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br>　　江雁容把晚餐擺在桌子上，用紗罩子罩了起來。表上指著六點二十五分，室內(nèi)的電燈已經(jīng)亮了。感到幾分不耐煩，她走到花園里去站著，暮色正堆在花園的各個角落里，那棵大的芙蓉花早就謝光了，地上堆滿了落花。兩棵圣誕紅盛開著，嬌艷美麗。茶花全是宿蕾，還沒有到盛開的時候。她在花園中瀏覽了一遍、又看了一次表。總是這樣，下了班從不準時回家，五點鐘下班，六點半還沒回來，等他到家，飯菜又該冰冷了。</br>　　走回到房間里，她在椅子里坐了下來，寥落地拿起早已看過的日報，細細地看著分類廣告。手上有一塊燙傷，是昨天煎魚時被油燙的，有一枚五角錢那么大，已經(jīng)起了個水泡，她輕輕地撫摩了一下，很痛。做飯真是件艱巨的工作，半年以來，她不知道為這工作多傷腦筋，總算現(xiàn)在做的東西可以勉強人口了，好在李立維對菜從不挑剔，做什么吃什么。但是，廚房工作是令人厭倦的。</br>　　快七點了，李立維還沒有回來，天全黑了，冬天的夜來得特別早。江雁容把頭靠在椅背上。“大概又被那些光棍同事拉去玩了！下了班不回家，真沒道理！就該我天天等他吃飯，男人都是這樣，婚前那股勁不知到哪里去了，那時候能多挨在我身邊一分鐘都是好的，現(xiàn)在呢？明明可以挨在一起他卻要溜到外面去了！賤透了！”她想著，滿肚子的不高興，而且，中午吃得少，現(xiàn)在肚子里已經(jīng)嘰里咕嚕地亂響了起來。</br>　　起風(fēng)了，花園里樹影幢幢，風(fēng)聲瑟瑟，有種凄涼而恐怖的味道。江雁容向來膽怯，站起身來，她把通花園的門關(guān)上，開始懊悔為什么要選擇這么一幢鄉(xiāng)間的房子。風(fēng)吹著窗欞，叮叮咚咚地響著，窗玻璃上映著樹影，搖搖晃晃的，像許多奇形怪狀的生物。她感到一陣寒意，加了一件毛衣，在書架上拿下一本《唐詩三百首》。她開始翻閱起來。但，她覺得煩躁不安，書上沒有一個字能躍進她的眼簾，她闔起了書，憤憤地想：“婚姻對我實在沒什么好處，首先把我從書房打進了廚房，然后就是無止盡的等待。立維是個天下最糊涂的男人！最疏忽的丈夫！”她模模糊糊地想著：“如果嫁了另一個男人呢？”康南的影子又出現(xiàn)在她面前了，那份細致，那份體貼和那份溫柔。她似乎又感到康南深情的目光在她眼前浮動了。甩甩頭，她站了起來，在房間里兜著圈子，四周安靜得出奇，她的拖鞋聲發(fā)出的聲音好像特別大。“我不應(yīng)該常常想康南，”她想，“立維只是粗心，其實他是很好的。”她停在飯桌前面，今天，為了想給立維一個意外，她炒了個新學(xué)會的廣東菜“蠔油牛肉”，這菜是要吃熱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冰冷。</br>　　明知道他不會回來吃晚餐了，但她仍固執(zhí)地等著，等的目的只是要羞羞他，要讓他不好意思。用手抱住膝，她傾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那棵高大的芙蓉樹是特別招風(fēng)的，正發(fā)出巨大的沙沙聲。玻璃窗上的樹影十分清晰，證明外面一定有很好的月色，她想起康南以前寫過的句子階下蟲聲，窗前竹籟，一瓶老酒，幾莖咸菜，任月影把花影揉碎，任夜風(fēng)在樹梢徘徊……“多美的情致！她仿佛看到了那幅圖畫，她和康南在映滿月色的窗下，聽著蟲鳴竹籟，看著月影花影，一杯酒，一盤咸菜，享受著生活，也享受著愛情……”她凝視著窗上的影子，眼睛朦朦脈朧的。忽然，一個黑影從窗外直撲到窗玻璃上，同時發(fā)出“吱喚”一聲，江雁容嚇得直跳了起來，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只野貓。</br>　　驚魂甫定，她用手輕撫著胸口，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跳著。花園外面?zhèn)鱽硪魂囀煜さ哪_踏車鈴聲，終于回來了！