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梅記

·畫梅記·　?。ㄒ唬?lt;/br>　　是梅花盛開的季節(jié)。　　春節(jié)還沒有到，北邊的氣候，已經(jīng)那樣冷，那樣蕭索?？墒牵坊▍s自顧自的綻放起來，白的如雪，紅的如霞，一株一株，一簇一簇，山間谷底，溪畔園中，到處點(diǎn)綴著。尤其是臘月里第一場雪后，梅花開得更盛了。白雪紅梅，相映成趣。全城的仕女王孫，幾乎都出動了，又到了一年一度踏雪賞梅的時節(jié)了。　　閑云寺在城西郊外，雖然只是個寺廟，卻以梅花而出名。寺園中遍是梅花，紅紅白白，掩掩映映。每到梅花盛開的季節(jié)，香傳十里，而游人如鯽。許多名媛閨秀，輕易不出閨門，卻也以上香為由，每年總要到閑云寺來逛逛。更有那些年少多金的富家子弟，把這兒當(dāng)作一個獵艷的所在，每日無事就到這兒來尋找“奇跡”。因此，這也是閑云寺香火最盛的一段時期。　　閑云寺熱鬧起來了，主持凈修大法師帶著一些小沙彌，整天里里外外的迎接著“貴客”。凈修法師是否能“凈”？是否能“修”？這是個頗富哲理的問題。寄住在閑云寺里的何夢白也曾笑問過凈修法師這問題，法師卻含笑回答：“凈在于靈，修在于心，至于區(qū)區(qū)軀殼，仍為凡胎而已！真能做到不食人間煙火的，世間有幾個呢？”　　何夢白很認(rèn)真的思索過老和尚的這幾句話，初初聽來，似乎有些“自我掩飾”的成份；細(xì)細(xì)思索，卻別有深味。何夢白不能不佩服那老法師了。寄住在閑云寺已將近一年，何夢白常常和凈修法師談古論今，深敬其人的博學(xué)和坦蕩。他永遠(yuǎn)記得，當(dāng)去年那個冬夜，自己因為尋親未遇，身無分文，流落在這兒，饑寒交迫的倒在閑云寺門前，被老和尚所收留的一幕。　　“小施主，你預(yù)備到哪兒去？”　　“我是個秀才，本來預(yù)備尋著親戚，借點(diǎn)盤纏去京里應(yīng)考的?！?lt;/br>　　“你父母呢？”　　“都去世了，家道衰微，才來投親的?！?lt;/br>　　“你會些什么？”　　“琴、棋、詩、書、畫?！?lt;/br>　　老和尚笑了。　　“小施主，會此五樣，不是人，是神呢！”　　何夢白悚然而心驚了。　　“現(xiàn)在，你預(yù)備怎么辦呢？”老和尚繼續(xù)問。　　“我也不知道?！?lt;/br>　　“我知道?！眱粜薹◣燑c(diǎn)點(diǎn)頭說：“你累了。你已經(jīng)走了很多的路，你需要休息。而閑云寺是個最好的休息的地方。你住下來吧，明天，我將和你研究研究你會的那五樣?xùn)|西。”　　就這樣，何夢白留在閑云寺里了。而從第二天起，當(dāng)老和尚和他談起詩書的時候，他才惶恐的發(fā)現(xiàn)，自己竟是那樣的淺薄，那樣的無知！他不敢再說自己“會”什么，他只有學(xué)習(xí)的份兒。十天之后，他誠心的對凈修說：　　“我看，我也不去應(yīng)考求功名了，干跪在這兒落了發(fā)，你收我做個徒弟吧！”　　“你嗎？”老和尚笑吟吟的搖搖頭?！澳銐m緣未了，進(jìn)不了佛門，何況落發(fā)與不落發(fā)，都是形式而已。你太年輕，還有一大段前程呢！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你知道，入我門者，有兩種人，一種是無知無識的傻瓜，另一種是超凡脫俗的超人。你呢？你兩種都不是?！?lt;/br>　　“你是哪一種呢？”何夢白反問。　　老和尚沉思片刻。　　“我嗎？”他慢吞吞的說：“各有一半。”　　何夢白不再追問了，他似有所悟，又似乎完全都不懂。但他知道，他弄不弄明白都沒有關(guān)系，凈修反正是個奇特的老人，而他，欣賞這個老人。而這老人，也同樣欣賞著他。于是，他在這閑云寺住了一年了。　　一年中，凈修并不白白供給他三餐，很快的，凈修就發(fā)現(xiàn)他在字畫方面確實(shí)不凡，由于老和尚認(rèn)識不少人，所以，他讓何夢白賣畫為生，并勉勵他積蓄一點(diǎn)錢，繼續(xù)上京應(yīng)考。但是，何夢白只是個流落的少年書生，誰肯真正出錢買一個無名小卒的字畫呢？他每日所進(jìn)，不過三文五文，聊夠糊口而已。好在，他并不急。住在閑云寺中，他也有那份“閑云野鶴”般的自如。只是，當(dāng)梅花盛開，游客成群，看到那些攜老扶幼而來的人們，他開始感到了一種難言的惆悵、落寞、感慨和鄉(xiāng)愁?；蛘撸@就是凈修認(rèn)為他不能入空門的道理，他的感情太豐富，他的心靈太脆弱，憂郁和感懷自傷的情緒那樣輕易的就對他襲來了。　　這日，整天他都心神恍惚，念不下書，作不好文章，也畫不好畫。午后，凈修告訴他，城里的望族江家要來上香，因有女眷，請他回避一下。于是，他走到了寺后，那兒有一條小溪，溪上有架拱形的小木橋，小溪兩岸，都是梅花，清香馥馥而落花繽紛。他在橋下的一棵梅花樹下坐了下來，握著一本書，卻對著那半已結(jié)冰的流水，默默的發(fā)起怔來。　　天氣很冷，這兒又相當(dāng)冷僻，因為是寺后，游客都不過來，四周靜悄悄的，他披了件破棉襖，在樹下仍不勝寒瑟。一陣風(fēng)來，篩下了無數(shù)的花瓣，灑在他的身上，灑在地上，也灑在那清澈的溪水中?？茨腔ò曛鸩ǘィ犇窍鞯你鲢隼世屎透”嘧矔r的叮玲聲響，他不禁低低嘆息了。想起自己前途茫茫，流落異鄉(xiāng)，情緒就一分一分的沉重了起來。