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br> 黎明來臨了。</br> 曙色逐漸地染白了窗子，一線剛剛綻出的陽光，從玻璃窗外向內(nèi)照射。逐漸越過了桌子，越過了沙發(fā)，投射在丹楓那半垂的長睫毛上。丹楓驀然像從個深幽的、凄冷的夢中醒來。抬起頭，她茫然地看著那被曉色穿透的窗子，心里恍恍惚惚的。她幾乎不相信自己就這樣坐了一整夜。一整夜？怎么像是幾百年？昨日所有發(fā)生的事情，都遙遠(yuǎn)得幾乎不能追憶了，只有那內(nèi)心的刺痛，卻與時俱增，越來越壓緊了她的心臟，越來越刺激著她的神經(jīng)。過分的刺痛反而使她麻木，她覺得自己像個沒有五臟六腑的人物——一個中空的木雕。</br> 終于，她把腿從沙發(fā)上移到地上，她試著站起來，整個人都虛弱而發(fā)軟，她幾乎跪倒在地毯上。由于她這一移動，她懷里的那些日記本就滾落下來，跌在地毯上面。她低頭看著那些日記，奇怪，她從回到臺灣，就在追査這些日記本，而現(xiàn)在，她抱著日記本在這兒坐了一夜，居然沒有打開過任何一本！她低頭看著，看著，看著，迷惘中，似乎又聽到江淮的聲音，在嘶裂般地吼叫著：</br> “去讀那些日記！去讀那些日記，希望你讀完之后，不會后悔！”</br> “它絕不是優(yōu)美的詩章，而是殘酷的人生！”</br> 她靠在沙發(fā)上，對那些日記本足足看了五分鐘。然后，她彎下腰去，把它們一本本地拾了起來，在門邊，江淮帶它們來的那個口袋還在那兒，她走過去，拿起口袋，她開始機(jī)械化地把這些日記本，一本一本地裝回那口袋里。然后，她拎著口袋，側(cè)著頭沉思，模糊中，覺得今天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是什么？為什么她腦中一片混亂？胸中一片痛楚？是了！她忽然想起來了，她的飛機(jī)票！她是今天的飛機(jī)，將飛回英國去！“雁兒雁兒何處飛？千山萬水家渺渺！”她苦澀地低吟了兩句，喉嚨喑啞得幾乎沒有聲音。</br> 她拎著口袋，像夢游般走進(jìn)了臥室。臥室里一片凌亂，收拾了一半的箱子仍然攤開在床上，而那些衣服，早被江淮拖出來散了一地，包括被他撕碎了的，包括那件染了血跡的T恤，這臥室像是剛經(jīng)過兇殺案的現(xiàn)場。兇殺案？黑天使飛來報仇，黑天使卻被殺死了。她瞪視著那些散亂的衣物，依稀仿佛，自己已經(jīng)被砍成了七八十塊。砍成了肉醬……是的，死了！陶碧槐死了，林曉霜死了！陶丹楓呢？她凄然苦笑，陶丹楓也死了。她的心碎了，她的魂碎了，她的世界碎了！她焉能不死？是的，陶丹楓也死了。</br> 她把口袋放在床上，走到梳妝臺邊，她打開抽屜，取出自己的護(hù)照、黃皮書，和飛機(jī)票。她檢視著機(jī)票，下午四時的飛機(jī)，經(jīng)香港飛倫敦！下午四時，她還有時間！她走回床邊，望著那些散亂的東西，望著那口箱子，她該整理行裝。整理行裝？她甩了一下頭，整理行裝干什么？能帶走的，只是一些衣服！她失落的，又何止是一些衣服？已經(jīng)失去了那么多的東西，還在乎一箱衣物嗎？</br> 她打開皮包，把護(hù)照、飛機(jī)票、黃皮書……和一些有限的錢，都收進(jìn)皮包里。站在梳妝臺前，她審視著自己，蒼白的面頰，受傷的嘴角，失神的眼睛，疲倦的神情，消瘦的下巴……她低嘆一聲，打開粉盒，她拿起粉撲。