手足失措。士堯覺得心里非常地不忍，生怕她會受罰，正在這時，一個同學(xué)改變目標(biāo)地喊出了：</br> “我的十二球碰十七球！”</br> 士堯正全心都集中在若梅身上，渾然不知別人碰的是自己，仍然緊緊注視著若梅。只見苦梅也緊張地望著他，一臉焦急的神情，微微地張著嘴，似乎想告訴他什么，這時，小李已經(jīng)吼了出來：</br> “好！孟士堯作狗叫！”</br> “不！叫他爬三圈！”</br> “叫他向每人磕個頭！”</br> 最后，士堯唱了一首《教我如何不想她》，總算是解了圍。唱完之后，他看到若梅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一面抿著嘴兒，對他偷偷地微笑著。</br> 團體游戲作完之后，大家就散開各人玩各人的了，士堯看到若梅正一個人坐在一塊假山石上，似乎非常地疲倦，就悄悄地走過去說：</br> “我知道一個地方，很陰涼，又沒有什么人，要不要去坐坐，可以休息一下?！?lt;/br> 若梅點點頭，兩人悄悄地離開了大家，繞到公園外面的一個小亭子里坐了下來，四周沒有其他的人。顯得非常地安靜。若梅低垂著頭，玩弄著一塊小手帕，一直不開口。士堯輕輕地說：“我給你的信收到?jīng)]有？”</br> 若梅點點頭，然后忽然抬起頭來說：</br> “以后絕不要把信寄到我家里去！我爸爸不許我交男朋友，如果落到他們手里就完了！”</br> “可是，我信里并沒有寫什么，我不過問你今天要不要參加旅行而已！”</br> “但他們就會認(rèn)定這是男朋友的信了！”若梅微微地仰著頭，臉頰上泛起一片紅暈。</br> 士堯覺得一陣震顫穿過他的全身，他望著若梅那張?zhí)耢o而美麗的臉，那對脈脈含情的大眼睛，那小巧的鼻子和嘴。感到心里一陣陣的沖動，想告訴她許多心里的話，但卻又說不出口。半天之后，若梅把眼光轉(zhuǎn)開說：</br> “剛才碰球的時候，你在出什么神呀？”</br> “我一直在為你擔(dān)心，都忘了他們在碰我了！”士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若梅也笑了。士堯覺得她眼角里有著無數(shù)的柔情。</br> “哦！我們該回到公園里去了，要不然他們要找我們了！”若梅說，一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br> “等一等！”士堯一把拉住她的手，心臟在胸腔里像擂鼓般撞著，“我一直有幾句話想對你說……我，我……我一定要趁這個機會告訴你，自從……自從給你搬桌椅那天起，我就……我以前從沒有過這種心情……我……”士堯覺得自己語無倫次，他向來不是一個拙于口才的人，但現(xiàn)在他感到簡直沒有辦法表達自己的意思。可是，當(dāng)他抬頭看著若梅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那對水汪汪的大眼睛是那么溫柔而感動地望著自己，她的臉上帶著個那么了解而又鼓勵的神情，于是，他覺得無須再說下去了。只是輕輕地拿起她的手，用自己的兩只手緊緊地握著。</br> “哈！哪兒也找不到你們，原來躲在這兒！”</br> 忽然一個聲音傳了過來，士堯回過頭去，原來是小李和另外一個同學(xué)，若梅立即抽回了手，臉漲得緋紅了。</br> 士堯悻悻地望著小李，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候，像現(xiàn)在這么地討厭這個小丑型的人物……</br> 超過約定的時間十分鐘了，士堯啜了一口咖啡，咖啡是冷而澀的……</br> 那天，他在校園里溫習(xí)了一點功課后便到教室里來，看到小李帶著一臉神秘的表情站在教室門口，正在向另外的幾個同學(xué)說著什么，一看到他，立即說：</br> “訓(xùn)導(dǎo)處叫你趕快去！”</br> 他狐疑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向訓(xùn)導(dǎo)處走去，走到訓(xùn)導(dǎo)處門口時，卻碰巧看到若梅從里面出來，臉色蒼白，眼眶紅紅的，滿臉委屈而又慘淡的神情，他攔住了她：</br> “訓(xùn)導(dǎo)處也叫你？