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間，他聽到一陣環(huán)珮的輕響，接著，有樣?xùn)|西從頭頂上直直的落了下來，不偏不倚的落在他的懷中，他一看，原來是枝白色的梅花。由于這一驚，他不自禁的“呀”了一聲，同時，頭頂上，也有個清清脆脆的聲音，失驚的低呼了一聲：　　“啊呀！有個人呢！”　　他抬起頭來，對那聲音的來源看過去，一眼看到在那小木橋上，正亭亭玉立的站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女子，梳著宮裝髻，簪著珍珠簪子，穿著粉紅色小襖兒和白錦緞的裙子，外面罩著件大毛的白斗篷，乍一看去，倒有點(diǎn)像和番的王昭君呢！這時，她正那樣吃驚的大睜著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怯怯的瞪視著他。在她手中，握著一束白梅花。那模樣，那神態(tài)，那裝束，和那盈盈然如秋水的眼睛，朗朗然如柳帶的雙眉，以及那份奪人的美麗，使何夢白整個的呆住了。　　那女子半天沒在驚慌中恢復(fù)過來，她顯然不知橋下有人，而無意間墜落了一枝白梅。這時她真像個闖了禍的孩子，不知該怎樣善后，只是呆呆的瞪著他。何夢白站了起來，握住了那枝梅花，他不由自主的走向那女子。那女子看他逼近了過來，就更加驚慌了，她很快的對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立即做了一個十分錯誤的判斷和決定。從懷里，她掏出了一個小荷包兒，遠(yuǎn)遠(yuǎn)的對他扔過來，嘴里低喊著說：　　“不許過來！給你銀子好了！”　　何夢白愕然的站住了。她以為他是什么？強(qiáng)盜？土匪？還是乞兒？他張著嘴，想解釋，又不知如何解釋，就在他錯愕發(fā)愣的時候，那女子已轉(zhuǎn)過身子，像逃避瘟疫一般，急急的向寺里跑去。何夢白驚覺過來，一把抓起地上的荷包，他大踏步的追上前去，嘴里亂七八糟的嚷著：　　“姑娘，你等一等！姑娘，你等一等！”　　那女子跑得更急了，何夢白在后面緊追著，又忽然想起來，自己這樣追在一個女子身后，實(shí)在有些不成體統(tǒng)，再看自己，衣冠襤褸，潦倒落魄，那狼狽的形象，難怪別人要誤會了。就不由自主的收了步子，仰天長嘆的說：“咳！沒想到我何夢白，一介書生，滿懷抱負(fù)，竟落魄到被人看成乞兒的地步！”　　誰知，他這幾句蒼涼的話，竟使那女子倏然的收住了步子。她驚愕的回過頭來，喘息未停，驚魂未定，卻大睜著一對近乎天真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張開嘴，她囁嚅的，瑟縮的，半驚半喜的，半羞半怯的，猶豫了許久，才終于說出一句話來：　　“你……你就是……何夢白？”　　“怎么？”何夢白更加吃驚了：“你知道我嗎？”　　“那……那寺里新近換上的對聯(lián)，都是你寫的嗎？”那女子好奇的，深深的望著他。　　“哦，原來你看到了那些對聯(lián)！”何夢白恍然大悟?！笆堑?，就是在下！”　　那女子眼底的驚奇之色更深了，再一次，她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何夢白在她的眼光下畏縮了，他知道自己那副落拓相，是怎樣也無法隱藏的。從沒有一個時候，他比這一瞬間，更希望自己能衣冠楚楚，風(fēng)度翩翩。他退縮了一下，把破棉襖的衣襟拉了拉，卻更顯得手足無措，和捉襟見肘。那女子吸了口氣，卻發(fā)出一聲低檔的嘆息，輕聲的說：　　“既然讀了書，怎不進(jìn)京去圖個上進(jìn)呢？”　　“小生也想進(jìn)京，只是尋親未遇，流落于此！”　　“哦！”那女子低吁了一聲，眼底眉梢，頓時籠上一層同情與憐恤之色。正想再說什么，卻從寺里匆匆的跑來了一個穿綠衣的丫環(huán)，梳著雙髻。一面跑，一面喘吁吁的嚷著說：　　“啊呀！小姐！你又到處亂逛了！讓我找得好苦！老夫人在發(fā)脾氣呢！趕快去吧，轎子都準(zhǔn)備好了，要回府了呢！全家就等你一個！”　　那女子來不及再顧他了，回頭看了看那丫環(huán)，她倉促的對何夢白再拋下了一句：　　“荷包留著，好歹去買件皮襖御御寒，天氣冷得緊呢！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沒柴燒呀！”　　說完，她不再管何夢白，就轉(zhuǎn)過身子，跟在那丫環(huán)背后，匆匆忙忙的向閑云寺的方向跑去了。何夢白本能的再追了兩步，舉著那荷包兒喊：　　“姑娘！姑娘！”　　可是，那女子和那丫環(huán)，已經(jīng)走得無影無蹤了，只有梅影參差，花木扶疏，小徑上，杳無人跡，而衣香猶存。梅花樹后，晚霞已映紅了天空。而閑云寺里，晚鐘初響，鐘聲回蕩在山谷中、小溪畔，敲破了黃昏，敲醒了那兀自拿著荷包發(fā)愣的人。　　何夢白終于回過神來。低下了頭，他開始審視著手里那個小荷包，大紅錦緞做的，上面繡著一枝白梅花，繡工精細(xì)而纖巧，荷包口上系著紅絲絳子，打著個梅花結(jié)。梅花！這女子和梅花何其有緣！他拈了拈那荷包，并不重，只是些碎銀子而已。他又佇立了片刻，才忽然想起，應(yīng)該知道一下那女子到底是誰才對。握著荷包，他迅速的奔向寺里，卻只見人來人往，求簽的求簽，上香的上香，大殿、旁殿、偏殿……都找不著那女子和丫頭的身影。那女子已經(jīng)走了！