隨著鈴聲，是李立維那輕快的呼喚聲：</br>　　“雁容！”</br>　　打開了門，江雁容走到花園里，再打開花園的籬笆門。李立維扶著車子站在月光之下，正咧著嘴對她笑。</br>　　“真抱歉”李立維說著，把車子推進來，“小周一定要拉我去吃涮羊肉。”</br>　　江雁容一語不發(fā)，走進了房里。李立維跟著走了進來，看到桌上的飯菜。</br>　　“怎么，你還沒吃飯？”</br>　　江雁容仍然不說話，只默默地打開紗罩，添了碗冷飯，準備吃飯。李立維看了她一眼，不安地笑笑說：</br>　　“怎么，又生氣了？你知道，這種事對一個男人來講，總是免不了的，如果我不去，他們又要笑我怕太太了！你看，我不是吃完了就匆匆忙忙趕回來的嗎？”</br>　　江雁容依然不說話，冷飯吃進嘴里，滿不是味道，那蠔油牛肉一冷就有股腥味，天氣又冷，冷菜冷飯吃進胃里，好像連胃都凍住了。想起這蠔油牛肉是特別為李立維炒的，而他卻在外面吃館子，她感到十分委屈，心里一酸，眼睛就濕潤了。李立維看著她，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看到她滿眼淚光，他大為驚訝，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他說：“沒這么嚴重吧？何至于生這么大的氣？”</br>　　當然！沒什么嚴重！他在外面和朋友吃喝玩樂，卻把她丟在冷清清的家里，讓野貓嚇得半死！她費力地咽下一口冷飯，兩滴淚水滴進了飯碗里。李立維托起了她的臉，歉意地笑了笑，他實在不明白他晚回家一兩小時，有什么嚴重性！雖然，女孩子總是敏感柔弱些的，但他也不能因為娶了她，就斷絕所有的社交關(guān)系呀！不過，看到她眼淚汪汪的樣子，他的心軟了，他說：</br>　　“好了，別孩子氣了，以后我一定下了班就回家，好不好？”她把頭轉(zhuǎn)開，擦去了淚水，她為自己這么容易流淚而害羞。于是，想起一件事來，她對他伸出手去，說：</br>　　“藥呢？給我！”</br>　　“藥？什么藥？”李立維不解地問。</br>　　“早上要你買的藥，治燙傷的藥！”江雁容沒好氣地說，知道他一定忘記買了。</br>　　“哎呀！”李立維拍了拍頭，一股傻樣子，“我忘了個干干凈凈。”“哼！”江雁容哼了一聲，又說，“茶葉呢？”</br>　　“噢，也忘了！對不起，明天一定記得給你買！你知道，公司里的事那么多，下了班又被小周拖去吃涮羊肉，吃完了就想趕快趕回來，幾下子就混忘了。對不起，明天一定記得給你買！”</br>　　哼！就知道他會忘記的！說得好聽一點，他這是粗心，說得不好聽一點，他是對她根本不關(guān)心。如果是康南，絕不會忘記的，她想起那次感冒，他送藥的事，又想起知道她愛喝茶，每天泡上一杯香片等她的事。站起身來，她一面收拾碗模，一面冷冰冰地說：</br>　　“不用了，明天我自己進城去買！”</br>　　他伸手攔住了她：</br>　　“不生氣，行不行？”</br>　　“根本就沒生氣！”她冷冷地說，把碗筷拿到廚房里去洗，洗完了，回過身子來，李立維正靠在廚房墻上看著她。她向房里走去，他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進了懷里，她掙扎著，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他有力的胳膊箍緊了她。她屈服了。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他臉上堆滿了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br>　　“別生氣，都是我不好，我道歉，好了吧？氣消了沒有？”</br>　　江雁容把頭靠在他胸前，用手玩著他西裝上衣的扣子洞。</br>　　“扣子掉了一個，掉到什么地方去了？”</br>　　“不知道。”</br>　　“粗心！”</br>　　“氣消了吧？”