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br> 曉彤剛剛走出了家門，夢竹就開始忙碌起來了，首先是整理工作，把玻璃窗、門、桌椅都擦得干干凈凈，連那破舊的榻榻米都擦亮了。只可惜無法修補(bǔ)那些榻榻米上的破布條，也沒辦法讓那些露著木頭架子的紙門變成新的，考慮再三，依然只有用老辦法，把曉彤的房間和夢竹夫婦的房間中的紙門拆除，把破舊的家具堆進(jìn)了曉白的房間。然后，就該忙著上菜場了。在菜場中不住地打圈子，想以有限的錢，買一桌像樣的菜，這仿佛是人生最難的一項學(xué)問。最后，還是一咬牙，超出了預(yù)算好幾倍，買了一只雞，一條活的草魚，和一些別的菜。回到家里，立即就鉆人了廚房，一整天的忙碌，都只為了那位嬌客。魏如峰，他將是怎樣的一個男孩子？夢竹不止一百次在心里揣測他的樣子，而一次比一次想得漂亮。雖然她對他的認(rèn)識，只有從曉彤嘴里聽來的一些，但是，她已經(jīng)在以一個丈母娘的心情來愛他了。</br> 明遠(yuǎn)看到家里天翻地覆的整理，一清早就躲了出去，曉白也溜走了。下午明遠(yuǎn)是第一個回家來的人，走進(jìn)家門，他被室內(nèi)煥然一新的布置弄得呆了呆，接著，好久沒有聞到的肉香撲鼻而來，他本能地聳了聳鼻子，又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夢竹從廚房里走了出來，臉被爐火烤得紅紅的，眼睛因為興奮和愉快而閃著光，看起來比往日似乎年輕了十歲。這使明遠(yuǎn)心頭掠過了一陣微妙的不滿，不過是招待曉彤的男朋友罷了，又不是夢竹自己在戀愛，何至于緊張興奮成那個樣子！夢竹看到明遠(yuǎn)，就不安地笑笑，好像有什么事必須抱歉似的，然后在圍裙上擦擦手說：</br> “幾點(diǎn)了？”</br> “才四點(diǎn)鐘。”</br> “唔，曉彤說她五點(diǎn)鐘左右和魏如峰一起來。”夢竹說，看了看明遠(yuǎn)，“明遠(yuǎn)，我看你換一件襯衫吧，我已經(jīng)給你燙好了，放在曉白的床上。”</br> “嗯，”明遠(yuǎn)皺皺眉。</br> “還有西服褲，也燙好了。”</br> “夢竹，別人要追的是你的女兒，不是你的丈夫！”明遠(yuǎn)不滿地說。</br> “噢！”夢竹抱歉地笑笑，“總不能弄得太寒酸相，讓曉彤沒有面子呀，聽說那姓魏的是一家大紡織公司的董事長的親戚，家庭環(huán)境很好，別叫人看不起我們！”</br> “面子？”明遠(yuǎn)更加不滿了，“我們窮，講什么虛面子呢？打腫臉充胖子，何必？他要是對曉彤有真心，決不會因為我們家窮而看不起曉彤，如果他對曉彤沒有誠意，我們更不必顧慮什么面子了！”</br> 夢竹知道明遠(yuǎn)說的也是道理，可是，以一個母親的心，就不會這樣想了。在母性的心理中，能給女兒爭點(diǎn)面子就要給女兒爭點(diǎn)面子。她自己也有年輕的時候，她能深深體會到少女的心理，那是最敏感也最要面子的年紀(jì)。可是，看到明遠(yuǎn)臉上有不快的樣子，她就不敢多說什么，又鉆回到廚房里，面對著菜刀砧板，她忽然覺得沉重了起來，她知道明遠(yuǎn)為什么不高興，如果明遠(yuǎn)……她甩甩頭，甩掉了一個將要形成的思想，卻又無法自釋地嘆了口長氣。</br> 曉白接著就回來了。他的頭伸進(jìn)了廚房里，先來了個深呼吸，閉著眼睛說：“唔，真香！”</br> 然后，他將藏在身后的手一揚(yáng)，嚷著說：</br> “媽，你看！”夢竹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曉白手里高舉著一束插瓶的花，玫瑰、百合、劍蘭和大理菊，全是名貴花房中所賣的那種花。她驚異地說：</br> “哪里來的？”</br> “買的！”