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br> 清宣統二年,北京城郊。</br> 草原上是一片厚厚的積雪,風呼喇喇地吹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肆意地飛舞,遠山遠樹,全籠罩在白茫茫的風雪中。</br> 除了風雪,草原是寂寞的,荒涼的。</br> 突然間,兩匹瘦馬拉著一輛破馬車,在車夫高聲的吆喝下,“呼喇喇”地沖進了這片蒼茫里。</br> “快啊!跑啊!得兒,得兒,趕啊!”車夫嚷著。</br> 車內,雪珂緊偎著亞蒙,兩人都穿著藍色布衣,在顛簸震動中,兩人都顯得又疲倦又緊張。</br> “冷嗎?雪珂?”亞蒙關懷地低下頭來,把棉氈子往上拉,試圖蓋住微微發抖的雪珂。他緊緊凝視著她,眼底是無盡的憐惜。“對不起,要你跟著我受這種苦,可是,我們越走遠一點,就越安全一點,只要逃到天津,上了船,我們就真正自由了,嗯?”他的手臂,牢牢地箍住了她,聲音低沉而充滿歉意地:“讓我用以后所有所有的歲月,來補償你,報答你對我的這片心!”</br> 雪珂在棉氈下,找著了他的手,握緊,再握緊。</br> “為什么要這么說呢?”她迎視著他的目光。“為什么要說補償、報答這種見外的話呢?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是不是?你是我的丈夫呀!天涯海角,我該跟著你走!”</br> 是的,丈夫。</br> 那天,在臥佛寺旁邊的小偏殿里,翡翠把著風,他們兩個,沒有父母之命,沒有媒妁之言,沒有迎親隊伍,沒有花轎,沒有鳳冠霞帔,沒有爆竹煙火,只有兩腔熾熱的誠意,和生死不渝的愛情!他們雙雙一跪,先拜天地。</br> “我顧亞蒙,今天愿娶雪珂為妻,今生今世,此情永不改,此心永不變,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天地為證,神明為鑒!”他說。</br> “我——雪珂,今日愿嫁亞蒙為妻,今生今世,生相隨,死相從,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天地為證,神明為鑒!”她說。故意略掉了那冗長的姓氏。</br> 說完,兩人磕下頭去,虔誠地拜了天地,再拜佛像,然后,夫妻交拜。</br> 拜完,兩人眼里,竟都閃著淚光。亞蒙將她的手一握,啞著嗓子說:</br> “從今以后,沒有什么滿人漢人之分,沒有什么格格平民之分,只有丈夫和妻子之分了!”</br> 是的,只有丈夫和妻子之分了!這從小就認識,卻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中的亞蒙和雪珂,終于在彼此的誓言中,完成了他們自認為最神圣的婚禮。</br> 馬車忽然停了。</br> 雪珂一震,整個人驚跳起來。</br> “怎么停車了?怎么停車了?”她驚慌地問。</br> “別慌,別慌!”亞蒙急忙拍撫著她。“到了一個驛站,車夫說牲口受不了,要吃點東西,休息一下。你怎樣,要不要下車去走走,活動活動呢!”</br> “我不要,”她不安地說,隱隱地害怕著。為什么要停車呢?只有不停地飛奔才能逃離危險呀!“我就在車里等著!”</br> “那么,我去幫你端碗熱湯來,好歹吃點東西!”亞蒙不由分說地跳下車子,向那簡陋的小木屋走去。</br> 雪珂心中的不安在擴大。掀開車后的棉布簾子,她往外面望去。怎么有一團雪霧夾著灰塵,風卷云涌地對這兒翻滾而來?難道天上的烏云全墜落到地上去嗎?那轟隆隆滾過大地的聲音是雷聲嗎?她定睛細看,心驚膽戰。</br> 亞蒙端著碗熱湯過來了。</br> “剛熬出來的小米粥,還有兩個窩窩頭……”</br> “亞蒙!”雪珂顫聲喊,“快上車!快!”</br> 亞蒙對遠方的隆隆聲看去,煙塵滾滾中,已看出是一隊人馬,正迅速如風地卷過來。</br> “車夫!車夫!”亞蒙放聲大叫,手中的小米粥窩窩頭全落了地。“你快出來,我們要趕路了!”</br> 車夫沒出來,那隊人馬卻來得像閃電。