有什么事嗎？”</br> 她抬起頭來，畏怯而又驚恐地向訓(xùn)導(dǎo)處門口看了一眼，微微地張開了嘴，想說什么，還沒說出口，眼淚就迅速地涌進了眼眶里，她垂下了頭，輕輕地咬著下嘴唇，匆匆地走開了。士堯望著她的背影，呆了一陣，然后走進了訓(xùn)導(dǎo)處。</br> 訓(xùn)導(dǎo)主任用銳利的目光望了他一眼，瘦瘦長長的臉龐上有一股冷酷的味道。士堯站在桌子前面，等著他開口，他卻自顧自地翻著學(xué)生的家庭調(diào)查表，半天之后，才抬起頭來，冷冷地望著他說：</br> “孟士堯，我記得你一向是個品學(xué)兼優(yōu)的模范生。嗯？”</br> 士堯低著頭，沒有說話。</br> “你知道我們雖然是個男女兼收的學(xué)校，但是向來不許學(xué)生談戀愛的！你為什么明知故犯？”</br> 士堯仍然不說話。</br> “聽說你和沈若梅一天到晚眉來眼去，上課時傳遞情書，是真的嗎？”</br> “我們并沒有傳遞情書……”士堯想申辯。</br> “不用辯嘴！”訓(xùn)導(dǎo)主任冷冷地說，“你們這些十八九歲的小孩子懂得什么戀愛呢？求學(xué)時代不好好讀書，總向電影學(xué)習(xí)，一天到晚拉拉扯扯，像什么話？何況你們就快畢業(yè)了，不好好準(zhǔn)備考大學(xué)，一天到晚談戀愛！虧你還是好學(xué)生呢！”</br> “我們根本沒有怎么樣……”</br> “不用你說，我全知道！”訓(xùn)導(dǎo)主任仍然冷冷地說，仿佛他了解任何事情：“我已經(jīng)通知了你們班上的風(fēng)紀(jì)股長，如果你再和沈若梅說話，或通情書，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已經(jīng)讀到了高三，兩人一起開除！也好給低年級的同學(xué)作個榜樣！好，現(xiàn)在你走！”</br> 士堯還想說話，但訓(xùn)導(dǎo)主任給他作了一個阻止的手勢，就又去翻著那些家庭調(diào)查表了，一面漠然地說，“不要多說，記住我的話就是了！”</br> 士堯走出訓(xùn)導(dǎo)處，心中冒著一股無名的怒火，無法想像，若梅受了訓(xùn)導(dǎo)主任這一番話后會多難堪，她向來是那么靦腆而又膽小的。其實，他和若梅從沒有過任何親熱的舉動，除了旅行那次之外，也沒有通過情書，只偶爾若梅有問題問他時，他們交換了一兩個深深的、長長的注視。</br> 回到教室，若梅正倚著窗子站著，看到他走進來，只默然地看了他一眼，她眼睛里的淚光亮晶晶的……</br> 音樂廳里陸陸續(xù)續(xù)地又來了一些人，快四點鐘了。士堯喝了一口咖啡，望著壁上的風(fēng)景畫片，畫片里是一棵正在落葉的楓樹，楓樹下面是一條小河。</br> 士堯記起了他第一次和若梅的出游，其實，那也是他唯一的一次和若梅出游。那時他們已經(jīng)參加過升學(xué)考試，若梅偷偷地從家里溜出來，他們到碧潭去劃船，又到空軍烈士墓去憑吊一番。若梅很少說話，總是帶著嬌羞的微笑，用那對脈脈含情的大眼睛望著他。相反地，他卻說了很多話，他告訴她自己童年的故事，自己和寡居的母親所過的清苦生活。以及自己的抱負(fù)和一切。她一直安靜地傾聽著。以前在校中，他們雖然天天見面，卻迫于訓(xùn)導(dǎo)處的壓迫，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連話都沒有說過。按道理，他們彼此是很陌生的。但，士堯卻感到若悔和他非常親近，好像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當(dāng)晚，他們分手的時候，他曾問她：</br> “若梅，我可以給你寫信嗎？”</br> 若梅抬起一對驚恐的眼睛來，拼命地?fù)u著頭說：</br> “以前訓(xùn)導(dǎo)處曾經(jīng)寫信告訴我爸爸，關(guān)于我和你的事情，我爸爸把我狠狠地罵了一頓。他說并不反對我交男朋友，只是不許我和你來往。說你年齡太輕，沒有一點經(jīng)濟基礎(chǔ)，家里又窮。他說，假如再發(fā)現(xiàn)我和你來往，就要把我關(guān)起來，今天我還是偷偷跑出來的呢！”