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br> 蜜月是早已過去了。</br> 楊羽裳靠在沙發(fā)里，手上握著一本《唐詩宋詞選》，眼睛卻對著窗外濛濛的雨霧出神。不過剛剛進(jìn)入初秋，天就突然涼起來了。從早上起，那雨滴就淅瀝淅瀝地打著窗子，天空暗淡得像一片灰色的巨網(wǎng)，窗外那些街道樹木和高樓大廈，都在雨霧里迷迷濛濛地飄浮著。一陣風(fēng)來，掀起了淺黃色的窗簾，也帶進(jìn)一股涼意。她下意識地用手摸摸裸露的手臂，怎么？今年連秋天也來得特別早！</br> 一聲門響，傭人秋桂伸進(jìn)頭來：</br> “太太，先生回不回來吃晚飯？”</br> 她怔了怔，回來嗎？誰知道呢？</br> “你準(zhǔn)備著就是了，多做了沒關(guān)系，少做了就麻煩！”</br> “是的。”</br> 秋桂退進(jìn)廚房去了。她把腿放在沙發(fā)上，蜷縮在那兒，繼續(xù)地對著窗外的雨霧出神。房里沒有開燈，光線好暗淡，暗淡一些也好，可以對什么都看不清楚，反而有份朦朧的美，如果你看清楚了，你會發(fā)現(xiàn)每樣?xùn)|西的缺點(diǎn)與丑陋。</br> 當(dāng)初，她并沒有費(fèi)多少時間和心血來布置這屋子，室內(nèi)的東西差不多都是歐世澈選擇的，黃色的窗簾，米色的地毯，咖啡色的家具，她不能否認(rèn)歐世澈對色彩的調(diào)和確實(shí)頗有研究，但她總覺得所有的家具都太考究了些，像那些紫檀色的雕花小幾和椅子，那柚木刻花的餐桌和絲絨靠背的餐椅，每樣?xùn)|西給人的感覺都是裝飾意味勝過了實(shí)用。剛從日本回來的時候，她也提出過這一點(diǎn)，歐世澈卻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br> “反正你爸爸有錢，家具當(dāng)然選最貴的買！”</br> “什么？”她吃了一驚。“家具也是我爸爸付的錢嗎？”</br> “當(dāng)然，”歐世澈笑笑，“你難道希望我家里拿出錢來？你爸爸送得起房子，當(dāng)然也送得起家具！”</br> 她凝視著歐世澈，或者，這是婚后她第一次正眼凝視歐世澈，在他那文質(zhì)彬彬的面貌下，她只看到一份她所不了解的沉著，不了解的穩(wěn)重，和不了解的深沉。她吸了口氣，輕聲問：</br> “那么，我們到日本度蜜月的來回飛機(jī)票、旅館費(fèi)用、吃喝玩樂的錢，是什么地方來的？”</br> “你還不知道嗎？”歐世澈笑得得意。“你有個闊爸爸，不是嗎？”走到楊羽裳的面前，他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面頰。“這值得你煩惱嗎？”他問，“你一生用錢煩惱過嗎？為什么結(jié)了婚之后就不能用呢？難道你結(jié)了婚，就不再是你父母的女兒了？再說，你爸爸高興拿出這筆錢來，他希望你快樂，不是嗎？”</br> “那么，”她怔怔地說，“你家拿出什么錢來了呢？”</br> “我家！”歐世澈驚訝地說，“我父親又不是百萬富豪！而且，我這么大了，還問父親要錢嗎？”</br> “不能問你父親要，”楊羽裳憋著氣說，“卻可以問我父親要啊！”</br> 歐世澈頓時沉下臉來。</br> “你什么意思？”他說，“我沒問你父親要過，是他自己送上來的！他怕你吃苦，怕你受罪，這是你的問題！你嫁的根本是個窮丈夫，供不起你的享樂！你以為我高興接受嗎？還不是為了你！你去想想清楚吧！”</br> 說完，他調(diào)轉(zhuǎn)身子就走出去了，“砰”地碰上了大門。摩托車喧囂地響起，他甚至不交代他去什么地方。</br> 從那次以后，楊羽裳很少再詢問婚事費(fèi)用的來源。