</br>　　“還說呢，天那么黑，一只野貓?zhí)酱白由希讶藝標懒耍　彼v聲大笑了起來，江雁容跺了一下腳：</br>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br>　　他望著她，看樣子她是真的被嚇著了，女人是多么怯弱的動物！他收起了笑，憐愛地攬著她，鄭重地說：</br>　　“以后我再也不晚回家了！”</br>　　可是，諾言歸諾言，事實歸事實。他依然常常要晚回家。當然，每次都是迫不得已，就是這樣，同事們已經(jīng)在取笑他了。下班鈴一響，小周就會問一句：“又要往太太懷里鉆了吧？”李立維對女人氣量的狹小，感到非常奇怪，就拿晚回家這件事來講吧，雁容總是不能原諒他。他就無法讓她了解，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的世界太廣，不僅僅只有一個家！</br>　　結(jié)婚一年了，江雁容逐漸明白，婚姻生活并不像她幻想中那么美好，她遭遇到許多問題，都是她婚前再也想不到的。首先，是家務(wù)的繁雜，這一關(guān)，總算讓她克服過去了。然后是經(jīng)濟的拮據(jù)，她必須算準各項用度，才能使收支平衡，而這一點，是必須夫婦合作的。但，李立維就從不管預(yù)算，高興怎么用就怎么用，等到錢不夠用了，他會皺著眉問江雁容：</br>　　“怎么弄的？你沒有算好嗎？”</br>　　可是，假如她限制了他用錢，他又會生氣地說：</br>　　“你總不能讓我一個大男人，身邊連錢都沒有！”</br>　　氣起來，她把賬簿扔給他，叫他管賬，他又說：</br>　　“不不，你是財政廳長，經(jīng)濟由你全權(quán)支配！”</br>　　對于他，江雁容根本就無可奈何。于是，家庭的低潮時時產(chǎn)生，她常感到自己完全不了解他。他愛交朋友，朋友有急難，他赴湯蹈火地幫助，而她如果有病痛，他卻完全疏忽掉。在感情上，他似乎很馬虎，又似乎很茍求，一次，她以前的一個男朋友給了她一封比較過火的信，他竟為此大發(fā)脾氣。他把她按在椅子里，強迫她招出有沒有和這男友通過信，氣得她一天沒有吃飯，他又跑來道歉，攬住她的頭說：</br>　　“我愛你，我愛瘋了你！我真怕你心里有了別人，你只愛我一個，是嗎？”</br>　　望著他那副傻相，她覺得他又可氣又可憐。她曾嘆息著說：</br>　　“立維，你是個矛盾的人，如果你真愛我，你會關(guān)心我的一切，哪怕我多了根頭發(fā)，少了根頭發(fā)，你都會關(guān)心的，但你卻不關(guān)心！我病了你不在意，我缺少什么你從來不知道。可是，唯獨對我心里有沒有別的人，你卻注意得很。你使我覺得，你對我的感情不是愛，而是一種占有欲！”</br>　　“不！”李立維說，“我只是粗心，你知道，我對自己也是馬馬虎虎的。不要懷疑我愛你。”他眼圈紅紅的，懇切地說：“我愛你，我嫉妒你以前的男朋友，總怕他們會把你從我手里搶回去！你不了解，雁容，我太愛你了！”</br>　　“那么，學(xué)得細心一點，好嗎？”江雁容用手揉著他的濃發(fā)說。“好！一定！”他說，又傻氣地笑了起來，好像所有的芥蒂，都在他的笑容里消失了。可是，這份陰影卻留在江雁容的心底。而且，李立維也從不會變得細心的。江雁容開始明白，夫婦生活上最難的一點，是彼此適應(yīng)，而維持夫婦感情的最大關(guān)鍵，是毅力和耐心。</br>　　周雅安和程心雯都畢業(yè)了，又回到臺北來居住。六月初行完畢業(yè)典禮，周雅安就擇定七月一日結(jié)婚，未婚夫是她們系里的一個年輕助教，女儐相也是請的程心雯。得到了婚期的消息，這天，江雁容帶著一份禮物去看周雅安。周雅安正在試旗袍，程心雯也在。久不聚會的好朋友又聚在一起，大家都興奮了起來，程心雯哇啦哇啦地叫著：</br>　　“去年給江雁容做伴娘，今年給周雅安做伴娘，明年不知道又要給誰做伴娘了？你們一個個做新娘子，就是我一輩子在做伴娘！”“小妮子春心動矣！”江雁容笑著說。</br>　　“別急，”周雅安拍拍程心雯的肩膀，“你的小林不是在國外恭候著嗎？”小林是程心雯的未婚夫，是大學(xué)同學(xué)。</br>　　“哈！他把我冷藏在臺灣，自己跑到外國去讀書，美國大使館又不放我出去，我就該在臺灣等他等成個老處女！