一個不知姓甚名誰的女子，一個與他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女子，卻留給了他一個荷包，一枝梅花，和一份莫知所以然的惆悵。　　這晚，何夢白失眠了，輾轉(zhuǎn)反側(cè)，他只是不能入睡，眼前浮動的，全是那女子的形影。那樣亭亭玉立在橋頭上，那樣手持白梅花，身披白斗篷，素雅，飄逸，如仙，如夢……他嘆息了。那是誰家的女子呢？看那服裝，看那丫環(huán)，必然是某個豪門中的千金小姐。想自己衣食不全，貧不聊生，縱有滿腹詩書，又有何用？如果自己也是個大家公子，或者還有緣得識這位佳人。如今……罷，罷，想什么呢？夢什么呢？一個窮小子，是沒有資格夢，也沒有資格想的。　　就這樣，一點(diǎn)癡心，已然縈懷，何夢白通宵不寐。黎明的時候，他擺弄著那個小荷包，打開了結(jié)，里面有些碎銀子，別無他物。他撥弄著，翻來覆去的看著那荷包，于是，忽然間，他在那荷包的襯里上，發(fā)現(xiàn)了刺繡著的三個字：“江冰梅”。江冰梅？這是那女子的名字嗎？江冰梅？怪道她要在荷包上繡一枝梅花呢！他猛的醒悟了，是了，凈修法師曾說過，江家的女眷要來上香，那么，這必然是江家的小姐了！江家！他知道這家庭，那江一塵老先主是個落第的舉子，念過不少書，家道殷富，也做過幾任小地方官，如今告老還鄉(xiāng)，卜居在城中，宅第連云，奴婢成群。唉！偏偏是江家的小姐，他何夢白何其無緣！如果是個小戶人家的女子，他還有可能攀附，如今……罷，罷，想什么呢？夢什么呢？　　天亮了，晨鐘敲亮了窗紙，何夢白無情無緒的起了床，滿腦子充盈著的，仍然是那個苗條的影子，那窄窄的腰身，那怯怯的神態(tài)，和那冰雪般純潔清新的面貌。把那繡荷包兒緊揣在貼身的衣袋里，他沒有去買皮襖，他舍不得動用里面的銀子，并非吝嗇，而是因為這銀子曾經(jīng)玉人之手。早餐后，他坐在自己借住的那間簡陋的斗室里，對著桌上鋪著的畫紙發(fā)愣，他該畫畫了，這是謀生的工具。畫畫！他腦中唯一的畫面，只是那手持梅花，站在橋頭的女子呵！　　于是，忽然間，他的興趣來了，提起筆來，調(diào)好顏色，他細(xì)細(xì)揣摩追想著那女子的面貌，畫了一幅“寒梅雪艷圖”，把那橋，那女子，那手持梅花的神態(tài)，全體畫在畫紙上。連背景，帶服裝，都畫得絲毫不爽。這張畫足足畫了一整天，畫完后，自己細(xì)看，那女子栩栩若生，宛在目前。他嘆了口氣，略一思索，又在那畫的右上角，題下了幾句詞：　　“破瓜年紀(jì)柳腰身，　　懶精神，帶羞嗔，　　手把江梅，冰雪斗清新，　　不向鴉兒飛處著，　　留乞與，眼中人！”　　題完，他在左下角又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這幅圖懸掛在墻上，默默的看著。在他的題詞里，他很巧妙的把“江冰梅”的名字嵌了進(jìn)去。在他，這只是一種聊以自慰的方式而已。但，當(dāng)凈修法師看到這幅圖之后，卻曾驚異的注視良久，然后掉過頭來，含笑而沉吟的看著何夢白，點(diǎn)點(diǎn)頭，調(diào)侃的說：　　“小施主，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呵！”　　何夢白驀然間臉紅了。凈修法師卻自顧自的，笑呵呵的走了出去。一面走，一面留下一句話來：　　“世間沒有做不到的事，只要自己先站起來！”　　何夢白悚然而驚。從這一日起，他每天面對著墻上的美人，開始用功苦讀起來。　?。ǘ?lt;/br>　　一轉(zhuǎn)眼，過了年，燈節(jié)到了。　　閑云寺里，善男信女們捐贈了無數(shù)的彩燈，一時張燈結(jié)彩，游客如云，好不熱鬧。　　人多的場合，總使何夢白有種被遺忘的感覺。晚上，他也曾在寺中各處轉(zhuǎn)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彩燈。下意識中，他未嘗不希望再碰到那個江冰梅！或者，她也會來湊熱鬧呢！但是，他知道今晚城中還有“燈市”，比這兒更熱鬧得多，年輕女子，多半去燈市而不會到寺廟里來，到閑云寺的，都是些老人，來上一炷香，求神保祜他們的下輩子，如此而已。轉(zhuǎn)了一圈，他就無情無緒的回屋里，燃起一支蠟燭，開始在燭光下寫一篇應(yīng)考必須準(zhǔn)備的八股文章。凈修法師進(jìn)來看了看他，勸告的說：　　“不要太用功了，大節(jié)下作什么文章，不如去城里逛逛，有舞龍舞獅還有唱戲的呢！”　　“不，師父，我還是在這兒靜一靜的好！”　　凈修法師點(diǎn)點(diǎn)頭，走了。　　何夢白繼續(xù)寫著他的文章，一篇寫完，他累了。把頭仆伏在桌上，他想休息一下，卻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他這一睡，就睡了很久，他一點(diǎn)也不知道，這時有個不知名的人，由于廟中人太多，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避避，卻誤打誤撞的走進(jìn)了他的房間。他的房門原本就虛掩著，那人推開了門，看到里面有人仆在桌上睡覺，本想立即退出去，但是，墻上的那幅“寒梅雪艷圖”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悄悄的走了進(jìn)來，仔細(xì)的看了看墻上那幅畫，露出了一臉驚異的神情。