心里有個小聲音在說：</br>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你預(yù)備為誰畫眉？為誰梳妝？”</br> 她廢然長嘆，拋下了粉撲，她帶著皮包，拎著那重重的口袋，走出了臥室，走出了客廳，再走出了公寓。</br> 三十分鐘以后，她已經(jīng)站在碧槐的墓前了。她望著墓碑上那簡單的字。“陶碧槐小姐之墓”，許久以來，她每次站在這兒，就為碧槐叫屈：別人的墓碑上，都寫滿了悼念之詞，唯獨(dú)碧槐，何等孤獨(dú)寂寞！而今天，她才第一次理解，這墓碑上，不適合再寫任何的文字，一個人活著時，不易為人了解，蓋棺后，又有幾人能夠論定？她癡癡地站在那兒，癡癡地望著那墓碑。朝陽正從山谷中升起，正好斜斜地射在那墓碑上，她耳邊，又響起江淮的怒吼：</br> “你這個傻瓜！你這個瘋子！你這個莫名其妙的混蛋！殺你姐姐的是你自己！你那該死的貴族學(xué)校，你那該死的生活費(fèi)！……報復(fù)吧！你報復(fù)吧！是你把她推入了火坑！是你把她陷入了萬劫不復(fù)的地獄！是你把她推向了毀滅！你報復(fù)吧！你報復(fù)吧……”</br> 她雙腿一軟，就在那墓碑前跪了下來，把額頭抵在那冰冷的墓碑上，她輾轉(zhuǎn)地、痛苦地?fù)u著她的頭，低低地、悲痛地輕聲呼喚：</br> “碧槐，你何苦？你何苦？你何苦？”</br> 墓碑冷冷的，冰冰的。墳場上空空的，曠曠的。四周只有風(fēng)穿過樹隙的低鳴。她抬起頭來，跪在那兒，她打開了那個口袋，倒出那五本日記本，自始至終，她從沒有閱讀過任何一頁。從皮包里取出了打火機(jī)，她開始去點燃那日記本。可是，那厚厚的小冊子非常不易燃燒，她弄了滿墳場的煙霧，卻始終燒不著那些本子。于是，她開始一頁一頁地撕下來，一頁一頁地在墳前燃燒著。望著那火焰吞噬掉每一頁字跡，她喃喃地低語：</br> “去吧！姐姐。我燒掉了你的過去。以后，再也沒有人來追蹤你是怎么死的。去吧，姐姐！你墓草已青，尸骨已寒，但是，你的靈魂會永遠(yuǎn)陪著我，你的愛心也會永遠(yuǎn)陪著我！我已一無所有，我只有你了，姐姐！”她再焚燒一頁紙張，火光映紅了她的臉，她又低語，“碧槐，你那小妹妹怎么值得你用生命和愛情來做投資？姐姐，告訴我，給我一點啟示，而今而后，我該何去何從？”</br> 墓碑冷冷的，冰冰的。墳場上空空的，曠曠的。四周只有風(fēng)穿過樹隙的低鳴。沒有回答，沒有啟示。她嘆息，再嘆息，低著頭，她虔誠地焚燒著那些紙張。</br> 老趙被火光所吸引，從他的小屋里走出來了。他瞞跚地、佝僂地走了過來，低頭望著那如癡如呆、失魂落魄地焚燒著紙張的丹楓。他愕然地說：</br> “陶小姐，你燒的是什么？不是紙錢啊？”</br> “紙錢？”丹楓抬起頭來，眼眶濕濕的，她盯著老趙。“她生前已經(jīng)做了金錢的奴隸，死后，她不會再有這個需要了。謝謝天，她不會再為錢發(fā)愁了。”</br> 老趙困惑地皺起眉頭，大惑不解地看著她繼續(xù)燒那些紙張。看了好半天，他才愣愣地說：</br> “陶小姐，你今天沒有帶花來啊？”</br> 一句話提醒了丹楓，她望著老趙。</br> “老趙，你說，在山腳下有一大片蒲公英？”</br> “是啊！”</br> 丹楓拿出兩百元，塞進(jìn)他的手里，說：</br> “你去幫我采，好嗎？采越多越好，采你能拿得下的那么多！拿個籃子去裝！”</br> 老趙錯愕地接過了錢，心想，女孩子都是稀奇古怪的。轉(zhuǎn)過身子，他一語不發(fā)地，就拿了個除草的大籮筐，向山下蹣跚地走去了。