男人，最自私的動物！”程心雯借著她灑脫的個性，大發(fā)其內(nèi)心的牢騷。</br>　　“同意！”江雁容說。</br>　　“你才不該同意呢！”周雅安說，“你那位李立維對你還算不好呀？別太不知足！論漂亮、論人品、論學(xué)問、論資歷……哪一點不強？”</br>　　“可是，婚姻生活并不是有了漂亮、人品、學(xué)問和資歷就夠了的！”江雁容說。</br>　　“那么，是還要愛情！他對你的愛還不算深呀？”</br>　　“不，這里面復(fù)雜得很，有一天你們會了解的。說實話，婚姻生活是苦多于樂！”</br>　　“江雁容，”程心雯說，“你呀，你的毛病就是太愛幻想，別把你的丈夫硬要塑成你幻想中的人。想想看，他不是你的幻想，他是李立維自己，有他獨立的思想和個性，不要勉強他成為你想象中的人，那么，你就不會太苛求了！”</br>　　“很對，”江雁容笑笑說，“如果他要把我塑成他幻想中的人物呢？”“那你就應(yīng)該跟他坦白談。但是，你的個性強，多半是你要塑造他，不是他要塑造你。”程心雯說。</br>　　“什么時候你變成了個婚姻研究家了？程心雯？”周雅安笑著問。“哼，你們都以為我糊涂，其實我是天下最明白的人！”程心雯說著，倚靠進椅子里，隨手在桌上拿了一張紙和一支眉筆，用眉筆在紙上迅速地畫起一張江雁容的側(cè)面速寫來。</br>　　“周雅安，記得你以前說永遠不對愛情認真，現(xiàn)在也居然要死心嫁人了！”江雁容說，從墻上取下周雅安的吉他，胡亂地撥弄著琴弦。</br>　　“你以為她沒有不認真過呀，”程心雯說，“大學(xué)四年里，她大概換了一打男朋友，最后，還是我們這位助教有辦法，四年苦追，從不放松，到底還是打動了她！所以，我有個結(jié)論，時間可以治療一切，也可以改變一切，像周雅安心里的小徐，和你心里的康——”</br>　　“別提！”江雁容喊，“現(xiàn)在不想聽他的名字！”</br>　　程心雯抬抬眉頭，低垂著睫毛，瞇起眼睛來看了江雁容一眼。“假如你不想提這名字，有兩個解釋，”她輕描淡寫地說，在那張速寫上完成了最后的一筆，又加上一些陰影，“一個是你對他懷恨，一個是你對他不能忘情，兩種情形都糟透！怪不得你覺得婚姻生活不美滿呢！”“我沒說婚姻生活不美滿呀！”江雁容說，撥得吉他叮叮咚咚地響，“只是有點感慨，記不記得我們讀中學(xué)的時候，每人都有滿懷壯志，周雅安想當音樂家，我想當作家，程心雯的畫家，現(xiàn)在呢，大家都往婚姻的圈子里鉆，我的作家夢早就完蛋了，每天腦子里都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周雅安念了工商管理，與音樂風(fēng)馬牛不相及，現(xiàn)在也快和我變成一樣了。程心雯，你的畫家夢呢？”</br>　　“在這兒！”程心雯把那張速寫丟到江雁容面前，畫得確實很傳神。她又在畫像旁邊龍飛鳳舞地題了兩句：“給我的小甜心，以志今日之聚。”底下簽上年月日。“等我以后出了大名，”她笑著說，“這張畫該值錢了！”說著，她又補簽了名字的英文縮寫C.S.W.。</br>　　“好，謝謝你，我等著你出名來發(fā)財！”江雁容笑著，真的把那張畫像收進了皮包里。</br>　　“真的，提起讀中學(xué)的時候，好像已經(jīng)好遠了！”周雅安說，從江雁容手里接過吉他，輕輕地彈弄了起來，是江雁容寫的那首《我們的歌》。</br>　　“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嘆知音難遇……”周雅安輕聲哼了兩句。</br>　　“你們還記得一塊五毛？”程心雯問，“聽說他已經(jīng)離開xx女中了。”</br>　　“別提了，回想起來，一塊五毛的書確實教得不錯，那時候不懂，盡拿他尋開心。”江雁容說。</br>　　“江乃也離開XX女中了。”周雅安說，“訓(xùn)導(dǎo)主任也換了，現(xiàn)在的XX女中，真是人事全非，好老師都走光了，升學(xué)率一年不如一年。”程心雯說：“我還記得江乃的‘你們痛不痛呀？’”</br>　　周雅安和江雁容都笑了起來，但都笑得十分短暫。