</br> 雪珂面如白紙,對正上車的亞蒙用力一推。</br> “亞蒙,快逃!你快逃!我爹,他追來了!他不會饒你的!你快躲到山里去!去……去……”</br> “不成!”亞蒙大嚷,“我們都發過誓,生相從,死相隨,我們不能分開!”</br> 亞蒙說完,一個飛躍,就上了馬車的駕駛座,一拉馬韁,馬鞭揮下,兩匹瘦馬,仰天長嘶了一聲,撒開四蹄,往前奔去。車夫聞聲奔出,大驚失色地喊著:</br> “哎呀!小兄弟!你回來!回來!你怎么搶我的馬和馬車呀!”</br> 亞蒙顧不得車夫,只是不停地揮鞭,瘦馬不情不愿地往前奔著。雪珂在車內,緊抓著車杠,一面不住回頭張望,那隊人馬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得已經看到領先的那一馬一騎:頤親王親自追來了!他狂揮著馬鞭,那只來自蒙古的黃驃馬又高又大,四蹄翻濺著雪花……</br> “亞蒙!來不及了!亞蒙……”雪珂喊著。</br> “追啊!”王爺馬鞭往前一指,隨從一擁而上。“給我把那輛馬車拉住!”</br> 車在奔,馬在奔,距離越來越近。</br> 終于,四匹快馬越過了馬車,幾個大漢直躍過來,伸手奪過馬韁,一切快得像風,像電,車停了,馬停了。</br> 雪珂瞪大了眼睛,重重地喘著氣。</br> “唰”的一聲,馬車的簾子被整個扯落。</br> 雪珂蒼白著臉,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那無比威嚴,又無比憤怒的臉孔,顫栗地喊出一聲:</br> “爹……”</br> 頤親王府里,這晚燈火通明。</br> 侍衛紛站大廳四周,戒備森嚴,丫頭仆傭,一概不準進入大廳。廳內,王爺面罩寒霜,凝神而立。</br> 地上,一排跪著三個人,雪珂,亞蒙,還有雪珂的奶媽——也就是亞蒙的生母——周嬤。雪珂臉色慘白,滿面風霜,一身荊釵布裙,看來既憔悴又消瘦。亞蒙神色凜然,年輕的臉龐上有著無懼的青春,雖然也是風塵仆仆,兩眼卻依然炯炯有神。而周嬤,她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對她來說,整個世界粉碎也不會比現在這種局面更糟:天啊!她的獨生兒子亞蒙,竟敢拐帶頤親王府里唯一的格格!天啊!這是誅滅九族的滔天大罪呀!</br> 雪珂的生母倩柔福晉,手足失措地站立在王爺身邊,怎么辦?怎么辦?她望著地上那穿著破棉祆,系著藍布頭巾的雪珂,她又驚又痛又害怕。這是她的雪珂嗎?她唯一的女兒!她最心愛的女兒!可能嗎?她凝視雪珂:這孩子才十七歲呀!怎會做出這么驚天動地的事情來?雪珂看來好陌生,她直挺挺地跪著,大睜著一對燃燒般的眼睛。這對眼睛里沒有害羞,也沒有后悔,只有種不顧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狂熱。</br> 廳內有五個人,卻無比地寂靜。</br> 忽然間,“唰”的一聲,王爺拔出腰間長劍。</br> 劍一出鞘,室內的四個人全都一震。王爺殺氣騰騰地瞪著亞蒙,咬牙切齒地說:</br> “顧亞蒙!今天我不把你碎尸萬段,實在難泄我心頭之恨!你小小年紀,好大的狗膽!”</br> 亞蒙還來不及說什么,周嬤已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攔住了王爺,她如搗蒜般地磕下頭去,淚水瘋狂地爬了滿臉,她顫栗地嚷著:</br> “王爺開恩,王爺饒命!亞蒙帶格格私奔,自是罪該萬死,但是,請您看在我身入王府,十幾年來的情分上,饒他不死吧!王爺!王爺!”她死命拽住王爺的衣袖,泣不成聲了。“顧家只有亞蒙這一個兒子,求求您,網開一面,給顧家留個后,如果你一定要殺,就殺了我吧!都是我教導無方,才讓亞蒙闖下這場大禍!”</br> “不!”跪在地上的亞蒙,突然激動地昂起頭來,傲然地大聲說,“一切與我娘沒有關系,她完全不知情!請王爺放掉我娘,我任憑王爺處置……”</br> “你還敢大聲說話!”王爺怒吼,瞪視著亞蒙,“你勾引格格,讓我們頤親王府,蒙上奇恥大辱,你們母子兩個,我一個也不饒!”