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子，走到桌邊，默默的、研究的打量著那個熟睡的年輕人：端正的五官、清秀的面貌，雖然憔悴，卻掩飾不住原有的那股英爽。但是，服裝破敝，一件薄薄的棉衣，已綻露出里面的棉胎，顯然無法御寒，他雖熟睡著，卻蜷縮著身子，似乎在夢中，仍不勝寒瑟。那人搖了搖頭，接著，就發(fā)現(xiàn)何夢白桌上攤開的文章。他不由自主的拿起那本冊子，一頁一頁看過去，越看就越驚奇，越看就越?；蟆Ｗ詈?，他終于忍不住在桌邊坐了下來，提起桌上的一支筆，在那文章上圈圈點(diǎn)點(diǎn)起來。看完了最后的一頁，他站起身子，再度凝視著那個年輕人，深深的，深深的凝視著那個年輕人。何夢白的身子蠕動了一下，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嘆息，他正在做夢，夢到自己在寒風(fēng)凜冽的雪地里奔跑，在他前面，那個名叫江冰梅的女子正忽隱忽現(xiàn)的顯露著，他不停的追逐，好疲倦，好寒冷……他的身子縮得更緊了，把頭深深的埋進(jìn)了臂彎里。　　那不知名的人對他注視良久，又沉思片刻，然后，他走了過去，悄悄的脫下了自己身上的一件狐皮大氅，輕輕的蓋在何夢白的身上。何夢白只動了動，并沒有從睡夢中醒來。那人不再驚動他，走到墻邊，他摘下了墻上那張“寒梅雪艷圖”，卷成一卷，就拿著它退出了那房間，并細(xì)心的為他關(guān)上了房門。　　片刻之后，那人坐在凈修法師的書齋里了。從懷中取出一個二十兩重的銀錠子，他放在凈修法師的桌上，從容的，安靜的，而誠懇的說：　　“我剛剛撞進(jìn)了那個何夢白的房間，他睡著了，我沒有驚動他，這個銀子，請您轉(zhuǎn)交給他。他是靠賣字畫為生的，是嗎？也就是你對我提過的那個落魄的書生，是嗎？”　　“是的，施主?！?lt;/br>　　“那么，對他說，這銀子是買他這幅畫的?！彼e了舉手里的畫卷?！斑@張寒梅雪艷圖?！?lt;/br>　　凈修法師驚愕的張大了嘴。　　“但是……但是……”凈修法師囁嚅的說：“據(jù)我所知，他這幅畫是不賣的呢！”　　“不賣的嗎？”那人拈須微笑?！澳蔷退闼航o我的吧！”　　“施主，此話怎講？”　　“二十兩銀子押一幅畫，這數(shù)子還不夠嗎？”　　“太夠了！所以我不解呵！二十兩銀子可以買個畫師了！一張名畫也要不了二十兩銀子呀！”　　“坦白說吧，買畫是個藉口，資助他二十兩銀子是真，我看了他的文章，這少年絕非久居人下者！我可以和你打賭，他必有飛黃騰達(dá)之一日！請你告訴他，要他用這銀子作盤纏，及時進(jìn)京，參加明年的大比，有此等才華，別自己耽誤了大好前程！他如果真舍不得那幅畫，讓他成功了之后，拿銀子來贖回去！”　　“哦！”凈修法師恍然大悟，他注視著那人，輕吁了一口氣：“阿彌陀佛！他是遇到貴人了！”　　“再有一件事，不必告訴他我的名字，我不想要他來道謝或是什么的，你只要告訴他，快些進(jìn)京去吧！”　　“如果他一定要去道謝呢？”　　“那樣嗎，”那人又微笑了?！叭晡遢d內(nèi)，我總不會離開這兒，等他功成名就，再來道謝吧！”　　凈修法師不再說話，抬起眼睛來，他深思的望著面前的人，那人也微笑的看著他，于是，忽然間，凈修法師若有所悟，他不自覺的笑了，深深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施主放心吧，我一定轉(zhuǎn)達(dá)你的意思！”　　于是，當(dāng)何夢白一覺睡醒，驚奇的發(fā)現(xiàn)自己竟披著件上好的狐皮大氅，桌上的燭火已殘，而自己的文章，已完全被圈點(diǎn)改正過，再一抬頭，又發(fā)現(xiàn)墻上那張“寒梅雪艷圖”已不翼而飛。他是那樣驚奇，那樣不解，跳起身來，他一口氣沖進(jìn)了凈修法師的書齋。一眼看到，法師正靜坐在書桌后面閱讀經(jīng)文，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些兒莽撞，慌忙收住了步子，垂手而立。嘴里吶吶的說：　　“師父，對不起，師父……”　　凈修法師抬起頭來，安靜的看著他，微微一笑。　　“我正等著你呢！小施主?！?lt;/br>　　“你一定知道，這是怎么到事了？”何夢白舉了舉手里的大氅。　　“坐下吧！小施主。”凈修法師示意他坐下，然后慢吞吞的把桌上那銀錠子推到何夢白的面前?！笆障逻@銀子吧，這是你的。”　　“什……什么？”何夢白張口結(jié)舌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的時運(yùn)轉(zhuǎn)了，小施主。有位貴人留了這銀子給你，并且取走了你那幅畫。他看過你的文章，憐惜你的才華，要你用這銀子作盤纏，上京博取功名！至于那幅畫，算是典質(zhì)給他的，等你成功了，再來贖?。　?lt;/br>　　“天下有這等事！”何夢白不相信的張大了眼睛：“如果我失敗了呢？”　　“他算買了你那幅畫！”　　“那幅畫值二十兩銀子嗎？”　　“小施主，”凈修法師靜靜的說：“你是聰明人，還不了解嗎？”　　“哦，”何夢白困惑的鎖了一下眉。輕聲的低語：“他只是找藉口來幫助我而已?！?lt;/br>　　“施主知道就好了！”　　“天下竟有這樣的好心人！”何夢白怔怔的說，眼眶卻漸漸的濕潤了：“幫助我一大筆銀子還是小事，最難得的是他竟還能賞識我！”抬起眼睛，他望著凈修法師：“請告訴我，這人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凈修法師說：“這位貴人并不想要你知道他是誰?？