江雁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小樹林、荷花池、小橋、教員單身宿舍，和——康南。</br>　　“記不記得老教官和小教官？”周雅安說，“小教官好像已經(jīng)有兩個小孩了。”</br>　　“真快，”江雁容說，“程心雯，我還記得你用鋼筆描學(xué)號，用裙子擦桌子……”</br>　　程心雯大笑了起來。于是，中學(xué)生活都被搬了出來，她們越談越高興，程心雯和江雁容留在周雅安家吃了晚飯，飯后又接著談。三個女人碰在一起，話就不知道怎么那么多。直到夜深了，江雁容才跳了起來：</br>　　“糟糕，再不走就趕不上最后一班火車了！你們知道，我下了火車還要走一大段黑路，住在鄉(xiāng)下真倒霉！田里有蛇，我又沒帶手電筒，那段路才真要我的命呢！”</br>　　“不要緊，我打包票你的先生會在車站接你。”周雅安說。</br>　　“他才沒那么體貼呢！”</br>　　“這不是體貼，這是理所當然，看到你這么晚還沒回來，當然會去車站接你。”程心雯說。</br>　　“我猜他就不會去接，他對這些小地方是從不注意的！”江雁容說，拿起了手提包，急急地到玄關(guān)去穿鞋子。</br>　　下了火車，江雁容站在車站上四面張望。果然，李立維并沒有來接她。軌道四周空空曠曠的，夜風(fēng)帶著幾絲涼意。到底不死心，她又在軌道邊略微等待了一會兒，希望李立維能騎車來接，但，那條通往她家的小路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她只得鼓起勇氣來走這段黑路。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發(fā)出咯咯的聲音，既單調(diào)又陰森。路的兩邊都是小棵的鳳凰木，影子投在地下，搖搖曳曳，更增加了幾分恐怖氣氛。她膽怯的毛病又發(fā)作了，望著樹影，聽著自己走路的聲音，都好像可怕兮兮的。她越走越快，心里越害怕，就越要想些鬼鬼怪怪的東西，這條路似乎走不完似的，田里有蛙鳴，她又怕起蛇來。于是，在恐懼之中，她不禁深深恨起李立維來，這是多么疏忽的丈夫！騎車接一接在他是毫不費力的，但他竟讓她一人走黑路！程心雯她們還認為他一定會來接呢！哼，天下的男人里，大概只有一個李立維是這么糊涂，這么自私的！假若是康南，絕不會讓她一個人在黑夜的田間走路！家里的燈光在望了，她加快了腳步，好不容易才走到門口，沒有好氣地，她高叫了一聲：</br>　　“立維！”</br>　　好半天，才聽到李立維慢吞吞的一聲：</br>　　“來了！”</br>　　然后，李立維穿著睡衣，出來給她開了門，原來他早已上了床！江雁容滿肚子的不高興，走進了房里，才發(fā)現(xiàn)李立維一直在盯著她，眼睛里有抹挑戰(zhàn)的味道。m.</br>　　“到哪里去了？”李立維冷冷地問。</br>　　“怎么，早上我不是告訴了你，我要到周雅安那里去嗎？”江雁容也沒好氣地說，他那種責(zé)問的態(tài)度激怒了她。</br>　　“到周雅安那里去？在她們家一直待到現(xiàn)在？”李立維以懷疑的眼光望著她。</br>　　“不是去周雅安家，難道我還是會男朋友去了嗎？”江雁容氣沖沖地說。</br>　　“誰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我下班回來，家里冷鍋冷灶，連家的樣子都沒有！”</br>　　“你下班不回家就可以，我偶爾出去一次你就發(fā)脾氣！憑什么我該天天守著家等你！”</br>　　“你是個妻子，你有責(zé)任！”</br>　　“我是妻子，我并不是你的奴隸！”</br>　　“我什么時候把你當奴隸待？下了班回來，還要自己生火弄飯吃，還要給夜游的妻子等門！”</br>　　江雁容跳了起來，氣得臉色發(fā)白。</br>　　“你是什么意思？你以為我出去做什么了？”</br>　　“我沒有說你出去做什么，你大可不必做賊心虛！”李立維憤不擇言地說。