</br> 王爺舉劍,福晉凄然大喊:</br> “王爺!手下留情啊!”</br> 說著,福晉忘形地,急忙雙手去握住王爺的手。</br> “你攔我怎的?”王爺甩開福晉,大吼著說,“他毀了雪珂的名節,消息傳出去,讓羅家知道了怎么辦?明年冬天,雪珂就要嫁進羅家了呀!”</br> 王爺越說越氣,提起劍來,就對亞蒙刺去。雪珂大驚失色,想也不想合身一撲,緊緊抱住了亞蒙。王爺嚇得渾身冷汗,在福晉、周嬤、亞蒙同聲驚喊中,硬生生抽劍回身,雖是這樣,已把雪珂的棉襖劃破,露出里面的棉胎。雪珂一抬頭,大眼睛直盯著王爺,凄烈地喊:</br> “爹要殺他,得先殺了我!”</br> 王爺又驚又怒,劍是抽回來了,氣憤卻更加狂熾,一抬手,他用手背,對雪珂直揮過去,“啪”地打在她面頰上。力道之猛,使她摔滾在地,半天都動彈不得。</br> “不知羞恥!你氣死我了!”</br> “王爺!”亞蒙情急地大喊,“所有的錯,都是我一個犯的,請不要傷了雪珂!”</br> “王爺王爺!”福晉哭著去抓王爺的衣袖。“要殺雪珂,不如先殺我!”</br> “王爺啊!”周嬤更是磕頭不止,淚如雨下。“讓我這個老太婆來頂一切的罪吧!我已經活到四十五歲,死不足惜,格格和亞蒙,他們還年輕呀!”</br> “夠了!”王爺大喊,“都給我住口!”</br> 大家都住了口,王爺盯著亞蒙,目眥盡裂。雪珂見王爺眼中,殺氣騰騰,再也按捺不住,忍耐著面頰的疼痛,她爬了過來,雙手緊緊握住父親持劍的手,悲切地喊:</br> “爹,請你聽我說,我和亞蒙,已經成親了呀!”</br> “一派胡言!”王爺更怒了。</br> “真的,爹!我們在臥佛寺里拜了天地,有菩薩作為見證!我們是真心誠意地結婚了!或者,這個婚禮是你無法承認的,但是,對我們而言,它比任何盛大的婚禮都更加神圣!亞蒙,他是我今生唯一的丈夫了!”</br> “胡說八道!”王爺怒喊,簡直感到不可思議。“你瘋了嗎?你貴為皇族,身為格格,已經訂了婚約,你居然會受一個下等人的愚弄和欺騙!你……怎么如此自甘下賤!”</br> “不!不是這樣!”雪珂嚷著。“他不是下等人,他是我的丈夫!爹,娘,你們的心難道不是肉做的嗎?請你們成全我們吧!你們必須這么做,因為我已經沒有退路,我再也不能嫁給羅家了,我……”雪珂深抽了口氣,鼓足勇氣嚷了出來,“我已經懷了亞蒙的孩子!”</br> “眶當”一聲,王爺手中的長劍落地。蹌踉后退,他跌坐在椅子里,雙眼都瞪直了。</br> 福晉駭然,周嬤也呆住了。</br> 半晌,王爺跳了起來,紛亂地大喊:</br> “來人!來人呀!給我把周氏母子,給關進黑房里去!翡翠,秋棠,蘭姑,你們把雪珂押回臥房里,守住房門,一步也不許她跨出去!”</br> 雪珂哭了一夜,到早上,淚已流干,筋疲力盡。秋棠蘭姑緊守著房門,翡翠衣不解帶地在床邊服侍著,真心實意地勸解著:</br> “格格,事已至此,一切要為大局想呀!王爺這么生氣,只怕會傷了周嬤和亞蒙少爺……現在,你不能再一味地強硬下去,好歹要保住亞蒙少爺母子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br> “是啊!翡翠!”雪珂心碎神傷,六神無主。“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怎樣才能保全他們呢?”</br> “去求福晉呀!”</br> “我連房門都出不去,怎么見得到我娘呢?”雪珂想了想,忽然握住翡翠的手,急促地說,“你去!你去找我娘來,你去跟她說,念在十七載母女之情的份上,請她務必要來這兒,務必要救救我……”</br> 雪珂話還沒說完,房門忽然開了,雪珂抬起頭來,只見王爺和福晉沉著臉,大踏步地跨進門來。在王爺身后,緊跟著一個陌生的老太婆,老太婆手中,捧著一碗兀自冒著熱氣的藥碗,一步一步地向雪珂逼近。</br> 雪珂一看這等架式,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br> “不!”雪珂狂喊,跳下床來,往門口沒命地奔過去,想奪門而出。</br> “給我抓住她!”王爺怒吼,一個箭步,已搶先將房門關住,上栓。