但她卻變得很怕面對家中的家具了，那講究的壁紙、窗簾、地毯……甚至這幢房子。父親細(xì)心，知道她沒住慣公寓，居然給了她這棟二層樓的花園洋房。房子不大，樓上是臥室、書房、客房，和一間為未來準(zhǔn)備的嬰兒室。樓下是客廳、餐廳、廚房、下房等。前后還有兩個遍植花木的小花園。她從不知道房地產(chǎn)的價錢，她也從不知金錢的意義，只因?yàn)椋龔男【蜎]受過金錢的壓迫。可是，現(xiàn)在，她卻覺得這棟房子和房中的家具，在在都壓迫著她，使她不舒服，使她透不過氣來。為什么？她也弄不清楚，歐世澈的一套似是而非的道理弄昏了她。只是，她覺得這房中的家具都不再美麗了。</br> 天更昏暗了，雨在慢慢地加大，那敞開的窗子，迎進(jìn)了一屋子的暮色，也迎進(jìn)了一屋子的寥落。奇怪，在她婚前，她幾乎不知道什么叫寥落，什么叫寂寞。她太忙，忙于玩樂，忙于交朋友，忙于游戲人生！后來，又忙于和俞慕槐斗氣。她沒有時間來寂寞，現(xiàn)在呢，時間對她來說，卻太多太多了！</br> 幾乎不再記得蜜月時期是怎樣過去的。在日本，生活被“匆忙”所擠滿，他們?nèi)チ藮|京、京都、大阪、神戶，和著名的奈良。每個地方住個數(shù)天，包著車子到各處去游玩，他們跑遍了京都的寺廟，奈良的公園，去神戶參觀養(yǎng)珠場，吃貴得嚇?biāo)廊说纳駪襞Ｅ拧W世澈是第一次去日本，好奇和驚喜充滿了他，他曾沉溺在東京的豪華歌舞中，也曾迷失在銀座的小酒館里，他們的新婚并不膠著，也不甜膩，外界太多的事物分散了歐世澈的注意力。這對楊羽裳來說，是最好不過的事了，她曾恐懼新婚的日子，沒料到卻那樣輕易地度過了。只是，在奈良的鹿園中，在平安神宮的花園里，在六十間堂那古老的大廳側(cè)，以及在苔寺那青苔遍地、濃蔭夾道的小徑上，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俞慕槐……</br> “如果現(xiàn)在站在我身邊的不是歐世澈，而是俞慕槐，那么，一切的情致會多么地不同呀！”</br> 她想著，一面又慶幸人類的思想并沒有反光鏡，會反射到表面上來。歐世澈讀不出她的思想，他太忙，忙于去觀察日本，而不是觀察妻子。</br> 回到臺灣后，她像是驟然從虛空中落到現(xiàn)實(shí)里來了。新居豪華考究，卻缺乏家的溫暖，和家的氣氛。歐世澈又恢復(fù)了上班，早出晚歸，有時，連晚上都不回來，只打個電話通知一聲，近來，他連電話都懶得打了。楊羽裳并不在乎他在家與不在家，只是，整日守著一個空房子并不好過，她想回到學(xué)校去念書，歐世澈卻反對地說：</br> “結(jié)了婚還念什么書？你那幾筆畫反正成不了畢加索！如果想借念書為名義，再去交男朋友的話，你又已經(jīng)失去交男朋友的身份了！”</br> “什么？交男朋友？”她大叫，“你以為我念書是個幌子嗎？你把我想成怎樣的人了？”</br> “你是怎樣的人，別以為我不清楚，”歐世澈笑著說，“你那些歷史，說穿了并不好聽！”</br> “什么歷史？你說你說！”楊羽裳暴跳如雷了。</br> “說什么呢？反正你心里有數(shù)！”歐世澈笑嘻嘻地說，“我勸你安分點(diǎn)兒，我不跟你吵架！還有好多事要辦呢！我出去了！”</br> “你別走！說清楚了再走！”她追在后面喊。</br> 但他已經(jīng)走得無影無蹤了。</br> 她畢竟沒有回到學(xué)校里去念書，并不是為了怕歐世澈反對，而是她本身被一種索然的情緒所征服了。她忽然覺得什么都沒有意義，對什么都失去了興趣。她蜷伏了下來，像只冬眠的小昆蟲，外界任何事都刺激不了她。她安靜了，她麻木了，她整日待在家中，不出門，不胡鬧，不游戲，外表上，她像個十全十美的、安靜的小妻子。