</br>　　江雁容望著他，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氣得渾身發(fā)抖。好半天，才點點頭說：</br>　　“好，你使人無法忍耐！”</br>　　“是我使你無法忍耐還是你使我無法忍耐？今天小周一定要到我們家來參觀，讓他看到你連鬼影子都不在，冷鍋冷灶，我自己生火招待人吃飯，等你等到十點鐘小周才走。你丟盡了我的臉，讓我在朋友面前失面子，讓別人看到你深更半夜不回家，不知道到哪里去鬼混了！”</br>　　“你說話客氣一點，我到哪里去鬼混了？早上告訴了你要去周雅安家，誰叫你不注意，又帶朋友回家來！嫁給你，我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做你一輩子的奴隸？你給我多少錢一個月？”</br>　　李立維被刺傷了，他大叫著說：</br>　　“嫌我窮你就不要嫁給我！你心里那個鬼康南也不見得比我闊！”</br>　　“他比你體貼，比你溫柔，比你懂人事！”江雁容也大叫了起來。</br>　　李立維立即沉默了下來，他盯著她，緊緊地閉著嘴，臉色變得蒼白。江雁容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也不說話。許久許久，李立維才輕輕說：</br>　　“我早就知道你不能忘記他，我只娶到了你的軀殼。”</br>　　江雁容抬起頭來，滿臉淚痕。</br>　　“立維，你別發(fā)神經(jīng)病吧！我不過偶爾出去一次，你就是這副態(tài)度！”</br>　　“你心里只有康南，沒有我。”李立維繼續(xù)說。</br>　　“你別胡扯，公正一點好不好？”江雁容大聲說。</br>　　李立維走了過來，用手抓住江雁容的頭發(fā)，把她的頭向后仰，咬著牙說：“你是個不忠實的小東西，躺在我懷里，想著別的男人！”</br>　　“立維！”江雁容大喊。</br>　　李立維松了手，突然抱住了她，跪在地下，把頭伏在她的膝上。他的濃發(fā)的頭在她膝上轉(zhuǎn)動，他的手緊緊地扯住了她的衣服。“雁容，哦，雁容。我不知道在做什么！”他抬起頭來，乞憐地望著她，“我不好，雁容，我不知道在做什么。我不該說那些，你原諒我。”</br>　　江雁容流淚了。</br>　　“我愛你，”他說，“我愛瘋了你！”</br>　　“我也愛你。”江雁容輕輕說。</br>　　他站起身來，抱住她，吻她。然后，他撫摩著她的面頰，柔聲問：“只愛我一個？”</br>　　“是的，只愛你一個。”她說。</br>　　于是，風(fēng)暴過去了。第二天早上，他變得無比的溫柔。一清早，就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到廚房去做早餐。江雁容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正微笑地站在床前，手里托著一個托盤，里面放著弄好的早餐。他笑著說：</br>　　“我要學(xué)著伺候你，學(xué)著做一個體貼的丈夫。”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比你的康南更體貼。”</br>　　江雁容看著他，有點兒啼笑皆非，然后她坐起身來，從他手里接過托盤，放在桌子上。微笑著說：</br>　　“立維，不要再提康南，好嗎？”</br>　　“你愛他，是嗎？”</br>　　“那是以前，現(xiàn)在只愛你。”</br>　　“我嫉妒他！”李立維坐在床沿上，“想起他還占據(jù)著你的心，我就要發(fā)瘋。”</br>　　“不要太多疑，立維，我只屬于你，不要再提他了！以后我們誰都不許提他，好不好？”</br>　　“一言為定！”李立維說，又咧開一張大嘴，爽朗地笑了起來，望著他那毫無保留的笑，江雁容也不禁笑了起來。李立維高興地說：</br>　　“我們重新開始，永遠不吵架，為了慶祝這個新的一天，我今天請假，我們到情人谷玩去！”</br>　　“好！”江雁容同意地說。</br>　　“啊哈！我先去準備釣魚竿！”李立維歡呼著跑開。