“把藥給我灌進去!”</br> 秋棠和蘭姑,一左一右架住了雪珂,老太婆端著碗過來,陰柔柔地說:</br> “把這藥喝下去,十二個時辰以內,胎就下掉了,不會疼的!一切包在我身上……”</br> “不!不!不!”雪珂瘋狂般地掙扎著,喊叫著,“娘!娘!讓我保有這個孩子,娘!娘!我要他,我愛他呀……娘!娘……”</br> 福晉抖顫著,淚落如雨。</br> “孩子呀!為了你的名節,這是必走之路呀!”</br> “給我扳住她的頭!快呀!”王爺厲聲喊,見到秋棠和蘭姑制服不了雪珂,氣得大踏步上前,一伸手就捏住了雪珂的下巴,另一手,搶過老太婆手中的碗,他開始把藥汁強灌進雪珂嘴里。</br> “喝!喝下去!喝!”他大聲喊著。</br> 雪珂死命閉住嘴,咬緊牙關,仍做著最后的掙扎,藥汁流了她一臉一身。</br> “翡翠!”王爺喊,“你給我扳開她的嘴!”</br> “是!”翡翠渾身發抖地上前,去扳雪珂的嘴,王爺再倒藥,翡翠卻忽然松手,雪珂趁勢,一個大力掙扎,頭用力一甩,硬把王爺手中的碗,給打落在地。“眶啷啷”一陣響,碗碎了,藥汁流了一地。</br> “翡翠,你好大的膽子!”王爺怒喊。</br> 翡翠跪下去了,淚水奪眶而出。</br> “奴才該死!從小侍候格格,就是不曾做過這樣的事……奴才手也軟腳也軟,真的做不下去呀!”</br> “再去熬一碗來!”王爺抓住老太婆往門外推。“快去!快去!”</br> “站住!”雪珂驀地大聲一吼,滿屋子的人都震動了。雪珂面如死灰,烏黑的眼珠,閃著懾人的寒光。“不必這么費事,我自行了斷就是了!”</br> 雪珂抓起地上的破碗片,就往脖子里抹去。</br> “格格呀!”翡翠驚喊,沒命地就去搶碎片。</br> “雪珂呀!”福晉也喊,滿屋子的人全撲上去,拉手的拉手,拉胳膊的拉胳膊,搶破片的搶破片。到底人多,終于把碎片從雪珂手中挖了出來。</br> 雪珂眼見抹脖子抹不成,又陡地甩開眾人,直奔窗口,把窗一推,就想跳樓。</br> “雪珂!”王爺又驚又怒又心痛,攔窗而立,顫聲大喊,“你到底要怎樣?已犯下大錯,卻不讓我們幫你解決!你這一輩子,到底要怎樣?”</br> “讓我跟亞蒙走吧!”雪珂跪倒在王爺面前。“你殺了亞蒙,或殺了我的孩子,我都無法活下去!你為什么不成全我們?我們一定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隱姓埋名,永不回北京城……”</br> “住口!”王爺瞪著雪珂,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已許配羅家,這婚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兩個家族的事!明年冬天,你一定要嫁到羅家去!你想死,還沒有那么容易!”</br> 王爺說完,拂袖而去,剩下心碎腸斷的雪珂,和驚魂未定的福晉。</br> 夜半,福晉進了雪珂的臥房,摒退了下人,福晉坐在雪珂床邊,緊緊握住了她的手。</br> “雪珂,”福晉含淚說,“我終于說服了你爹,咱們不強迫你,允許你把孩子生下來……”</br> 雪珂震動地看著母親,全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br> “同時,”福晉繼續說,“也免了周氏母子的死罪!”</br> “娘!”雪珂驚喊著,滿眼眶的淚。“我知道你會幫我!我一直就知道!你一定會盡全力來救我!”</br> “不過……死罪難免,活罪卻不能免!”</br> 雪珂臉色驟變。</br> “那……那要怎樣呢?”</br> “顧亞蒙充軍邊疆,周嬤要逐出王府!”</br> 雪珂怔怔地看著福晉。</br> “雪珂,”福晉懇摯地說,“你知道你爹的脾氣,從小到大,你但凡小差小錯,你爹從不會計較,但是,這次,事情實在太嚴重了!你爹即使不懲罰你,他也絕不會放過亞蒙的!你心里也明白,只要給你爹抓到,亞蒙就等于判了死刑了!”</br> 雪珂凝視著福晉,默然不語。</br> “所以,你不要以為充軍很委屈,要說服你爹,饒他們不死,我已經盡心盡力了!