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br>　　維納斯廣場、艾曼紐紀(jì)念館、羅馬之神的雕像、羅馬廢墟、古競技場、君士坦丁凱旋門、特萊維噴泉……小破車載著三個人，馳過一個又一個歷史的遺跡，凱撒大帝和尼祿王、米開朗基羅和貝尼尼……無論是英雄與暴君，無論是藝術(shù)家與雕刻家，都已經(jīng)隨時間而俱逝，留下的，只是無數(shù)的石柱、雕像、廢墟，和憑吊者的驚嘆！</br>　　驚嘆！真的，志翔是瘋狂地迷醉在這一片古跡里了。羅馬，誰說它是一座城？它本身就是一個神奇的藝術(shù)品！志遠(yuǎn)駕著車，在每一個地方作片刻的停駐，那車子每次發(fā)動都要鬧鬧脾氣，發(fā)抖、喘息、嘆氣地來上一大串，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前沖去。</br>　　“今天，你只能走馬看花，大致逛逛就可以了。”志遠(yuǎn)對志翔說。“以后，你有的是時間，像你這種學(xué)藝術(shù)的人，每件街邊的雕像，都值得你去研究上三天三夜！”</br>　　“別忘了去梵蒂岡，”憶華靜靜地說，“那兒有著名的米開朗基羅的壁畫，亞當(dāng)頭像，是世界聞名的。”</br>　　志翔驚奇地看了憶華一眼。</br>　　“你也學(xué)藝術(shù)嗎？”他問。</br>　　憶華的臉紅得像酒。</br>　　“你笑我呢！我什么都沒學(xué)！我太平凡，學(xué)什么都沒資格！”</br>　　“她讀完中學(xué)就沒念了，”志遠(yuǎn)接了口。“別聽她什么有資格沒資格，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只是……”志遠(yuǎn)輕嘆了一聲。“高需要她，而且，無論學(xué)什么，學(xué)費(fèi)都很可觀……”</br>　　“別幫我掩飾了！”憶華笑吟吟地、坦白地說，“是我胸?zé)o大志，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個平平凡凡的女孩子，犯不著讓爸爸做牛做馬地來栽培我。如果我真有才氣，爸爸是死也不肯讓我輟學(xué)的！爸爸和我都有個相同的長處：我們都有自知之明。”她望望志遠(yuǎn)，眼里有著感激的光芒。“別把我說得太好，志遠(yuǎn)，你知道我多么平凡！”</br>　　“肯承認(rèn)自己平凡的人就不平凡！”志遠(yuǎn)加重語氣說，好像在和誰生氣似的。“反正，你在我心目中，永遠(yuǎn)是個最完美的女孩子！”</br>　　憶華那紅得像酒似的面龐驀然變白了，她像被針刺般震動了一下，眼光就緊緊地盯在志遠(yuǎn)臉上。志遠(yuǎn)似乎也吃了一驚，好像被自己的語氣嚇住了。下意識地，他加足了油門，車子飛快地向前馳去，他揚(yáng)了揚(yáng)頭，看著車窗外面，說：</br>　　“志翔，快看！左邊就是博爾蓋澤公園，里面有個小博物館，知道拿破侖妹妹的裸體雕像嗎？就陳列在這里面。今天太晚了，不能帶你參觀了，改天，你可以讓憶華陪你來看，雇一輛馬車，在這公園里慢慢地兜它一圈，是人間最大的樂事！是不是？憶華？”</br>　　憶華把眼光投向窗外，眼睛迷迷蒙蒙的，濕漉漉的。</br>　　“是的，”她靜靜地說，“我還記得我小時候，你常常帶我來兜風(fēng)！”</br>　　“那時候你還叫我陳哥哥呢！”志遠(yuǎn)對憶華作了個鬼臉。“越大越?jīng)]樣子，現(xiàn)在干脆叫名字了！”</br>　　憶華勉強(qiáng)地笑了笑，望著車窗外面，沒再說話。</br>　　志翔狐疑地看看他們，一時間，覺得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很微妙，似乎不像他最初想的那么單純。可是，這畢竟是哥哥的事，他是無權(quán)過問的。而且，他的心思正飄浮在別的地方。</br>　　“哥，你演唱的地方叫國家歌劇院嗎？今天我們有沒有經(jīng)過那地方？”</br>　　“唔一經(jīng)過了。國家歌劇院就在火車站旁邊。”</br>　　“為什么不讓我看看？”</br>　　志遠(yuǎn)的眉毛擰了起來。