</br> 丹楓繼續(xù)燒她的紙張，燒完了一本，她開始燒第二本，燒完了第二本，她開始燒第三本，這是個緩慢而冗長的工作，她跪得膝頭疼痛。于是，她席地而坐，盤著雙腿，繼續(xù)去燒那些日記。老趙采了一整籮筐的蒲公英來了，丹楓要他把籮筐放在一邊，她就依然埋頭做自己的工作。老趙看了一會兒，覺得實在枯燥而乏味，就嘰咕著走開了。</br> 從早上一直忙到中午，丹楓總算燒完了那五本日記。最后，她手里拿著僅余的一頁，正預(yù)備也送到那火焰上去，她卻突然住了手。有個念頭在她心中閃過；她已經(jīng)燒掉了碧槐五年間的記錄，這是僅有的一頁了。她是否可以看看這頁的內(nèi)容呢？事實上，這頁既非第一本里的，也不是最后一本里的；既不是那一本的第一頁，也非任何一本的最后一頁，這只是千千萬萬頁數(shù)中，碰巧所留下來的一頁。她握著這張紙，沉思良久。然后，她把紙張鋪平在膝上，恭恭敬敬地坐在那兒，帶著種虔誠的情緒，開始閱讀：</br> 今天，為了那個老問題，我又和江淮慪上了。整晚，我想盡了方法折磨他。我和胖子跳貼面舞，和瘦子在舞池中接吻，最后，我和阿金出去吃消夜了。阿金買了我整晚的鐘點。</br> 回到公寓，已是黎明，誰知，江淮卻坐在我房里等我，他什么話都不說，只是蒼白著臉，用那對憔悴的眸子瞅著我，他一動也不動地瞅著我，瞅得我心都碎了。于是，我對他跪下來，哭著喊：</br> “你饒了我吧！世界上的女人那么多，比我好的有成千成萬，你何苦認(rèn)定了我？你難道不知道我已非昔日的我，殘花敗柳，對你還有什么意義？”</br> 他把我的頭抱在他懷里，還是什么話都不說，然后，他也跪下來，他吻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唇……他使我那么昏亂，那么茫無所措，那么心酸，我主動給了他幾千幾萬個吻。然后，他說：</br>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br> 我望著他，我的心碎成了粉末，我的意志像飛散的灰塵，簡直聚不攏來。我喊著說：</br> “老天可憐我，請為你再塑造一個全新的我吧！一個干凈的、純潔的、纖塵不染的我吧！讓那個我服侍你終身，讓那個我做你的女奴！如果世界上有第二個我！江淮、江淮，”我忽然興奮了，我大喊大叫著說：“說不定世界上有第二個我！比我漂亮，比我有才氣，比我纖小，比我逗人憐愛……我叫她小茉莉花！江淮，你愿意去英國嗎？”</br> 他粗魯?shù)赝崎_我，踏著黎明的朝露，他孤獨(dú)地走了，我在窗口看著他，他的影子又瘦又長又寂寞，我在窗口跪下了，從沒有一個時候我這么虔誠，我雙手合十，仰望天空，誠心誠意地禱告：</br> “上帝，憐他一片癡情，給他第二個我！這樣，我將死亦瞑目！”</br> 這頁記載到此為止。不知怎的，丹楓忽然覺得那中午的陽光，都帶著森森的涼意了。她燒了幾千幾萬張紙，怎會單單留下這一張？她覺得背脊發(fā)涼，舌尖發(fā)冷，喉中發(fā)緊，心中發(fā)痛……她握著紙的手，不自禁地簌簌抖顫起來。她已經(jīng)決定燒毀她所有的日記，為什么又單單看了這一張？她的頭昏昏而目涔涔了。她望著碧槐的墓碑，那簡簡單單的墓碑，那干干凈凈的墓碑。她就這樣瞪視著那墓碑，發(fā)癡般地瞪視著那墓碑。依稀仿佛，她好像聽到一個幽幽然的歌聲，綿邈地，遙遠(yuǎn)地，蕩氣回腸般地唱著：</br> 燈盡歌慵，</br> 斜月朦朧，</br> 夜正寒，斗帳香濃，</br> 夢回小樓，細(xì)語從容，</br> 慶相逢，莫分散，愿情鐘！