但是,你要答應你爹三個條件!”</br> “還有三個條件?”</br> “當然。你以為你爹那么容易放掉亞蒙嗎?”福晉緊盯著雪珂。“第一,你發誓再不尋死!第二,孩子一落地,由娘做主,連夜送出府去,你不得過問他的下落,從此斬斷關系!第三,你與羅家的親事,必須如期舉行!”</br> 雪珂深深吸了口氣。</br> “如果我不依呢?”她問。</br> 福晉面色慘然,從懷里取出一條白綾。</br> “如果不依,我們就讓這條白綾,把一切都結束吧!”福晉抬頭,望望那雕刻著仙鶴和云彩的橫梁。“你離開亞蒙和孩子,如果你覺得生不如死,那么,我告訴你,我失去你,也生不如死!我嫁到府來十八年,未曾有過兒子,我只生了你這一個女兒。十八年來,我依賴著我對你的愛,和你爹對你的愛來生存。現在,我必須要面對失去你,又要面對失去你爹,那么,孩子,讓我們娘兒兩個,一起死吧!”淚水沿著福晉的臉龐,不斷地滾落,她的聲音,已泣不成聲。“我不能眼睜睜送你的終,讓我先咽了這口氣,你再隨我來吧!”</br> 說完,福晉把白綾往梁上套去。雪珂這一下,完全驚呆了,撲過去,雙手緊緊扯住白綾,她哭著大喊:</br> “娘!娘!娘!我雖已不孝透頂,但,我不能逼您死!娘!娘!你要我怎么辦?怎么辦?”</br> “依了娘吧!”福晉一邊哭,一邊擁著雪珂,“讓我們大家都活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是嗎?”</br> 雪珂心中一動。</br> “娘,我已非完璧,怎能再嫁入羅家呢?”</br> “這個……娘自有計策,孩子呀,自古宮闈之中,都有一套方法,你先不要操心,這件事,我當然會幫你遮掩的!就是府里這些侍衛丫頭,也會牢守秘密的,說出去都是殺身之禍呀!”</br> 雪珂淚眼看福晉,到這時,真覺得五內倶傷,走投無路。自己一死不足惜,連累的卻是母親、亞蒙、周嬤和腹內那未出世的孩子!雪珂柔腸百結,五臟六腑,都痛成一團,咽了一口大氣,她咬咬嘴唇,掉著淚說:</br> “要我依這三個條件,除非……”</br> “除非什么?”福晉問。</br> “除非讓我再見亞蒙一面!”</br> 福晉深深看著雪珂,沉吟片刻,毅然起身。</br> “好!我就讓你們再見一面!”</br> 夜深人靜,月明星稀。</br> 亞蒙和雪珂,就著月光,在涼亭中見了最后一面。</br> 侍衛押著亞蒙。蘭姑、翡翠、福晉押著雪珂。兩人隔著石桌石椅,就著月光,彼此深深地、深深地互相凝視。兩人都淚盈于眶,兩人都哽咽而不能語。雪未融,風未止,涼亭里夜寒如水。</br> “亞蒙,”雪珂終于開了口。“我要你一句話!”</br> “你說!”</br> “我是該茍延殘喘地活著,還是該——從一而終地死去?”</br> 亞蒙緊閉了一下眼睛,再睜眼時,雙眸炯炯,如天際的兩點寒星。</br> “活著!”他有力地說,“只有‘活著’才有‘希望’!雪珂,為我——活著!”</br> “可是,活著,是要付代價的!”</br> “我知道!”亞蒙說,貪婪地緊盯著雪珂。侍衛環立,千言萬語,竟無法傳達。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臘梅香。福晉拉了拉雪珂的衣袖。</br> “時辰到了!快走,給你爹發現,大家都活不成!”</br> 侍衛拉住亞蒙,不由分說地往涼亭外拖去。</br> 雪珂的眼光,死死地纏著亞蒙。</br> “楓葉經霜才會紅,梅花經雪才能香!”亞蒙啞聲說。“雪中之玉,必能耐寒!”</br> 亞蒙被拖走了。</br> “雪中之玉,必能耐寒!”雪珂咀嚼著這兩句話。淚水,被凍成冰珠,凝聚在衣襟上。雪中之玉,正是“雪珂”二字,“必能耐寒”!亞蒙亞蒙,雪珂心中輾轉呼號:我知道了!我懂了!以后,不管歲月多么艱辛,不管自己將變成怎樣;我將為你,忍耐雨露風霜!但愿上天有德,彼此有再相逢之日。</br> 以后,在雪珂無數辛酸的日子里,她總是記得亞蒙最后這幾句話:楓葉經霜才會紅,梅花經雪才能香!雪中之玉,必能耐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