墒?，小施主，只要你能成功，我相信你總有一天可以見到這位貴人的！所以，聽貧僧一句話，即日進(jìn)京，好自為之吧！說不定……”他頓了頓，緊緊的注視著何夢白，語重心長的說：“還有許多的奇遇在等著你呢！你如果真感激那個善心人，就別辜負(fù)人家一番心意吧！”　　何夢白定定的看著凈修法師，好半天，一動也不動，只是呆呆的坐著，一副癡癡傻傻的樣子。然后，他就猛的跳了起來，一拍桌子說：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此人及法師也！我若無所成，何面目對此人，又有何面目見法師！師父，我馬上上路，明日就告辭了，請以三年為期，我必歸來！”　　“成功的歸來！”法師補(bǔ)充的說。　　“是的，成功的歸來！”何夢白一甩頭，豪放的說，拿起了桌上的銀錠子?！罢堔D(zhuǎn)告那位貴人，三年之后，我將贖回那幅畫！”　　法師微笑著，用一份充滿了信心的眼光，目送何夢白那副昂首挺胸離去的背影。好久好久，法師了無睡意，眼前一直浮現(xiàn)著何夢白那張神采飛揚(yáng)的面龐。　　“他會成功的?！彼蜋n的自語，重新攤開了面前的經(jīng)卷。　　（三）　　第二天，何夢白就告別法師，進(jìn)京去了。　　接下來，何夢白面臨的是一連串艱苦的、奮斗的歲月。對任何一個讀書人，考場都是最大的目標(biāo)和最大的挑戰(zhàn)。首先，是餐風(fēng)露宿，仆仆風(fēng)塵到京，然后，寄居在會館中，苦讀，苦讀，苦讀！時光在書本中緩慢的流逝，在筆墨中一點(diǎn)一滴的消失，日子近了，更近了，更近了，更近了，終于，到了考試的那一天！　　一個讀書人要面臨多少次考試？首先要通過地方上的考試成為秀才，再參加鄉(xiāng)試成舉人，然后是會試，殿式……一個讀書人要經(jīng)過多少的困苦？多少的挑戰(zhàn)？多少的煎熬？誰知道？誰了解？　　時間流逝著，一天，一天，又一天。春來暑往，秋盡冬殘……時間流逝著，永遠(yuǎn)不停不休的流逝著。這樣，三年的時間過去了。　　何夢白怎樣了？成功了？失敗了？通過了那些考試？還是沒有通過那些考試？　　是的，何夢白是個幸運(yùn)者。沒有辜負(fù)那位“貴人”的賞識，沒有辜負(fù)凈修法師的期望，他竟像神跡一般，連連通過了鄉(xiāng)試、會試與殿試的三關(guān)考試！那時代，北直隸自成一?。ㄏ喈?dāng)于現(xiàn)在的河北?。l(xiāng)試與會試都在北京。何夢白成功的連破三關(guān)，當(dāng)三年之后，何夢白搖身一變，已從一個默默無聞的窮秀才，變成新科進(jìn)士了。　　一旦中了進(jìn)士，就再也不是從前寒苦的日子，名譽(yù)、金錢、宅第都隨之而來。瞬息間，何夢白已買奴置宅，初嘗富貴榮華的滋味。于是，這年冬天，他披著一件狐皮大氅，帶著仆從，騎著駿馬，來到了一別三年的閑云寺門前。　　閑云寺別來無恙，依然是梅花盛開，紅白掩映。依然是游客如云，香火鼎盛。當(dāng)何夢白出現(xiàn)在凈修法師的面前時，沒有一句話，凈修法師已一切了然了。何夢白一語未發(fā)，就已雙膝點(diǎn)地，凈修法師一把拉起他來，含淚說：“小施主，你真奪信！三年之約，你果然不負(fù)所望！江老爺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江老爺！”何夢白驚呼：“那是誰？”　　“助你赴京的那位貴人呀！江一塵老爺！”　　“是他？”何夢白的臉色瞬息萬變，似驚，似喜，似意外……接著，就倏然間轉(zhuǎn)白了?！霸趺矗磕阏f‘泉下’嗎？難道他……難道他……”　　“小施主，你先坐下來，喝杯茶，聽貧僧慢慢的告訴你?！眱粜薹◣煱押螇舭籽舆M(jìn)書齋，坐定了，何夢白已迫不及待，只是焦灼的追問著。凈修法師看著何夢白，眼眶里不由自主的溢滿了淚，長嘆一聲，他喃喃的說：“天下事真難預(yù)料，你已衣錦榮歸，而那江一塵全家，卻已家破人亡了！”　　何夢白面如白紙。　　“師父！你這話可真？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走后的第二年，江家遭到了一場大火，整棟房子，燒得干干凈凈，火是半夜起的，全家?guī)缀醵荚嵘砘鹂?，江老爺和夫人，可憐，都升天了！”　　何夢白深抽了一口氣，咬緊了牙，他垂下頭去。撫摸著身上那件狐皮大氅，他頓時淚盈于睫，物在人亡，此景何堪！他半晌無語，失望、傷心、感慨、悲痛使他心碎神傷，好一會兒，他才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三年來，一直牽腸掛肚的另一件事！抬起頭，他喘息的，顫聲的問：　　“那位江小姐呢？”　　“阿彌陀佛！”凈修法師合掌當(dāng)胸：“那位小姐是除了丫頭仆人之外，江家唯一幸免于難的人！”　　“謝天謝地！”何夢白嚷了一聲，迅速的跳起身來：　　“她住在哪兒？我這就去找她！”　　“小施主，稍安毋躁！”凈修法師按捺住了他?！八呀?jīng)不在這城里了！”　　“不在這城里？到何處去了？”　　“聽說進(jìn)京去投奔她舅舅了?！?lt;/br>　　“進(jìn)京？那么她人在京里了？”何夢白焦躁的追問：“她舅舅姓甚名誰？住在京里哪條街哪條胡同？”　　“哦，小施主，你不要急，她舅舅姓甚名誰，我也不清楚。