</br> 她全身一震，這歌聲那么熟悉！她曾經(jīng)在哪兒聽過！是的，有一夜，她夢到碧槐，碧槐就唱著這支歌。現(xiàn)在，又是碧槐在唱嗎？不不，她望著墓碑，深深體會到，這歌來自她自己，是她的內(nèi)心深處，在無聲地唱著，在下意識地重復(fù)著碧槐的歌。可是——她一跳，她想起那最后兩句歌詞。原歌詞是：“夢回小樓，聚散匆匆。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鐘！”而現(xiàn)在，自己竟將它改成了：“夢回小樓，細(xì)語從容。慶相逢，莫分散，愿情鐘！”這是什么意思？這是什么心理？她茫然地、心驚肉跳地分析著自己。于是，她聽到內(nèi)心有個小聲音在喊：“不回英國！不回英國！不回英國！”接著，有個大聲音在喊：“我不要離開他！我不要離開他！我不要離開他！”接著，這些小聲音和大聲音全匯成一股巨浪，在那兒排山倒海般對她壓過來，這些巨浪是單純的兩個字：</br> “江淮！江淮！江淮！”</br> 她跳起身子，才發(fā)現(xiàn)手里還握著那張紙，而墳前那堆燃燒過的紙張都已化成了灰燼。略一沉思，她打著了火，把這最后一張也燒了。然后，她彎腰拿起那些蒲公英，開始慢騰騰地，把整個墳?zāi)梗加媚屈S色的花朵鋪滿，終于，她灑完了最后一朵花，在那墓前，她再仁立片刻，心中模糊地想著機(jī)票、英國，和江淮。</br> 江淮！這名字抽痛了她的心臟，抽痛了她的意志。她不自禁地、清楚地想起江淮昨晚臨行前的話：</br> “……現(xiàn)在，我恨她！恨她逼我說出這個故事！恨她欺騙我，玩弄我，向我背臺詞玩手段！恨她捉弄我弟弟！恨她自以為聰明！不，老四，我不愛她，我恨她！”</br> 她不寒而凜，皮膚上都起了一陣悚栗。她凄楚地、苦惱地低下頭去，自語著說：</br> “不，姐姐，我弄糟了一切！不是我不肯留下來，是他不再要我！我?guī)缀醯玫剿牵矣质ニ恕！?lt;/br> 甩思頭，她不能再停留了。時間已晚，她要趕到機(jī)場去辦手續(xù)。她對那墳?zāi)乖贌o限依依地投了一瞥，就毅然地回轉(zhuǎn)身子，大踏步地走了。</br> 然后，她在心韻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客三明治，到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兩天兩夜沒有吃東西，才發(fā)現(xiàn)自己虛弱得隨時都可以昏倒。坐在心韻那熟悉的角落里，她忽發(fā)奇想，她想起，有一次江淮曾經(jīng)在這兒找到她。歷史可不可能重演？于是，她依稀仿佛，覺得每個走進(jìn)來的男客都是江淮，但，定睛一看，又都不是江淮！失望絞痛了她的五臟六腑，而上飛機(jī)的時間卻越來越近了。她總不能坐在這兒，等待一個莫名其妙的奇跡吧！等待？忽然，她腦中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她為什么要等待？她需要的，只是壓制下她的驕傲，她的自尊，她的矜持……她只要撥一個電話，主動地?fù)芤粋€電話，在電話中，她只需要說七個字：</br> “請你把我留下來！”</br> 如果……如果……如果他竟然不留她呢？如果他根本拒絕她了呢？如果他完全恨她討厭她了呢？她是否要去自討沒趣？但是……但是……但是，總值得一試啊！