曉白笑嘻嘻地說：“我也要為招待我這位未來姐夫貢獻(xiàn)一點(diǎn)東西呀！”</br> “你哪兒來的錢？”</br> “我那些兄弟們給我的，我對他們說，我需要一點(diǎn)錢用，他們就這個五毛，那個一塊地湊給我！”</br> “他們?yōu)槭裁匆o你錢用呢？”夢竹不解地問。</br> “我們是生死弟兄呀！”曉白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還在乎區(qū)區(qū)的幾毛錢？”</br> 聽起來蠻有道理的，可是，夢竹覺得總有點(diǎn)兒不對頭。但她沒有時間來追問這件事，湯鍋開了，熱氣正從鍋蓋里冒了出來，蹄膀的火太大了，又必須趕著去弄小。她只對曉白說了聲：</br> “去把壁櫥里那個花瓶找出來，插起來吧！”</br> 曉白跑到房里去取來花瓶，擠進(jìn)廚房來裝水，站在水龍頭邊，礙手礙腳的，卻又不急著出去。反而伸過頭來，笑嘻嘻地對夢竹說：</br> “媽，那個魏如峰長得很漂亮，有點(diǎn)像電影明星阿蘭·德龍。”</br> “哦？”夢竹停了切菜，看了曉白一眼，“你怎么知道？”</br> “我見過。”</br> “你見過？”</br> “嗯，見過好幾次，他有輛‘司各脫’，真棒！將來我有錢，也買他一輛，帶著女朋友兜風(fēng)，才過癮哩！”</br> “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嘛，”夢竹說，“你還知道些什么？”</br> “還知道一件事。”曉白神神秘秘地說。</br> “什么事？”</br> “那就是：姐姐愛那個姓魏的愛慘了！”</br> “愛慘了？”夢竹搖搖頭，孩子們的形容詞用得真怪，“愛”字還有用“慘”字來形容的呢！“你又知道了！”</br> “當(dāng)然，姐姐自己告訴我的，她說認(rèn)識了那個姓魏的，她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可愛。”</br> “哦！”夢竹的菜刀停在砧板上，這句話使她的情緒蕩漾了一下。曉彤，她是真的陷入情網(wǎng)了！她目光朦朧地看著切了一半的菜，依稀又回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曉彤這樣的年紀(jì)吧，可能比曉彤還要大一點(diǎn)。嘉陵江畔，沙坪壩，小茶館，南北溫泉……那個陪在自己身邊的男人，一襲藍(lán)布長衫，瀟瀟灑灑，倜儻不群……</br> “媽，”曉白的聲音把她喚了回來，“將來我有了女朋友，你是不是也這樣招待？”</br> “當(dāng)然，”夢竹的菜刀恢復(fù)了工作，忙碌地在砧板上移動，“你是不是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夢竹這句話原是順口說出來的，但曉白卻一下子紅了臉，拿著花瓶，他往房里跑去，一面拋下一句話來：</br> “哈！八字還沒一撇呢！”</br> 夢竹看看那個竄走的影子，怔了怔，接著就微微地笑了起來，還是沒長大的毛孩子呢，也懂得聽到女朋友就臉紅了。跟著時代的進(jìn)步，孩子們仿佛都越來越早熟了。</br> 曉白跑進(jìn)了那間“臨時客廳”，忙著把花剪枝插瓶，從沒有藝術(shù)的修養(yǎng)，他剪了個七零八落，亂七八糟。明遠(yuǎn)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地?fù)u搖頭，嘆口氣說：</br> “太上皇來了大概也不會這樣緊張！”</br> 然后，他接過曉白的剪刀來，把花一枝枝地剪好，插人了瓶里。</br> 曉彤和魏如峰看完一場電影，已經(jīng)四點(diǎn)半了。