當(dāng)時和那小姐一起逃出火場的，還有她的丫頭翠娥和老家人江福，以及其他一些婢仆。聽說也搶救出一批財物，所以能辦了江老爺夫婦的后事。后事辦完之后，那江福就陪同小姐，帶著翠娥進(jìn)京去了。很抱歉，小施主，貧僧也不知道那小姐的下落，但是，江福是個忠心可靠的老家人，他們身邊也還有些錢財，聽說舅家也是大戶人家，所以，想必生活上不會吃什么苦。只是……”凈修法師停了停，輕嘆了一聲，低語著說：“可憐江老爺?shù)囊环?，也都白費(fèi)了?！?lt;/br>　　“一番心？什么心？”何夢白愣愣的問，心里的失望和痛苦都在擴(kuò)大著。　　“記得江老爺留下過你的一幅畫嗎？”　　“是的?！?lt;/br>　　“貧僧不知小施主是否見過那位江小姐，但是那幅畫卻畫得神似江小姐，而且題詞中隱嵌了那位江小姐的名字，當(dāng)時江老爺頗為驚奇，等到看過你的文章后，又對你大為賞識，所以出資助你赴京，他知道你若成功，一定會守信歸來。你知道天下父母心，總不愿自己的女兒嫁個窮秀才，那位江老爺呵，原是想要你作女婿的呢！所以直到失火之時，那位小姐還沒許人家呢！”　　“哦！”何夢白跌腳長嘆：“天！我何夢白怎么這樣無緣！天！為什么竟會有那樣一場無情之火？”　　“小施主，你也別傷心了。須知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人生際遇，皆有天定。有時，說是有緣卻無緣，又有時，說是無緣卻有緣，生命都是這樣的！”　　何夢白凄然垂首，片刻，又猛的一昂頭，用力的捶了一下桌子，堅決的說：　　“無論如何，我要找到她！”站起身來，他看著凈修法師：“我以前住的那間屋子，還能借住嗎？”　　“只怕委屈了你?！?lt;/br>　　“你以為我和三年前完全不同了嗎？”　　“還是一樣，”凈修點(diǎn)了點(diǎn)頭?！澳闶莻€有心的好男兒！去尋訪吧，愿菩薩助你！你到城里酒館中，很容易打聽出當(dāng)時江家逃出火場的仆人，有沒有還在城里的，或者，你可以訪問出那小姐的舅舅姓甚名誰，住在何處。”　　“謝謝法師的指點(diǎn)。”　　何夢白留下來了。一連十天，他帶著仆人，到處查詢江家舊仆的下落，終于給他找到了好幾個，一個是廚娘，幾個是聽差，卻沒一個知道那舅氏的名姓住址的。另外還有幾個小丫頭，更是一問三不知。打聽的結(jié)果，唯一知道的，只是火場的恐怖，和當(dāng)時小姐驚恐悲傷過度，幾乎瘋狂的情形，別的就再也沒有了。　　何夢白也去了江家遺址，一片瓦礫堆，焦木歪傾，斷壁殘垣，雜草叢生。看來頗令人心驚和鼻酸。往日的一片繁華，只剩下了荒煙蔓草！真給人一份人生如夢，何時夢覺的感覺。何夢白站在那殘跡中，可以想像江冰梅當(dāng)時驟臨劇變的慘痛?；貞浤枪媚锱酌放?，手持梅花，站在橋頭的那份柔弱與嬌怯，他就不能不泫然而欲涕了！呵，天乎天乎，佳人何在？　　重新走在閑云寺的梅園中，重新來到那小溪畔，前情種種，如在目前。園里梅影參差，落花繽紛，橋頭積雪未消，溪中殘冰未融。他佇立久之，依稀見到那江冰梅天真的神韻，俏麗的身影，當(dāng)時所贈的繡荷包，至今仍在懷中?？墒?，天乎天乎，佳人何在？　　夜晚，剪燭燈下，取出那繡荷包，在燈下把玩著，里面的銀子，始終沒有動用過。那荷包上的一枝白梅，依然栩栩如生。閉上眼睛，那女子的衣香鬢影，恍惚可聞。呵，天乎天乎，佳人何在？　　經(jīng)過十天沒有結(jié)果的搜尋之后，何夢白不能不放棄了追訪，黔然的告別了凈修法師，帶著隨從人等，回到京城。　　京都中繁華滿眼，歌舞升平。何夢白以年少成名，官居要職，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墒?，他始終不肯娶妻，潔身自守，在他的官邸中，多少的朝朝暮暮，都在他那寂寞的書齋中度過了。許多同僚，幫他紛紛作媒，許多大官貴爵，愿得他為婿，都被他所婉拒了。江冰梅，江冰梅，他心中只有一個江冰梅！可不是嗎？那應(yīng)該是他命定的妻子，當(dāng)初那幅畫和那個繡荷包，豈不是雙方的信物嗎？他怎能舍她而再娶？但是，玉人何在？玉人何在？　　日復(fù)一日，時光如馳。何夢白在朝中的地位，漸居顯要。眨眼間，離開他中進(jìn)士，又已三年了。他已經(jīng)成了京中著名的人物，官邸豪華，仆從如云，每次出門，車水馬龍，前呼后擁，他再也不是一個等閑人物了。而且，隨著時光的流逝，他的年紀(jì)一年比一年大。中國古訓(xùn)，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他開始明白一件事，那枝白梅，只是個夢中的影子，他已經(jīng)永遠(yuǎn)失去她了！　　惋惜著，嘆息著，他勉強(qiáng)自己不再去思念那江冰梅，而開始議婚了。　　就在這時候，就在他已完全放棄了希望的時候，一件意外的事情發(fā)生了。　?。ㄋ模?lt;/br>　　這天，何夢白下朝回府，坐著轎子，前后都是騎著馬的護(hù)從。正走在街道上，忽然前面一陣人馬喧囂，一片呼喝叫嚷之聲，轎子和人馬都停了下來。何夢白掀開了轎簾，伸出頭去問：　　“什么事情？馬撞著人了嗎？”　　“不是的，爺，”一個護(hù)從答著：“有個瘋子，攔著路在發(fā)瘋呢！”　　“瘋子嗎？”何夢白說：“好好的勸開他吧！”　　“哦，不是的，”另一個侍從說：“是個老乞丐，攔著路要錢呢！”　　“那就給他點(diǎn)錢，讓他讓路吧，告訴前面，別仗勢欺侮人家！”何夢白是有名的好心人。　　