這思想開始火焰似的把她燃燒起來了，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驕傲，自尊，虛榮，矜持……全都冰消瓦解了。她身不由己地走到電話機(jī)邊，撥號的時候，她的手指顫抖，握著聽筒，聽著對方的鈴響，她竟全身冒著冷汗。江淮，江淮，江淮！只要你慈悲一點，只要你不再生氣，只要你……</br> 對方接了電話，一個女性的、年輕的聲音：</br> “喂！我是方明慧，您找哪一位？”</br> “江淮在嗎？”她的聲音抖得好厲害，以至于明慧聽不出她的聲音。</br> “哦，江先生今天沒來上班，大概在家里。您有什么事？要不要留話？”</br> “哦！”失望使她的頭發(fā)暈。“不用了！”</br> 掛斷了電話，她記起另一個號碼，他家里的號碼！她再撥了號。握著聽筒，對方的鈴“叮鈴鈴……叮鈴鈴……”地響著，她心中開始瘋狂地狂喊：“江淮！接電話吧！江淮，接電話吧！江淮，求你接電話吧！江淮……”鈴響了十幾聲，始終沒有人接聽。她心中一片冰冷，絕望的感覺把她徹底地征服了。她握著銅板，忽然想，她似乎還該給江浩打個電話，但是，說什么？一聲“對不起”嗎？她給他的傷害，似乎不是這三個字所能解決的。算了吧！她又想起她那凌亂的公寓，她早已預(yù)付了一年的房租，她應(yīng)該打個電話告訴房東，那些衣服可以捐給救濟(jì)院。但是，算了，到倫敦后再寫封信來交代吧！時間不早，她不能再耽擱了。</br> 她終于到了機(jī)場，從不知道機(jī)場里會有這么多人。接客的，送客的。人擠著人，人疊著人。到處都是閃光燈，到處都是花環(huán)。送行者哭哭啼啼，接人者哈哈嘻嘻。只有她，孤零零的，穿梭在人群之中，沒人啼哭，也沒人嬉笑。半年多前，她是這樣孤單單地來；她半年多以后，也是這樣孤單單地走。來也沒人關(guān)心，走也沒人留戀。她心中凄苦，凄苦得已經(jīng)近乎麻木，連天來，發(fā)生了太多的事故，已經(jīng)使她的頭腦開始糊里糊涂了。何況，這機(jī)場的人那么多，空氣那么壞，她覺得氣都快喘不過來了。</br> 終于，她穿過了重重人海，來到柜臺前面。打開皮包，她拿出護(hù)照、機(jī)票、黃皮書，開始辦手續(xù)，剛剛把東西都放在柜臺上，忽然，有只手臂橫在柜臺前，攔住了她，她一驚，抬起頭來，眼光所觸，居然是那年輕的、充滿了活力的江浩！她的心狂跳了一陣，弟弟來了，哥哥呢？她很快地四面掃了一眼，人擠著人，人疊著人，沒有江淮。江浩盯著她，眼珠亮晶晶的。</br> “預(yù)備就這樣走了？”江浩問，“連一聲再見都不說？是不是太沒有人情味了？”</br> “對不起。”倉促中，她仍然只想得出這三個字。“我對你非常非常抱歉。”</br> 江浩挑了挑眉毛，聳了聳肩，表情十分古怪。他拿起她放在柜臺上的證件，問：</br> “幾點的飛機(jī)？”</br> “四點。”</br> “現(xiàn)在才兩點一刻，你還有時間。”他說，“去咖啡廳坐十分鐘，我請你喝杯咖啡，最起碼，大家好聚好散。在你走以前，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br> 她身不由己地跟他走上了二樓，到了圓山附設(shè)的餐廳里。她一直有句話想問“你哥哥好嗎？”但是，卻怎樣都問不出口，他既然沒來，一切也都很明顯了，他恨她！她當(dāng)初，懷著自己的仇恨而來，如今，卻要懷著別人的仇恨而去。人類的故事，多么復(fù)雜，多么難以預(yù)料！</br> 在一個不受人注意的角落里，他們坐了下來。