從電影院出來，魏如峰在存車處取出了摩托車，扶著車子，他咳了一聲，把臉色正了正，又拂了拂已梳得很整齊的頭發(fā)，再整整領(lǐng)帶，拉拉衣服，板著一張臉說：</br> “曉彤，你看我能夠通過嗎？”</br> 曉彤望了他一眼，不禁掩口一笑，說：</br> “馬馬虎虎，只是太漂亮，太正經(jīng)了一些，像是去參見皇帝。”</br> “老實說吧，”魏如峰皺皺眉，一臉苦相，“我今天實在比參見皇帝還緊張哩！”</br> 曉彤坐在摩托車的后座，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說：</br> “快點(diǎn)吧！”</br> 車子向街道上滑去，魏如峰一面駕著車，一面提心吊膽地問：</br> “喂，曉彤，你那個爸爸很嚴(yán)厲嗎？”</br> “有一點(diǎn)兒。”</br> “怎么個嚴(yán)厲法？”曉彤噗哧一笑，說：</br> “他會盤問你祖宗八代，你的私生活，如果上過酒家舞廳，一律列人不純正派，他還會看相，眼睛正不正，眉毛歪不歪，談吐風(fēng)度，要求得苛刻之至。假如你說了一個字的謊，他馬上就看出來了……”</br> “喔，曉彤，你也學(xué)會嚇唬人了！”</br> 車子轉(zhuǎn)了一個彎，魏如峰吸了口氣說：</br> “說實話，曉彤，我這人是什么都不怕的，見任何人我都不在乎，在讀書的時候，什么演講比賽啦，學(xué)生代表啦，都推我去，就因為我不緊張，到泰安之后，公司里有任何招待人的事，也都是我出馬。可是，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是定不下心來，好像有一個預(yù)感……”</br> 話沒說完，車子險些地撞上一輛三輪車，魏如峰緊急剎車，才沒有撞上，那車夫還拋下一聲咒詛，自顧自地走了。曉彤驚魂甫定，拍拍魏如峰的背脊說：</br> “喂，好好地騎吧，別說話了，等下撞上了汽車才冤呢。那么，你的鬼預(yù)感大概真的應(yīng)驗了，我不相信你的預(yù)感，告訴你，你放心吧，我也有預(yù)感，覺得爸爸媽媽一定會喜歡你。”</br> “那么，為你的預(yù)感祝福！”魏如峰嚷著說。</br> 車子到了巷口，他們停止了談話。轉(zhuǎn)進(jìn)巷子，在曉彤家門口停下車來，還沒有熄掉馬達(dá)，大門就開了。曉白含笑站在門里，說：</br> “我一聽到摩托車聲，就知道是你們來了。”</br> 走進(jìn)大門，明遠(yuǎn)已站在玄關(guān)等候他們，他終于換上了干凈的襯衫和西服褲，不過有點(diǎn)繃手繃腳的顯得不大自在。曉彤訥訥地站著，微紅著臉，不知該如何為魏如峰引見。還是曉白說了一聲：“爸，這就是魏大哥。”</br> 魏如峰乘機(jī)彎了彎腰，喊了一聲“老伯”。明遠(yuǎn)點(diǎn)了點(diǎn)頭，冷眼看著魏如峰，他原以為曉彤的男朋友，一定是個和曉白差不多大的“毛孩子”，不料一見之下，文質(zhì)彬彬的，也挺持重的，和他的想像大不相同。就這樣一眼，他已經(jīng)斷定這孩子的分?jǐn)?shù)比曉彤高，不禁對曉彤擇友的能力要刮目相看了。</br> “請進(jìn)來坐吧！”明遠(yuǎn)說，領(lǐng)先走進(jìn)了“客廳”。</br> 魏如峰和曉彤跟了進(jìn)去，望著室內(nèi)的布置，曉彤覺得心里一陣溫暖，那瓶放在茶幾上的花生動地伸展著枝子，窗明幾凈的小屋給人一份說不出來的溫馨之感。雖然沒有辦法和何家的豪華相比，卻另有一種寧靜雅致。曉白在曉彤進(jìn)屋前拉了她一把，在她耳邊悄悄說：</br> “那一瓶花是我‘捐獻(xiàn)’的，漂亮不？”</br> “謝謝你。”曉彤喜意盎然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微笑。</br> “別謝我，我這是投資。”</br> “怎么？”