連楊承斌都曾得意地對妻子說：</br> “你瞧，我說的如何？咱們的女兒和以前完全換了一個人了。我早說過，婚姻可以使她成熟，使她安靜吧！”</br> 是的，楊羽裳換了一個人，換得太厲害了，她再也不是個愛吵愛鬧愛開玩笑愛闖禍的淘氣姑娘，她成了個安靜的、沉默的，落落寡歡的小婦人。這種變化并不讓楊太太高興，憑一份母性的直覺，她覺得這變化太突然，太快，也太厲害了。私下里，她問楊羽裳：</br> “羽裳，你和世澈過得快樂嗎？”</br> “還好。”楊羽裳輕描淡寫地說。</br> “吵過架嗎？”楊太太關(guān)懷地問。</br> “吵架？”楊羽裳歪著頭想了想，“吵架要兩個人對吵才吵得起來，一個人跟一棵樹是不會吵架的。”</br> “什么意思呢？”楊太太皺皺眉，弄糊涂了。</br> “沒什么，”羽裳笑笑，避開了這問題，“我只是說，我們很好，沒吵什么架。”</br> “很親愛嗎？”楊太太再叮了一句。</br> “親愛？”羽裳像是聽到兩個很新奇的字，頓了半云才說，“我想，我和他是一對典型的夫婦。”</br> “什么叫典型的夫婦？”做母親的更糊涂了，以前，她就常聽不懂羽裳的話，現(xiàn)在，她成了個小妻子，說話卻更會打啞謎了。</br> “典型就是一般模型里的出品，我們夫婦和其他夫婦并沒有什么不同。和許多夫婦一樣，丈夫主外，太太主內(nèi)，丈夫忙事業(yè)，太太忙家庭，丈夫早出晚歸，太太管柴米油鹽，都一樣，包括……”她咽住了，想說“包括同床異夢在內(nèi)”。m.</br> “包括什么？”那母親偏偏要打破砂鍋問到底。</br> “包括嗎？”羽裳冒火了，“包括晚上一起上床！”她叫著。</br> “呸！”楊太太呸了一聲，只好停止詢問。心想，女兒再怎么改變，說話還是那樣沒輕沒重。</br> 于是，楊太太不再追問女兒的閨中生活，楊羽裳也就繼續(xù)著她的“冬眠”。在那懨懨長日里，她的思想常漫游在室外，漫游在冬季雨夜的渡輪上，漫游在新加坡的飛禽公園里！……往事如煙，一去無痕。她追不回那些逝去的日子，她也掃不開那纏繞著她的回憶。為了這個，她曾經(jīng)寫下了一首小詩：</br> 那回邂逅在雨霧里，</br> 你曾聽過我的夢囈，</br> 而今你悄然離去，</br> 給我留下的只有回憶，</br> 我相信我并不傷悲，</br> 因?yàn)槲颐β挡灰眩?lt;/br> 每日拾掇著那些回憶，</br> 拼湊成我的詩句！</br> 不知何時能對你朗讀？</br> 共同再創(chuàng)造新的回憶！</br> 她把這首小詩題名叫“回憶”，夾在自己心愛的《唐詩宋詞選》里面，當(dāng)她用《唐詩宋詞選》來打發(fā)時間的時候，她知道，事實(shí)上她是用“回憶”來打發(fā)時間。“不知何時能對你朗讀？共同再創(chuàng)造新的回憶！”她明白，她永不會對他朗讀，也永不會再有“新的回憶”。自從她回臺灣后，慕楓和世浩雖然常到她家里來玩，卻都絕口不提俞慕槐，她也沒有問過，因?yàn)樗雷约阂褵o權(quán)詢問了！從婚禮過后，她再沒見過他。她所住的房子在忠孝東路，與敦化南路只數(shù)步之遙，但這咫尺天涯，已難飛渡！</br> 天更黑了，暮色更重了。她仍然蜷伏在那沙發(fā)里，不想做任何事情。秋桂在廚房里炒著菜，菜香彌漫在屋子里面，快吃晚飯了嗎？看樣子，歐世澈是不會回來吃飯了，這樣也好，她可以享受她的孤獨(dú)，也能享受她的回憶！她嘆口氣，把頭深深地埋進(jìn)靠墊里面。</br> 驀然間，大門口響起了一陣汽車?yán)嚷暎又T鈴就急促地響了起來。怎么了？難道是父親和母親來了嗎？她已經(jīng)好多天沒有看到父母了。跳起身來，她一迭連聲地叫秋桂開門，一面把燈打開，她不愿父母看出她的落寞。