</br> 士堯低下了頭，他發(fā)現(xiàn)自己和若梅的戀愛竟是如此沒有保障，沒有結(jié)果的事情。半天后，他才問：</br> “那么，我們什么時候再見呢？”</br> “下星期天，我會溜出來，我們在臺北車站碰頭，好嗎？”</br> 但是，下個星期天她并沒有來，再下一個星期天也沒有，不久，他收到她一封信，大略說：她父親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那天她和他到碧潭的約會，把她狠狠地打一頓，并且限制她再出門。信寫得很凄慘，末尾說：</br> 你今年十九歲，四年后才能大學(xué)畢業(yè)，從我現(xiàn)在所處的環(huán)境來看，我大概不能等你那么久了……士堯，對我死了心吧，以后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面了。</br> 接到這封信后，他曾經(jīng)到她家門口去等她，希望能有機會碰到她談一次，可是，他卻始終沒有碰到她。</br> 大專聯(lián)考發(fā)榜，他考上了師大，若梅卻如意料之中地沒有考上大學(xué)。他想盡辦法想去見她，卻始終不能如愿，而她，卻再也沒有給過他一封信。</br> 一直到那年的耶誕節(jié)晚上，他去參加一個耶誕舞會，卻出乎意料之外碰到了若梅。</br> 若梅變了，完完全全地變了。士堯幾乎不認(rèn)得她，她穿了一件紅色的洋裝，頭發(fā)燙過了，卷曲地披在肩膀上，化妝得很濃，畫了眉毛，涂了胭脂和口紅。她依然很美，但卻失去了往日的那份飄逸和清秀，代替它的是一份庸俗的美。在她旁邊，站著一個高大的青年，很瀟灑漂亮，但卻帶著一種紈绔子弟的習(xí)氣，滿臉的油滑。嘴里銜著一支煙，親親熱熱地挽著若梅的腰。他們看起來是很出色的一對，士堯覺得被刺傷了。</br> 當(dāng)士堯走過去和若梅打招呼的時候，若梅似乎吃了一驚，在那一剎那間，她的眼睛里閃過一抹迷茫而痛楚的光芒。但，馬上她就恢復(fù)了，她世故地拉著士堯身邊的青年說：</br> “讓我來介紹一下，德言，這是我中學(xué)同學(xué)孟士堯先生。”一面轉(zhuǎn)過頭來對士堯說，“這是吳德言先生，在政大外交系。”</br> 士堯?qū)堑卵渣c了個頭，就匆匆地走開了，他受不了若梅那虛偽的笑容，更受不了她那世故的態(tài)度。</br> 那天晚上，若梅顯得很活躍。她和吳德言親熱得像一對未婚夫婦，他們跳了各種的舞：倫巴、探戈、恰恰……若梅高聲地談笑著，一掃往日的那種嬌羞和靦腆的態(tài)度，士堯痛心地感到，他的若梅已經(jīng)死去了。</br> 快散會的時候，士堯無法抑制地請若梅跳了一個舞，在跳舞的時候，他覺得有許多話想說，但卻一句也說不出來，直到一舞將終，他才說了一句：</br> “若梅，你變了?！?lt;/br> 在那一瞬間，他發(fā)現(xiàn)往日的若梅又回來了。她望著他，眼睛里迅速地充滿了淚水，但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一舞既終，他把她送回到吳德言身邊，自己卻默默地走出了會場。</br> 這次之后，他又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看到若梅。直到前幾天，他聽說若梅病了，病得很重，他再也無法遏止自己想見若梅的欲望，他直接到若梅家里，請求見見若梅，湊巧若梅的父母都不在家，他居然順利地見到了她。</br> 在若梅的臥室里，他見到了若悔，她臉色蒼白地靠在床上，并不像傳說的那樣病重，只是非常憔悴而消瘦，那對大眼睛顯得格外地大，但卻空洞而無神。</br> “若梅！”士堯喊了一聲，不知道該再說什么，但若梅卻已泫然欲涕了，她略帶顫抖地說：</br> “我真沒想到你還會來看我！”</br> 士堯問起她的病，她說沒有什么，但接著卻失聲痛哭了起來，士堯抓住她的手，她掙脫了，嗚咽地說：</br>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值得你碰了！”</br> “這話怎么說？”士堯急急地問。</br> “你真以為我有病嗎？其實只是……只是……我有了孩子，但他不肯結(jié)婚！”