她心不在焉地玩弄著自己的護(hù)照和機(jī)票，心里有些隱約地明白，江浩可能來意不善。一個被捉弄了的孩子，有權(quán)在她離去前給她一點侮辱。她那樣意志消沉，那樣心灰意冷，那樣萬念全灰……她準(zhǔn)備接受一切打擊，決不還手。</br> 叫了兩杯咖啡，江浩慢慢地開了口：</br> “我該怎么稱呼你？陶小姐？還是曉霜？”</br> 來了。她想。她默然不語，眼光迷蒙地看著咖啡杯，一臉忍耐的，準(zhǔn)備接受打擊的，逆來順受的表情。</br> “好吧！”江浩深吸了口氣，“我只好含混著，根本不稱呼你什么，希望將來能有比較合理的稱呼來稱呼你！”他喝了一口咖啡。“你的飛機(jī)快起飛了，我們能談話的時間不多，我只能長話短說。讓我告訴你，我這一生，從沒有被人捉弄得這么慘，我真希望你別走，好給我報復(fù)的機(jī)會。我想過幾百種如何報復(fù)你的方法，但是，都有缺點，都無法成立。于是，我忽發(fā)奇想，你欠了我債，你應(yīng)該還，我不能這樣簡單地放你走！”</br> 她被動地望著他，一臉的孤獨(dú)，迷茫，和無奈。</br> “你說吧，要我怎么還這筆債！”</br> “你曾經(jīng)為我塑造過一個林曉霜，你怎么知道我喜歡這種典型？既然你如此了解我的需要和渴求，那么，你有義務(wù)幫我在真實的人生里，去物色一個林曉霜！”</br> “我不懂。”她困惑地說。</br> “你不懂？”他挑起眉毛，粗魯?shù)厝拢懊恳粋€當(dāng)嫂嫂的人，都有義務(wù)幫小叔去物色女朋友！尤其是你！”</br> 她睜大了眼睛，臉色變白了，呼吸急促了，她結(jié)舌地、口吃地、吞吞吐吐地說：</br> “你……你……你說什么？”</br> 江浩忽然從桌子底下，拿出一件東西，推到她面前，說：</br> “我們找了鎖匠，去偷你的公寓，你似乎忘記帶走一件東西，我給你送來了！”</br> 她看過去，是那對水晶玻璃的雁子！母雁子舒服地倚在巢中，公雁子正體貼地幫她刷著羽毛，一對雁子親親熱熱地依偎著。她驟然眼眶濕潤，淚水把整個視線都模糊了，她透過淚霧，一瞬也不瞬地望著那對雁兒，只覺得氣塞喉堵。她不能呼吸了，不能思想了，不能說話了，她用雙手撫順那雁子，淚珠成串地滾落了下來，她找不到化妝紙，只能用衣袖去擦眼淚。于是，對方遞來了一條干凈的大手帕，低沉地說：</br> “擦干你的眼淚，不許再哭了！兩天以來，你已經(jīng)流了太多眼淚！以后，你該笑而不該哭！”</br> 是誰在說話？江浩嗎？這卻不是江浩的聲音啊！她迅速地抬起頭來，對面坐著的，誰說是江浩？那是江淮！江浩早已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掉了，那是江淮！她想過一千遍，念過一千遍，盼過一千遍……的江淮！奇跡畢竟來了！她閃動著睫毛，張著嘴，想說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感到眼淚發(fā)瘋般地涌出眼眶，發(fā)瘋般地在面頰上奔流，她握著那條大手帕，卻震動得連擦眼淚都忘了。她只是含淚瞅著他，不信任地，狂喜地，又要哭又要笑地瞅著他。江淮深深地凝視著她，表面的安靜卻掩飾不住聲音里的激情：</br> “我和你捉了一整天的迷藏，早上，我和江浩趕到你的公寓，沒人開門，我們找了鎖匠，開門進(jìn)去，發(fā)現(xiàn)你什么都沒帶，卻找不到你的機(jī)票和護(hù)照，我當(dāng)時血液都冷了。