</br> “將來我會叫我的姐夫加倍償還我！”</br> “呸！去你的！”曉彤漲紅了臉說，走進(jìn)了屋里。</br> 夢竹從廚房里出來了，她已經(jīng)換上了她最好的一件淺藍(lán)色的旗袍，頭發(fā)很舊式地在腦后挽了一個髻，這打扮使她看起來很老氣，但也很清爽和高貴。魏如峰從椅子里站起身來，曉彤輕聲地做了一番介紹：</br> “這是我的媽媽，這是魏如峰。”</br> 魏如峰恭敬地叫了聲“伯母”。夢竹打量著他，頎長的個子，濃眉下一對深湛清亮的眼睛，鼻子太大了一些，嘴也嫌太闊，不過，“味道”頗佳，她幾乎是立刻就愛上了這個“準(zhǔn)女婿”。坐了下來，她微笑地問：</br> “魏先生府上是——”</br> “云南。”</br> “哦，”夢竹說，“云南什么地方？”</br> “昆明。”</br> “噢，”夢竹似乎微微地有些震動，“你在昆明住過嗎？”</br> “我十歲離開昆明，跟我姨夫到上海去，然后又跟我姨夫到臺灣來。”</br> “哦，那么，你也跑過不少地方了？”明遠(yuǎn)插進(jìn)來問。</br> “是的，”魏如峰回憶地說，“抗戰(zhàn)勝利之前都在昆明，勝利后，因為我姨夫到上海經(jīng)商，我就跟著他到上海。我姨夫雖走入商業(yè)界，卻是個非常瀟灑的人，那兩年，我經(jīng)常和他到杭州西湖去玩。”</br> “杭州還記得嗎？”夢竹問，“我們也在杭州住過一段時間。”</br> “記得清楚極了，三潭印月的回廊，蘇堤的垂柳，靈隱寺的暮鼓晨鐘，還有那些滿湖的小船。我記得我最喜歡在晚上看半山中寺廟里的點(diǎn)點(diǎn)燈光，和聽那些木魚鐘磬的聲音，使人覺得好寧靜，好悠然。”</br> “那時候你已經(jīng)能夠體會那么多了？”夢竹問。</br> “我是個很早熟的孩子。”</br> 談話似乎一開始就很順利，繞著這個西湖的題目，談料源源涌出，曉彤和曉白這兩個臺灣長大的孩子，反而沒有插嘴的余地了。六點(diǎn)鐘左右，飯擺了出來，曉彤幫著母親端碗擺筷子，添飯?zhí)聿说模Φ貌灰鄻泛酢Ｎ喝绶逭勪h一順，也就拋開了那份拘謹(jǐn)和緊張，恢復(fù)了原有的灑脫自然。這天，夢竹并沒有準(zhǔn)備酒，因為她覺得招待小輩，酒是不太必需的。可是，大家依然吃得很高興，夢竹是越看魏如峰就越欣賞，連原來感到的他的缺點(diǎn)，也都被他的優(yōu)點(diǎn)所掩蓋了。明遠(yuǎn)雖然談得不多，但顯然也很愉快。曉彤看到大家都那么融洽，心里自然有說不出的高興。曉白背著人，不斷對曉彤做鬼臉，更弄得曉彤時時刻刻都要調(diào)開眼光，忍住那不由自主要綻放出來的微笑。</br> 吃過了飯，曉彤幫夢竹把碗筷撤回廚房里，夢竹望著曉彤，對她含意很深地笑了笑，曉彤想問什么，但一看到夢竹的笑臉，就知道什么都不必問了。夢竹把曉彤拉到身邊來，凝視著她的眼睛，微笑地說：</br> “曉彤，為什么不早一點(diǎn)告訴媽媽？你以為媽媽一定會反對你的朋友嗎？這是個出乎意料之外的青年，曉彤，好好地享受你的生命，創(chuàng)造你的未來吧，說實話，我喜歡這孩子！”</br> 曉彤紅著臉鉆出廚房，回到“客廳”里去了。剩下夢竹，一面擦洗著碗筷，一面情不自禁地微笑。她心懷蕩漾得很厲害，她是真的弄糊涂了，不知是女兒在戀愛還是她又戀愛了？可是，在這種醉意朦朧的感覺中，也有一份難言的酸澀和凄涼的情緒，她在戀愛著的女兒身上，看到了過多自己逝去的青春和歡樂。</br> 洗完碗筷，回到屋里，魏如峰正在和明遠(yuǎn)暢談文學(xué)，這使她愣了愣，明遠(yuǎn)素來不長于談話，可是，看來他們卻談得非常之投契。由中國之古典文學(xué)，談到西洋的現(xiàn)代文學(xué)，接著，他們就辯論起來了，明遠(yuǎn)認(rèn)為中國之舊文學(xué)，決非西洋的新文學(xué)所能比擬，魏如峰卻堅持西洋文學(xué)有中國文學(xué)所沒有的長處。