</br> 秋桂去開了門，立刻，她聽到外面有人在直著脖子大喊大叫：</br> “羽裳！羽裳！快出來看看我的新車！”</br> 又是一陣汽車?yán)软憽?lt;/br> 怎么？這竟是歐世澈！楊羽裳驚奇地跑出大門，一眼看到在大門口的街道上，竟停著一輛嶄新的小汽車。歐世澈的頭從車窗里伸了出來，興高采烈地喊：</br> “羽裳！你瞧！一輛全新的野馬！你猜是誰的？我的！我今天買下來的！你看好看嗎？”</br> 那是輛深紅色的小跑車，那新得發(fā)亮的車頂在雨中閃著光，確實(shí)是一輛漂亮的車子，又小巧，又可愛。楊羽裳驚異地說：</br> “我不知道你還會開汽車！”</br>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歐世澈說，“我告訴你，我在十八歲的時候就學(xué)會開車了，只是沒車可讓我開而已，到現(xiàn)在總算夙愿以償。怎樣？你別站在那兒發(fā)呆，上車來，讓我載你去兜兜風(fēng)，也教你知道一下我的駕駛技術(shù)。”他打開了車門。“來吧！”</br> “你有駕駛執(zhí)照嗎？”楊羽裳懷疑地問。</br> 歐世澈從口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扔在座位上。</br> “你看這是什么？”</br> “駕駛執(zhí)照！”楊羽裳更加驚奇了，“你什么時候去考的？”</br> “三天以前！當(dāng)我決定要買這輛車的時候！好了，別問東問西了，你上不上車？”</br> 楊羽裳無可無不可地上了車，坐汽車對她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家里從沒缺過車子，她的駕駛技術(shù)可能比歐世澈還要嫻熟得多。但，歐世澈卻在相當(dāng)?shù)呐d奮之中，開到敦化北路、飛機(jī)場去兜了一圈，回到家門口，他把車子停在大門的圍墻邊，下了車，他打量著那圍墻。</br> “你爸爸實(shí)在該選一棟有車庫的房子，”他不滿地說，“明天我找工人來拆圍墻，把花園的一部分改為車庫！”</br> “你最好別動那花園，”楊羽裳說，走進(jìn)了室內(nèi)，“我要保留那幾棵玫瑰！”</br> “為了幾棵玫瑰讓我的車子停在街上嗎？”歐世澈跟了進(jìn)來，“你別婆婆媽媽了。”</br> “反正我不要把花園改成車庫！”楊羽裳執(zhí)拗了起來。“我要它維持現(xiàn)狀！”</br> “你試試看吧。”歐世澈似笑非笑地說，“我明天就叫工人來拆墻。”</br> “嗨！”楊羽裳站住了，盯著他，“你想找我麻煩？還是尋找我吵架？”</br> “我從不要找你吵架，”歐世澈仍然微笑著，“我只是要建一個車庫。而我要做的事，我是一定會做到的，沒有人能反對我！”</br> “我反對！”楊羽裳挑起了眉毛，大聲說，“這房子是我的，是爸爸給我的，除非我同意，你休想改動它一絲一毫！”</br> 歐世澈安靜地望著她，微笑地、慢吞吞地說：</br> “你可以去查一査房子的登記，它是用我們兩個人的名義買的，你爸爸并不是送你這棟房子，他是送給我們兩個人的。所以，不管你贊成還是反對，我明天要改建車庫！”</br> “我不要！”楊羽裳大叫，“我不要！即使房子登記了兩個人的名字，它到底是我爸爸的錢買的！”</br> 歐世澈臉上的微笑加深了。</br> “你還是你爸爸生的呢！怎么現(xiàn)在姓名上要冠以我的姓了呢？”</br> 楊羽裳瞪大了眼睛，呼吸沉重地鼓動了胸腔。</br> “你是什么意思？”她啞著喉嚨說。</br> “我只是告訴你，別那樣死心眼，你當(dāng)楊小姐的時期早已過去了，現(xiàn)在你是歐太太。