一個護(hù)從傳令去了，但是，不一會兒，前面的家仆就跑了過來，對何夢白說：　　“稟告爺，前面是個瘋老頭兒，只是攔著路撒野，口口聲聲說要見爺，說有一樣寶貝要賣給爺，怎么勸他，給他錢，他都不走！”　　“有這樣的事？”何夢白詫異的問：“怎樣的老頭兒？會是個江湖異人嗎？”　　“哦，絕對不會，只像個老乞丐！”　　“那么，多給他點(diǎn)錢，打發(fā)他走吧！”　　家仆去了，一會兒，就又無可奈何的跑了回來：　　“不行，爺，那真是個瘋子，他說他的寶貝要賣十萬兩銀子，給他十萬兩銀子，他才走！我看，叫人把他捆起來打一頓算了”。　　“哈！”何夢白笑了：“他有什么寶貝呢？十萬兩銀子，我全部家財也沒有十萬兩銀子呢！你們看到他的寶貝了嗎？”　　“看到了，只是個紙卷兒。”　　“紙卷兒，”何夢白皺了皺眉，心里若有所動，是文章？是字畫？會也是個被埋沒的天才嗎？裝瘋賣傻，夤緣求見，未始不可能！憐才之念一起，他立即說：“不許打他，把他帶來，讓我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寶貝！”　　“爺……”家仆阻攔的叫。　　“不要多說了，帶他來吧！”　　家仆無奈的退了下去。于是，那老頭兒被帶過來了，何夢白看過去，那是個須發(fā)皆白的老頭，貌不驚人，容不出眾，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黑衣服，滿身灰塵，滿面風(fēng)霜，怎樣也看不出是什么“天才”！到了何夢白的面前，那老頭雙膝一跪，雙目卻炯炯然的看了何夢白一眼，說：　　“小的拜見何大爺！”　　“聽說你有寶貝要賣給我，是嗎？”何夢白微笑的問，他不想刁難這個老頭。　　“是的，是一張畫，請爺過目?！?lt;/br>　　那老人說著，雙手奉上了一個紙卷，何夢白接了過來，帶著幾分好奇，他慢慢的打開了那紙卷。立即，他渾身一震，猛的驚跳了起來，臉色倏然間就變得蒼白了。那竟是他若干年前所繪的那張“寒梅雪艷圖”！一把抓住了轎沿兒，他大聲問：　　“你是誰？從何處得來這幅畫？”　　“小人江福，叩見大爺！”老人說，徐徐的磕下頭去，聲音卻微微的顫抖著。　　江福！不用再問，何夢白已明白了！張著嘴，他驚愕的瞪視著面前這個老人，一霎間，有千言萬語想要問，想要知道，但是，這街上不是談話的地方。好半天，他無法回過神來，看江福那副狼狽貧困的樣子，他可以想像江冰梅目前的情形，或者，她已經(jīng)嫁人了，或者，她已經(jīng)墮落了，更或者，她已經(jīng)死了！這一想，他猛的打了個寒顫，這才醒悟了過來，慌忙喚過左右，他大聲的吩咐：　　“攙起他來，給他一匹馬！”　　江?？牧祟^，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江福！”何夢白喊。　　“是的，爺?！?lt;/br>　　“你先跟我回府，到了府里再慢慢談?！?lt;/br>　　“是的，爺?！苯Ｕf，凝視著何夢白，老眼中竟溢滿了淚。　　片刻之后，何夢白已帶著江?；氐礁铮呀ＲM(jìn)小書房中，何夢白摒退了左右，立即，他劈頭一句話就急促的問：　　“先告訴我，你們家小姐還好嗎？”　　“哦，爺，不大好?！?lt;/br>　　“怎的？快說！嫁人了嗎？”　　“還沒有?！?lt;/br>　　“那么，是還活著了？”何夢白深深的吐了一口氣，坐下身子，示意江福也坐下，江福不肯，只是垂手站立著。何夢白再吸了口氣，說：“告訴我吧！把詳細(xì)的情形告訴我！你們一直住在哪里？”　　“一直在京里?！?lt;/br>　　“哦！我的天！”何夢白喊：“你居然到今天才來找我嗎？”　　“小的不知道何大爺就是當(dāng)初在閑云寺的那位爺呀！小的只是個奴才，什么都不懂呀！”　　“慢慢來吧，慢慢來，”何夢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澳銈儾皇沁M(jìn)京來投靠舅家的嗎？怎么弄得這樣狼狽，你從頭到尾的告訴我?！?lt;/br>　　于是，江福開始了一段長長的敘述。　　原來，火災(zāi)之后，江冰梅葬了父母，帶著一些財物珠寶，就跟江福和丫環(huán)翠娥，遠(yuǎn)迢迢的來到京城。誰知到了京中之后，才知道舅舅已返原籍山東去了。他們身邊的錢，不夠去山東，而京里又舉目無親，就在這時，冰梅因自幼嬌生慣養(yǎng)，不堪旅途勞頓，加上家庭慘變，尋親未遇的種種刺激，終于不支病倒。他們只好變賣首飾，延醫(yī)診治，一面租了一棟小房子，搬到里面去住。江冰梅一病兩年，變得瘦骨支離，而所有可變賣的東西，幾乎都已典當(dāng)一盡，只得靠江福出外做工，翠娥做些針線繡活，維持生活，這樣勉強(qiáng)拖延，叨天之幸，冰梅的病竟然痊愈了。但經(jīng)過這一病之后，她已萬念俱灰，心如死水，每日不說也不笑，如同癡人。江福和翠娥更加焦慮，百般勸解，那冰梅只是不理，而生活日益拮據(jù)，他們又搬到了更小更破的屋子里，就這樣拖宕著歲月，直到今天。　　“那么，你怎會想到來找我？又怎會保留了這張畫？當(dāng)初失火，這畫怎會保全？而帶來京里？”何夢白一連串的追問著。　　“哦，爺，這些都是天意?！苯@口氣說：“當(dāng)初我們老爺用二十兩銀子買您這幅畫那天，是小的跟他去閑云寺的，所以小的知道這回事兒。據(jù)翠娥后來告訴我，老爺把這幅畫拿回家之后，就交給了小姐，要她好好保存著，別的什么話都沒說。小姐得到這幅畫，卻十分歡喜，怕懸掛著弄臟了，就收在她的箱子里，沒事時就打開箱子，拿出來賞玩……”江福看了何夢白一眼，補(bǔ)充的說：“您知道，咱們家老爺只有小姐一個掌珠，自幼是當(dāng)公子般帶的，詩、書、畫都懂得呢！”　　