這場辯論的時間不長，很快就因為兩人都同意各有所長，各有所短而取得協(xié)議，宣告辯論結(jié)束。夢竹含笑地聽著他們的談話，衷心欣然。等他們談到一個段落，夢竹就笑著問魏如峰：</br> “你學(xué)文學(xué)，為什么又在商業(yè)界服務(wù)呢？”</br> “因為我姨夫的關(guān)系。泰安的股份大部分是我姨夫的，而他又不大喜歡過問公司里的事，我畢業(yè)之后原說在公司里幫幫忙，誰知一插進(jìn)手就退不下來了。現(xiàn)在，我姨夫也不肯放我離開，事實上，我一直希望能從事文教工作，最大的愿望，是到報社做記者或編譯。”</br> “你住在你姨夫家里嗎？”</br> “是的。”</br> “你姨媽也在一起？”</br> “不。很早以前，我姨夫就和我姨媽仳離了。”</br> “哦？”夢竹有點(diǎn)意外，“那么，你怎么還跟著你姨夫呢？”</br> “這里面關(guān)系很復(fù)雜，我的姨夫姓何，是昆明的世家，我母親姓王，也是昆明的世家，而姨夫和我父親又是生死之交。據(jù)說，我姨夫娶我姨母并不很情愿，我姨夫在重慶讀大學(xué)，然后，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仿佛姨夫發(fā)生了一點(diǎn)桃色糾紛，就和我姨媽鬧翻了，我姨媽一氣遠(yuǎn)走，失去了消息。可是，這件事并不影響我父親和我姨夫的感情，所以，我想到上海去念書時，我父母也很放心地把我交給我姨夫，我就住在姨夫家里，一直跟著姨夫到臺灣。”</br> “噢，”夢竹凝視著魏如峰，深思地說，“你說你姨夫在重慶讀大學(xué)？什么大學(xué)？”</br> “中央大學(xué)。中國文學(xué)系。”</br> “中國文學(xué)系？”夢竹皺攏了眉頭，似乎在尋思著什么，接著，就微微地變了色，艱澀地說：</br> “你說你姨夫姓何？”</br> “是的。”</br> “何什么？我是指他的名字？”</br> 魏如峰正要說話，夢竹卻又突然跳了起來說：</br> “噢，談這些沒什么意思，你的茶冷了吧？魏先生，我去給你換一杯熱的。”她站起來，走到魏如峰的面前去拿茶杯，但她的手是微顫著的，面容青白不定。曉彤吃了一驚，站起來說：</br> “媽，你不舒服嗎？”</br> “沒有的事。”夢竹力持鎮(zhèn)定地說，拿起了那個茶杯，剛剛轉(zhuǎn)身，她就接觸到明遠(yuǎn)銳利的目光，那對平日憂郁深沉的眼睛現(xiàn)在看來陰鷙而兇猛，狠狠地盯在她的臉上。這使她渾身一震，臉色就更加蒼白了。然后，她聽到明遠(yuǎn)冷冰冰的聲音，像從個遙遠(yuǎn)的冰窖中傳來：</br> “魏先生，你還沒有說完，你姨夫的大名是——”</br> “何慕天！”魏如峰不假思索地說，何慕天的警告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br> 夢竹的身子晃了晃，仿佛挨了一下突然的狙擊，她試著站穩(wěn)，但兩條腿忽然間完全失去了力量，哆嗦著無法站定，手里的茶溢出了杯子，眼前的景致成了模糊一片，恍惚中，她聽到明遠(yuǎn)冷幽幽的聲音在說：</br> “曉彤，你沒看到媽媽不舒服了嗎？你最好扶她到曉白屋里去坐坐。”</br> 她心中翻涌著，許許多多冷得像冰又炙熱如火的巨浪夾攻著她，她呻吟了一聲，任由曉彤把她牽進(jìn)那堆滿家具的小屋里。坐在床沿上，她用手捧住焚燒欲裂的頭。曉彤不安地跪在榻榻米上，仰視著她說：</br> “媽媽，你怎么了？你一定是在爐子旁邊烤得太久了。”</br> “是的，是的。”夢竹呻吟著說，在紊亂如麻的腦子里整理出最后一縷有理智的思想，“曉彤，我想休息，你最好馬上把你的朋友送走。”</br> “好的，媽媽。”