無論你多強(qiáng)，無論你脾氣多壞，你嫁進(jìn)了歐家，你就得學(xué)著做歐太太！”他注視著她，他挺拔的身子瀟灑地倚在樓梯扶手上，嘴角邊仍然掛著那滿不在乎的微笑。“而做歐太太的第一要件，就是服從，你該學(xué)習(xí)服從我，記住，我是一家之主！”</br> “見你的鬼！”楊羽裳大吼了起來，漲紅了臉，氣得渾身發(fā)抖，“服從你？我生來就沒有服從過任何一個人！”</br> “那么，從現(xiàn)在開始吧！”歐世澈輕松地說，向樓上走去，“告訴秋桂，稍微晚一點(diǎn)開飯，我要先洗個澡！”</br> “慢著！站住！你這個混蛋！”</br> 歐世澈停住了，他慢慢地回過頭來，望著她。</br> “你剛剛叫我什么？”他問。</br> “你這個混蛋！”楊羽裳大叫。</br> “你不可以再叫我混蛋！”歐世澈低沉地說，“如果你再這樣叫我，我會打你！”</br> “打我？”楊羽裳挑起了眉毛。</br> “是的，”歐世澈冷靜地回答，“你最好別嘗試。”他走下樓梯，站在她面前，笑嘻嘻地望著她。“永遠(yuǎn)別嘗試罵我，我不喜歡人罵我！”</br> 楊羽裳的眼睛瞪得那么大，驚愕把她的憤怒都遮蓋了，她一瞬也不瞬地望著面前這張漂亮的臉孔，這是誰？歐世澈？一個她認(rèn)識了三年的男孩子？一個她所嫁的男孩子？她的丈夫？將和她共同生活一輩子的男人？在這一剎那間，她覺得完全不認(rèn)識他，這是個陌生人，一個陌生得從未見過的人。而他那個笑，那個漂亮而瀟灑的笑，竟使她如此瑟縮，如此膽怯，如此恐懼起來。微微地后退了一步，她張開嘴，囁儒地說：</br> “你……你真會打我？”</br> “我希望你不會造成那局面，”他說，“我并不希望打你，但我也不希望挨罵。”</br> “你……你為什么娶我？”她問，困惑地看著他。</br> “好問題！”他笑了，“你早就應(yīng)該問了。”他頓了頓，凝視著她，他的聲音低沉而帶著諷刺，“因?yàn)槟闶俏遗龅降淖钪档梦易非蟮呐⒆印！?lt;/br> “我不懂。”她昏亂地?fù)u搖頭。</br> “不懂嗎？”他笑得得意，“當(dāng)然，因?yàn)槟闫粒憧蓯郏遥闶且粭l捷徑，可以幫我得到一切我所要的東西！”</br> “我還是不懂。”</br> “例如那輛汽車！”</br> “那輛汽車？”她驚跳，臉發(fā)白了。“那輛汽車是從什么地方來的？”</br> “當(dāng)然是你父親送的！”他笑嘻嘻地說，“羽裳，你有個很慷慨的好父親！”</br> 楊羽裳深抽了一口冷氣，她的聲音發(fā)抖了：</br> “你居然去問我父親要汽車？”她咬著牙說，“你好有出息啊！”</br> “嗨，別誤會，我可沒問你父親要汽車，是他求著我買的。”歐世澈輕松地說。</br> “他求著你買？他發(fā)瘋了？會求著你買？”</br> “我只告訴他臺灣摩托車的車禍率占第一位！我告訴他我喜歡騎快車，我又告訴他我常騎摩托車帶你出去玩，就這樣，”他聳聳肩，“你爸爸就帶著我到處看車子，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說服我，要送我一輛汽車，我有什么辦法，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他知道你個性強(qiáng)，要我瞞著你，說是分期付款買來的。你既然追根究底，我就讓你知道真相吧，現(xiàn)在，你滿意沒有？”</br> 她咬緊了牙，瞪視著他，眼睛里幾乎冒出火來。</br> “你利用我父親對我的愛心，去向他騙一輛車子，你真是個不擇手段的衣冠禽獸！”</br> “你又罵人了！”他微笑著提醒她，“下次你再犯這種錯誤，我就不再原諒你了，我說過，我會打你，你最好相信這句話！至于車子，你用了一個騙字，我不喜歡這種說法，那是我賺來的。”