</br>　　“別談那歌劇院好不好？”他重濁地說。“羅馬有幾千幾萬個地方，都比歌劇院值得一看！”</br>　　憶華的眼光從窗外調(diào)回來了，悄悄地望著志遠(yuǎn)。</br>　　“志遠(yuǎn)，天快黑了，我們回家吧！”她說。</br>　　“哥，你今天不表演了嗎？”</br>　　“為了你，請了一天假，明天就要上班。我明天先陪你去注冊，我下午還有個兼差，晚上工作的時間，是八點(diǎn)到一點(diǎn)。”</br>　　“白天還有兼差！什么兼差？”志翔嚇了一跳，“你晚上表演，白天做事，受得了嗎？”</br>　　“下午的工作很輕松，不過是——是——”志遠(yuǎn)含糊了一下。“在家私立中學(xué)教音樂。”</br>　　志翔有些狐疑，教音樂，教音樂需要整個下午嗎？</br>　　“哥，歌劇是怎么回事？你每場都有戲嗎？”</br>　　“哈！”志遠(yuǎn)笑得古怪，聳了聳肩，他輕松地說，“你哥哥是個天才，每場戲都少不了他！”</br>　　一陣瘋狂的喇叭聲，志遠(yuǎn)超過了一輛大卡車，迎面一輛漂亮的敞篷車，硬被志遠(yuǎn)的小破車給逼到馬路邊緣上去了。那車上的幾個青年男女，發(fā)瘋般地?fù)]拳大罵，志遠(yuǎn)理也沒理，車子“呼”的一聲，就掠過了他們，沖往前面去了。憶華長長地抽了口冷氣：</br>　　“志遠(yuǎn)，你玩命呢！”</br>　　“玩命？”志遠(yuǎn)揚(yáng)了揚(yáng)眉。“也不是從今天開始的！我就愛開快車，怎樣？”</br>　　“你玩命沒關(guān)系，”憶華低聲說，“車上可還有你弟弟！”</br>　　志遠(yuǎn)嘴角的肌肉一陣痙攣，車子的速度減低了。</br>　　晚上，回到了“家”里，兄弟兩個都很疲倦了。晚餐是和憶華一起，在一家小咖啡館吃的，志翔初次領(lǐng)教了意大利通心粉的滋味。飯后，先送憶華回了家，他們才回來。志遠(yuǎn)推開臥室的門，有些抱歉似的對志翔說：</br>　　“這見鬼的小公寓只有一間臥室，所以，你沒辦法有單獨(dú)的房間，咱們哥兒倆，只好擠在一間里！”</br>　　“哥，我寧愿和你住一間！”志翔說，走了進(jìn)去。臥室很小，放著兩張單人床，上面整齊地鋪著雪白的被單、毛毯，和干凈的枕頭套。床和床中間有一張小書桌，桌上，有臺燈、書籍，和一個鏡框，鏡框里是張照片。志翔本能地走過去，拿起那鏡框，他以為，里面可能是憶華的照片，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地，竟是志遠(yuǎn)和他的一張合照！在臺北的院子里照的，站在一棵杜鵑花前面，志遠(yuǎn)大約是十八九歲，自己呢？才只有十一二歲，吊兒郎當(dāng)?shù)模胍锌吭谥具h(yuǎn)身上，志遠(yuǎn)挺神勇的樣子，一臉調(diào)皮的笑，手挽著自己的肩膀。他放下照片，鼻子里有點(diǎn)兒酸酸的。“我都不記得，這是什么時候照的了？”他說。</br>　　“我也不記得了。”志遠(yuǎn)說，又燃起了一支煙。“離開家的時候，就忘記多帶一點(diǎn)照片，在舊書里發(fā)現(xiàn)夾著這一張，像發(fā)現(xiàn)寶貝似的……”他勉強(qiáng)地笑了笑，在床上坐了下來。“家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你待在里面的時候并不覺得它好，離開了就會猛想它。”</br>　　志翔把鏡框放好，在桌前的椅子里坐了下來。離開家并沒多久，他眼前又浮起父母的面龐。</br>　　“志翔！”</br>　　志遠(yuǎn)忽然親昵地叫了一聲。</br>　　“嗯？”他抬眼看著志遠(yuǎn)。</br>　　“告訴我，”志遠(yuǎn)有些興奮地說，“你在臺灣，有沒有女朋友了？”</br>　　“女朋友？”志翔搖搖頭，坦白地笑了。“我明知道自己會出國，何必弄那個牽累？”</br>　　“你的意思是沒有？”</br>　　“沒有。”</br>　　“真的？”</br>　　“當(dāng)然真的！”他詫異地看著志遠(yuǎn)，“干嗎？”</br>　　“那么，”志遠(yuǎn)熱烈地盯著他，有些急促地說，“你覺得憶華如何？”</br>　　“憶華？”