江雁容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搖搖頭低聲說：</br>　　“一個可愛的傻孩子！”</br>　　她下床來穿衣服，但是，她的心境并不開朗。望著窗外那隨風(fēng)擺動的芙蓉樹，她感到心底的那個陰影正在逐漸擴大中。</br>　　這天是星期天，江雁容和李立維都沒有出去的計劃，他們玩了一會兒蜜月橋牌，李立維說餓了。正好門口來了個賣臭豆腐干的，江雁容問：</br>　　“要不要吃？”</br>　　“好！”</br>　　“我去拿碟子，你去拿錢。”江雁容說，拿了碟子到門口去，又回過頭來對李立維笑著說：“你是個逐臭之夫！快點拿錢，在我的皮包里。”</br>　　江雁容在門口買了兩塊臭豆腐干，等著李立維送錢來，但，等了半天，錢還沒拿來，江雁容不耐地喊：</br>　　“喂，好了沒有？”</br>　　“好——了。”李立維慢慢地說，聲調(diào)十分特別。然后他把錢送了出來。關(guān)好園門，江雁容把碟子端進屋里，放在桌子上，笑笑說：</br>　　“我不吃這個臭東西，你快趁熱吃吧，我就喜歡看男人吃東西的那副饞相！”李立維坐在椅子里，望著江雁容。</br>　　“你看了多少個男人吃東西？”</br>　　“又在話里挑眼了，”江雁容笑著皺皺眉，“你的心眼有的時候比女孩子還多！趕快吃吧！”</br>　　李立維瞪著那兩塊臭豆腐干：“我不想吃！”</br>　　“你又怎么了？不想吃為什么要我買？”江雁容奇怪地看著他。“C.S.W.是誰？”李立維冷冷地問。</br>　　“C.S.W.？”江雁容愣住了。</br>　　“喏！這是誰畫的？”李立維丟了一張紙給她，她拿起來一看，不禁大笑了起來，原來是程心雯畫的那張速寫！</br>　　“哦，就是這個讓你氣得連臭豆腐干都不要吃了嗎？”江雁容笑著問，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你真是個多疑的傻丈夫！”</br>　　“不要以為我會被你的態(tài)度唬倒，”李立維說，“我記得那個日期，那就是你說到周雅安家去了，半夜三更才回來。”</br>　　“是的，就是那一天，”江雁容仍然在笑，“那天程心雯也在，這是程心雯畫的，C.S.W.是她名字的縮寫。”</br>　　“哼，”李立維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這明明是畫畫的人用炭筆畫的。”</br>　　“不，你錯了，這是用眉筆畫的。”</br>　　李立維看著江雁容。“你很長于撒謊，”他冷冰冰地說，“程心雯會叫你小甜心？”</br>　　“以前周雅安還叫我情人呢！”江雁容被激怒了。“立維，你不應(yīng)該不信任我！我告訴你，我并不是個蕩婦，你不必像防賊似的防著我！”</br>　　“你敢去找程心雯對證？”李立維說，“我們馬上進城去找她！”</br>　　江雁容望著他，氣沖沖地說：</br>　　“你如果一定要程心雯對證才肯相信的話，我們就去找程心雯吧！不過，從此，我們的夫婦關(guān)系算完！”</br>　　“何必那么嚴重？”</br>　　“是你嚴重還是我嚴重？”江雁容叫，“我受不了你這份多疑！為什么你每次晚回家我不懷疑你是去找妓女，去約會女朋友，去酒家妓院？”</br>　　“我的行動正大光明……”</br>　　“我的行動就不正大光明了？我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嗎？立維，你使人受不了，再這樣下去，我沒辦法跟你一起生活！”</br>　　“我知道，”李立維喃喃地說，“你還在想念康南！”</br>　　“康南！康南！康南！”江雁容含著眼淚叫，“你又和康南扯在一起，這件事和康南有什么關(guān)系？”轉(zhuǎn)過身子，她沖進臥室里，把門關(guān)上。背靠著門，她仰著頭，淚如雨下。“天哪！”她低喊，“叫我如何做人呢？我錯了，我不該和李立維結(jié)婚的，這是我對康南不能全始全終的報應(yīng)！”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