</br> “賺？”楊羽裳怪叫，“你賺來的？你真說得出口，真不害羞呵！”</br> “你必須學(xué)學(xué)，這就是人生，賺，有各種不同的賺法，賺到手的人就成功了，誰也不會問你是怎么賺來的！想想看，我下了多少工夫，僅僅在你身上，就投資了我三年的時間……”</br> “投資！”她喊，“你對我原來是投資？這下好了，你開到一座金礦了！”</br> “隨你怎么說，”他笑笑，“我可不是你的俞慕槐，只認(rèn)得愛情，我也不會為你發(fā)瘋發(fā)狂，但是，我得到了你，那個傻瓜只能干瞪眼而已。”</br> “啊！”楊羽裳抱著頭狂叫，“你這個魔鬼！你這個混蛋！你這個雜種！”</br> “啪”的一聲，她臉上挨了一下清脆的耳光，她驚愕地抬起頭來，完全嚇呆了。歐世澈卻輕松地甩了甩手，滿不在乎地說：</br> “我警告了你好幾遍了！”</br> 她嚇呆了，嚇傻了，有好幾秒鐘她不知道該做什么，然后，她向電話機(jī)沖去。歐世澈搶先一步攔了過去，手按在電話機(jī)上，他望著她，笑著：</br> “怎么？要打電話向你爸爸告狀，是不是啊？很好，你打吧，告訴他你罵我混蛋雜種，我打了你一耳光，去告訴他吧！我?guī)湍銚芴枺绾危磕氵€是個三歲的小姑娘，在幼稚園里和小朋友打了架，要告爸爸媽媽了，是不是啊？”他真的撥了號，把聽筒交給了她，“說吧！告訴他們吧！小娃娃！”</br> 她昏亂地接過了聽筒，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下意識地把聽筒壓在耳朵上，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電話中，楊太太的聲音傳了過來：“喂，哪一位呀？”</br> 她深抽了一口氣，好軟弱好軟弱地叫了一聲：“媽，是我。”</br> “羽裳嗎？”楊太太喜悅地喊，“你還好吧，世澈說你這兩天有點(diǎn)感冒，我好擔(dān)心好擔(dān)心呢！看了醫(yī)生沒有？要愛惜身體呀。世澈買的車你喜歡嗎？是你爸爸陪他去買的，你是為了這個打電話來嗎？別擔(dān)心，世澈分期付款，每期繳不了多少錢，那車主是你爸爸的朋友，你放心，盡管和世澈開車出去玩玩吧！老關(guān)在家里會悶出病來的。”楊太太忽然停了停，有些不安地說，“羽裳，怎么不說話，有什么事嗎？”</br> “我……哦，我……”她曝嚅著，半天才慢吞吞地說，“沒有事，我只是——只是想媽媽。”</br> “你瞧！還像個小姑娘！”楊太太說，卻掩飾不住聲音里的喜悅和寵愛，“這樣吧，明天世澈上班之后，我來陪你逛街去，好不好？”</br> “好。”她無力地說。電話掛斷以后，她呆呆地坐在那兒，無法移動，也無法說話，她像沉進(jìn)了一個無底的深淵里，四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攀附。歐世澈靠了過來，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他微笑著凝視她，輕聲地說：“這樣才是個好孩子呢！你也該學(xué)乖了，既然嫁給了我，你就得好好地做我的妻子！”</br> 她張大了眼睛，被動地望著他，眼淚滾落在她的面頰上，她望著他嘴角那個笑，無力地想著，她怎樣能抓掉那個笑呢？</br> “別哭了，我不喜歡有個寡婦臉孔的妻子，去擦干你的眼淚吧！”他說，放下手來，轉(zhuǎn)身又向樓上跑去。“告訴秋桂，等我洗完澡再開飯！”他跑到樓梯頂，又回過頭來交代了一句，“明天工人來拆圍墻，造車庫！”</br> 她一動也不動地坐著，聽著窗外的雨聲。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