他嚇了一大跳，愕然地說，“哥，你是什么意思？”</br>　　“我跟你說，志翔！”志遠(yuǎn)深吸了口煙，迫切地、熱心地說，“這女孩是我看著她長大的，不是我胡吹，她確實(shí)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孩。華僑女孩子，要不就不中不西，要不就歐化得讓人反感。而憶華呢？她比臺灣長大的女孩還要規(guī)矩和中國化……”</br>　　“哥哥！”志翔打斷了他，困惑地說，“我知道她很好，可是……”</br>　　“別可是！”志遠(yuǎn)阻止了他下面的話。“只要你認(rèn)為她很好，就行了！感情是需要慢慢建立的，你們才見面，我也不能操之過急，我只是要提醒你，錯過了像憶華這樣的女孩子，你在歐洲，就不可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中國女孩了！”</br>　　“哥哥！”志翔啼笑皆非地說，“這是怎么回事？我以為她是你的女朋友呢！”</br>　　志遠(yuǎn)一震，一大截?zé)熁衣湓谧郎狭恕０迤鹉槪槐菊?jīng)地說：</br>　　“少胡說！志翔！別糟蹋人家了！我足足比她大了十歲！我是看著她長大的……”</br>　　“又怎樣呢？”志翔微笑著說，“三十二歲配二十二歲正好！而且，你的年齡，也該結(jié)婚了！”</br>　　“胡鬧！”志遠(yuǎn)生氣地、大聲地說，“志翔！不許拿憶華來開玩笑，你懂嗎？人家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女孩子，你懂嗎？你別因?yàn)樗莻€老鞋匠的女兒，就輕視她……”</br>　　“哥哥！”志翔驚愕地蹙起眉頭。“我并沒有輕視她呀！你不要誤會好不好？”</br>　　“那就好了！”志遠(yuǎn)熄滅了煙蒂，站起身來。望著弟弟，他又笑了，伸手握了握志翔的肩，他說：“是我不好，我太心急了。慢慢來吧！我們今晚不談這個。我去煮點(diǎn)咖啡，你要嗎？”</br>　　“這么晚喝咖啡？你不怕睡不著？”</br>　　“已經(jīng)喝慣了。”志遠(yuǎn)說，走開去煮咖啡。“將來有一天，你也會喝慣的！”</br>　　志翔往床上一躺，用手枕著頭，經(jīng)過這漫長的一天，他是真的累了。閉上眼睛，他只想休息一下，可是，只一會兒，他就有些神志迷糊了。恍惚中，他覺得志遠(yuǎn)站在床邊，審視著自己，然后，他的鞋子被脫掉了，然后，志遠(yuǎn)拉開越子，輕輕地往他身上蓋去……這一折騰，他又醒了，睜開眼睛來，他歉然地望著志遠(yuǎn)，微笑了一下，喃喃地叫了一聲：</br>　　“哥！”</br>　　“睡吧！”志遠(yuǎn)說，用毯子蓋好了他，看到他仍然睜著眼睛，他就欲言又止地叫了一聲，“志翔！”</br>　　“嗯？”他模糊地。</br>　　“答應(yīng)我一件事好不好？”志遠(yuǎn)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芒。</br>　　“什么事？”</br>　　他沉默了一下。半晌，才啞聲說：</br>　　“永遠(yuǎn)別到歌劇院來看我演戲！”</br>　　志翔一震，真的醒了。</br>　　“為什么？”</br>　　“因?yàn)椤彼щy地、消沉地說，“我只是個配角的配角！”</br>　　“哥！”他握住志遠(yuǎn)的手，“我們是親兄弟呀！我不在乎你是什么配角不配角……”</br>　　“我在乎。”志遠(yuǎn)靜靜地說。</br>　　志翔愣了片刻，然后，他了解地點(diǎn)點(diǎn)頭。</br>　　“好吧！如果你堅持這樣……”</br>　　“我堅持。”</br>　　志翔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燈光下，他覺得志遠(yuǎn)的眼神黯淡而落寞。沒關(guān)系！他在心里自語：我會治好他的自卑感！我會恢復(fù)他的信心！志遠(yuǎn)拍了拍他的肩，感激地對他笑笑，走開了。</br>　　整夜，他聽到志遠(yuǎn)在床上翻騰，整夜，他聞到香煙的氣息。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