曉彤匆促而恐慌地答了一聲，站起身來，走了出去。</br> 魏如峰正木立在客廳里，夢竹的驚惶失措和驟然變色使他驚疑惶惑，而在驚疑惶惑之中，何慕天的叮囑像電光般來到他的腦子里。這里面有什么不對頭的事？何慕天一定預(yù)先已知道！到底這是怎么回事？曉彤匆匆地跑出來了，一臉的焦灼和不安，對他劈頭就是一句：“你先回去吧，媽媽不舒服！”</br> 魏如峰點(diǎn)點(diǎn)頭，想找到明遠(yuǎn)告辭，但明遠(yuǎn)不知何時也已不在房間里了，只有曉白錯愕地瞪著大眼睛，坐在窗臺上面。魏如峰只得到玄關(guān)去穿鞋子，一面問曉彤：</br> “怎么了？我說錯了什么嗎？”</br>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明白。”曉彤困惑地?fù)u搖頭。</br> “你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晚上打電話給我好不好？”</br> “我……”曉彤的話還沒說出口，屋里傳來明遠(yuǎn)嚴(yán)厲的一聲呼叫：</br> “曉彤！進(jìn)來！”</br> 曉彤恐慌地看看魏如峰，掉頭向里面走去。魏如峰伸手一把拉住她，急急地說：“這事并不單純，你一定要弄清楚，我認(rèn)為——”</br> “曉彤！”明遠(yuǎn)又在叫了，這次的聲調(diào)已接近憤怒，“我叫你進(jìn)來，聽到?jīng)]有？”</br> 曉彤?dāng)[脫了魏如峰，急急地就跑到里面去了。剩下魏如峰呆站在門口，好半天，才回復(fù)過意識來，第一個來到腦中的思想，就是：</br> “找姨夫去！謎底一定在他身上！”</br> 跨上摩托車，他風(fēng)馳電掣地向家中駛?cè)ァ?lt;/br> 夢竹聽到屋外送客的聲音，客人走了，然后一切又趨于平靜。她把臉緊埋在手心里，喃喃地自語：</br> “怎么是這樣的呢？老天在安排些什么呢？為什么偏偏是這樣呢？”</br> 有人走進(jìn)來了，她把蒙在臉上的手拿開，看到的是明遠(yuǎn)穿著拖鞋的一雙腳，她慢慢地仰起頭來，接觸到明遠(yuǎn)的一對冷若寒冰的怒目。</br> “明遠(yuǎn)！”她喊了一聲，又把頭埋進(jìn)手心里，渾身顫栗地、哭泣地，哀求地喊，“發(fā)發(fā)慈悲！我并不知道是這樣的！我并不希望是這樣的！”</br> 曉彤跑進(jìn)來了，跪在母親面前，她用雙手抓住母親的手腕，叫著說：</br> “媽媽！這是怎么回事？媽媽，你怎么了？”</br> 夢竹放下手來，她含淚的眼睛緊盯著曉彤，然后，她一把握住了曉彤的手，握得緊緊地，迫切而激動地說：</br> “曉彤！如果你愛媽媽，你就對我發(fā)誓，從今起，你永不許理那個姓魏的，你答應(yīng)我，和他絕交！”</br> “媽媽！”曉彤驚慌地大喊，如同被兜頭澆來一盆冷水，全身都冰冷了，“為什么？媽媽，為什么？”</br> “你發(fā)誓！曉彤，你立刻對我發(fā)誓！”夢竹喊，把曉彤抓得更緊。</br> “可是，”曉彤臉色蒼白，黑眼珠里盛滿了驚恐和哀求，“你說他很好，你說你喜歡他！”</br> “現(xiàn)在不同了！”夢竹叫，“你對我發(fā)誓！”她猛烈地?fù)u著曉彤，“我不許你理他！永遠(yuǎn)不許你理他！”</br>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曉彤哭著叫。</br>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這許多“為什么”像一個個大浪，排山倒海地對夢竹卷了過來。她閉上了眼睛，幾千萬個聲音在腦中翻攪掀騰呼叫——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