</br> 士堯覺得心里像冰一樣的冷了。</br> “他是誰？”</br> “吳德言，你見過的。”</br> “你怎么會……”士堯痛心地咬著嘴唇。</br> “就是耶誕節(jié)那天晚上我……我……喝醉了……”</br> 士堯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突然，一個念頭在他的心中滋長，他可以娶她，他并不在意那個孩子。但是，現(xiàn)實的問題卻推翻了這個念頭，他，一個二十歲的學(xué)生，他將拿什么來養(yǎng)活她？而且，母親又會怎么說呢？</br> “士堯，你走吧！絕對不要再來找我了！”若梅推著他說，“我只是一個墮落的女孩子！爸和媽要我忘記你，拼命給我介紹男朋友，有錢的，有地位的……我和他們玩……和他們跳舞、喝酒、打牌，我……”</br> 士堯站起來，匆匆地對若梅說：</br> “我要為你解決這件事！若梅，我仍和第一次見到你時一樣地愛你！”</br> 若梅望著他，微微地張著嘴，睫毛上閃爍著淚珠……</br> 音樂廳里的人更多了，士堯望望手表，已經(jīng)四點鐘了，他站起身來，想付了賬回去，忽然，一個高大的青年站在他面前：</br> “哈哈！孟士堯，你有什么話要和我談嗎？”</br> 他抬起頭來，是吳德言，雙手插在褲袋里，嘴里歪歪地叼著一支香煙。</br> “坐吧！”他招呼著吳德言，又叫了一杯咖啡。</br> “你上次不是說有話要和我談嗎？說吧！別婆婆媽媽。究竟是什么事？”吳德言開門見山地問。</br> “是關(guān)于若梅的事！”</br> “是關(guān)于若梅的事？”吳德言瞇著眼睛看著他。</br> “她有了孩子，你難道不知道嗎？”士堯有點冒火。</br> “你是她的什么人？”吳德言冷冷地問。</br> “朋友！我想，你應(yīng)該負(fù)起這個責(zé)任來，否則我寫信把全部的經(jīng)過告訴你在新加坡的父親，聽說他是一個很守舊而有正義感的老人，是嗎？我想，你并不愿意斷絕經(jīng)濟來源和父子關(guān)系吧！”</br> 吳德言噴了一口煙，緊緊地望著他，接著卻嘿嘿地笑了起來：</br> “你怎樣證明那孩子是我的呢？聽說你和若梅也很不錯的，誰知道那是不是你的成績呢！”</br> 在士堯還沒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以前，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拳頭已經(jīng)落在吳德言的下頦上了。緊接著，他覺得自己的小腹上挨了一拳，他沖了過去，帶倒了桌子，一陣嘩啦啦的巨響，咖啡杯子碟子碎了一地，他和吳德言扭在一起，他感到無數(shù)的拳頭落在自己的頭上和肩上，他也奮力反擊著。音樂廳里大亂了起來，客人們都紛紛地叫著走開，伙計們沖上來想拉架，但他們卻打得更兇。</br> 忽然，士堯覺得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領(lǐng)，同時，吳德言也被人拉開了，他抬頭一看，看到三四個警察站在那兒，冷冷地望著他們說：</br> “跟我們到派出所去！”</br> 他無言地低下頭去，默默地跟著警察走下樓梯。</br> 一星期后，在學(xué)校的布告欄里，貼出了孟士堯在外打架生事，記大過兩個的通知。同時，士堯收到若梅和吳德言結(jié)婚的請?zhí)?，隨著請?zhí)?，一張小小的紙條飄了下來，士堯拾起了紙條，上面是若梅的筆跡，只有寥寥的幾個字，是一闋詞：</br> 芳信無由覓彩鸞，人間天上見應(yīng)難，瑤瑟暗縈珠淚滿，不堪彈！</br> 枕上片云巫岫隔，樓頭微雨杏花寒，誰在暮煙殘照里，倚闌干！</br> 若梅結(jié)婚的那一天，天正下著細(xì)雨，士堯步行到結(jié)婚禮堂，徘徊在禮堂門口，等到聽到了結(jié)婚進行曲，他才站定在門口，望著若梅的父親攙著若梅走出來；她的頭上蒙著婚紗，使她的臉顯得模模糊糊，眼簾垂著，睫毛下有一圈暗淡的陰影，臉上木然地毫無表情……</br> 士堯離開了禮堂。外面，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