我們趕到機(jī)場，査每一班出境班機(jī)的名單，沒有你的名字。中午，我到了碧槐的墓前，發(fā)現(xiàn)了日記本的殘骸和滿墓的蒲公英花。然后，我趕到心韻，老板娘說你剛走。我再飛車來機(jī)場。幸好，我先安排了江浩守在這兒，預(yù)防你溜掉……”他的眼光直看到她的眼睛深處去，聲音變得又低柔又文雅，充滿了深深的、切切的柔情，“真要走？真忍心走？真有決心走？真能毫無留戀地走？”</br> 她答不出話來，眼淚把什么都封鎖了，把什么都蒙蔽了。她用那大手帕擦著眼睛，擤著鼻涕，覺得自己哭得像個小傻瓜。然后，他忽然遞過來一張卡片，對折著像放在餐桌上的菜單。她以為他要她吃東西，她搖頭，還是哭。他把那卡片更近地推到她面前，于是，她驟然發(fā)現(xiàn)，那是張白色的卡片，上面用簽字筆潦草地畫著一只雁子在天上飛，有條線從這雁子身上通下來，另一只雁子站在巢中，正在用嘴緊拉住這條線。在這張圖旁邊，他龍飛鳳舞般地寫著幾行字：</br> 問雁兒，你為何流浪？</br> 問雁兒，你為何飛翔？</br> 問雁兒，你可愿留下？</br> 問雁兒，你可愿成雙？</br> 我想用柔情萬丈，</br> 為你筑愛的宮墻，</br> 卻怕這小小窩巢，</br> 成不了你的天堂！</br> 我愿在你的身旁，</br> 為你遮雨露風(fēng)霜，</br> 又怕你飄然遠(yuǎn)去，</br> 讓孤獨(dú)笑我癡狂！</br> 她捧起了這張卡片，狂歡漲滿了她的胸懷，但是，她的淚水似乎更多了。她反復(fù)地讀著那句子，反復(fù)地看著那草圖。不知怎的，只是想哭。淚水像泉水般不停地涌出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br> “怎么？”他說，聲音也是沙啞而哽塞的。“你什么話都不說嗎？你沒有什么話宴告訴我嗎？”</br> “我……我……”她抽噎著，“我想說，但是不敢說。”</br> “為什么？”</br> “我……我……怕你以為……以為是臺詞！”</br> “說吧！”他鼓勵地。“我愿意冒險。”</br> “我……我……”她囁嚅著。“我愛你！”</br> 他握緊了她的手，握得她發(fā)痛。擴(kuò)音器里在報告，一次又一次地報告：</br> “‘中華航空公司’第×××號班機(jī)即將起飛，請未辦出境手續(xù)的旅客趕快到出境室！”</br> 她看看他，吸了吸鼻子：</br> “這是我的班機(jī)。”她說。</br> 他拿起桌上的機(jī)票，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他把那機(jī)票慢慢地撕碎。燃著了打火機(jī)，他把碎片燃燒起來，放在煙灰缸里。</br> 桌上，那對水晶玻璃的雁子，在燈光的照耀下，在那火焰的輝映下，折射著幾百種艷麗的、奪目的光華。</br> ——全書完——</br> 一九七七年四月十五日夜初稿完稿</br> 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八日凌晨初度修正</br>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七日黃昏再度修正</br>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七日黃昏三度修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