“我了解，”何夢白說：“你再說下去！”　　“所以，失火那晚，咱們搶出了小姐的箱子，就也搶救出了這幅畫。可是，在那樣的災(zāi)難里，我們誰也沒想到過它。我們進(jìn)京時，帶著小姐的箱子，也帶來了這幅畫，卻也沒想到它可以幫我們的忙。小姐生病的時候，倒也把這幅畫拿出來研究過，只是對著畫長噓短嘆。爺……您知道，您畫上簽的是您的號‘夢白’，但是，您在朝廷里用的是您的名字‘何曙’，咱們怎會把這兩個名字聯(lián)想成一個人呀！”　　“唉！”何夢白長嘆了一聲。“后來呢？”　　“直到昨天，我們實(shí)在沒有東西可以賣了，小姐又是那樣癡癡傻傻的無從商量。翠娥就把這幅畫找出來給我，要我拿到字畫店里去試試看，能不能換個三文五文的，我也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就拿去了，那知那店東一看，就驚叫起來，問我是真畫呢還是假畫？我不知道他的意思，他才指著那簽名說，這就是您何大爺呀！”　　“于是，你今天就拿著畫來攔轎子了?！?lt;/br>　　“是的，爺，請您原諒?！苯４瓜铝祟^。“我也做過大戶人家的家人，我知道侯門難入呀，除非攔著轎子撒賴，實(shí)在想不出辦法來。”　　“辦得好，江福！”何夢白贊美的說：“你是個忠心的，而又能干的家人！”　　江福雙膝一軟，對何夢白跪下了。　　“爺，小的不值得夸獎，只是盡小的本分。只請爺看在咱們過世的老爺面上，幫助幫助我們那苦命的小姐吧！”　　“江福，你起來！”何夢白沉吟片刻，堅定的說：“如今這時候，顧不得什么禮儀和規(guī)矩了，你這就帶我去看看你們小姐！”　　“哦……哦，這個……”江福面有難色。　　“怎么了？”　　“小的只怕窄屋陋巷，不是大爺千金貴體可以去的地方。”　　“江福，你忘了？我又是什么出身？如果沒有你老爺?shù)哪嵌畠摄y子，我現(xiàn)在恐怕在討飯呢！”　　“哦，爺！”江福低呼：“您雖不在意，但是咱們那小姐……”　　“怎樣？你怕她會覺得不安嗎？”　　“不是，爺。”　　“到底怎么，別吞吞吐吐了！”　　“哦，爺！”江福喊了一聲，頓時間老淚縱橫了。“我們那小姐已是半死的了呢！”　　“什么意思？”何夢白的心倏然一緊?！澳悴皇钦f她的病已經(jīng)痊愈了嗎？”　　“身體上的病是痊愈了。但是，爺，她……她……她現(xiàn)在根本不認(rèn)得人，不說話，不哭，也不笑，她……她是完全……完全癡呆了呢！”　　“哦，我的天！”何夢白倒進(jìn)了椅子里，用手支著頭，喃喃的、反復(fù)的說：“我的天！我的天！”　　“所以，爺，”江福拭著淚說：“您不用去看她了，只請您幫忙賃棟好點(diǎn)的房子，讓她能過得舒服一點(diǎn)吧！”　　何夢白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他從椅子里跳了起來，堅決而果斷的說：　　“走吧！江福，別多說了，帶我看你們小姐去！”　?。ㄎ澹?lt;/br>　　沒有帶任何一個仆人，只和江福分別的騎著兩匹馬，何夢白來到了那個像貧民窟般的陋巷里，然后，置身在那大雜院中所分租出來的一間小屋里了。　　屋中除了木板凳子和桌子之外，四壁蕭條，一無所有，房里光線黝暗，空氣混濁。初初走進(jìn)房間，何夢白根本沒發(fā)現(xiàn)那悄悄的坐在屋角中的江冰梅，直到江福走過去喊了一聲：　　“小姐，有客人來了！”　　何夢白才那樣大吃了一驚，愕然的瞪視著屋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江冰梅蜷縮在一張椅子中，頭發(fā)長長的束在腦后，形容枯槁，面黃肌瘦，雙目黯然無光，臉上毫無表情，呆呆的坐在那兒像一尊古墳里掘出來的石像。一件破舊的麻布衣服裹著她，沒有釵環(huán)，沒有首飾，沒有一切，她再也不是梅花林里那個嬌怯美麗的女子了，她只是一具活尸！　　何夢白怔住了，震驚得無法說話了。一個丫環(huán)趕了過來，跪在地下說：　　“小婢翠娥給何大爺磕頭！”　　何夢白稍稍的恢復(fù)了一些神志，他看著那丫頭，雖然也是衣衫襤褸，面容憔悴，但他仍然認(rèn)得出她就是那天在梅園中所見過的丫頭。他吸了口氣，喉中哽塞的說：　　“起來吧！翠娥?！?lt;/br>　　翠娥起來了。何夢白重新看著江冰梅。　　“她這副樣子已經(jīng)多久了？”他終于問。　　“差不多兩年了?！贝涠鹫f。　　“兩年！”何夢白低呼。“你們就過這樣的日子嗎？”　　“是的，爺?！?lt;/br>　　何夢白閉上眼睛，痛楚的搖了搖頭。睜開眼睛，他深深的注視著江冰梅，走了過去，他試著對她說話：　　“姑娘，你還記得我嗎？”　　江冰梅毫無反應(yīng)。　　“姑娘，你還記得閑云寺的梅花嗎？”　　江冰梅恍若未聞，連睫毛都沒有抬一下。　　何夢白咬了咬牙，知道自己是在做徒勞的嘗試，轉(zhuǎn)開了頭，他看到翠娥正在悄悄拭淚。他略一沉思，就朗聲的喊：　　“江福！”　　“是的，爺！”　　“我要馬上做一件事，你必須明白，這不是講規(guī)矩避嫌疑的時候，我要你們立即遷到我的府里去！”　　“哦，爺?！苯＿t疑的喊。　　“我府中有一個小樓，又安靜又舒服，你們即日給我搬進(jìn)去，這兒有二十兩銀子，你馬上去給你小姐和你們買些衣服釵環(huán)。住進(jìn)去之后，我才能延醫(yī)診治，你小姐的病不是絕癥，我相信治得好！”　　“哦，爺！老天爺保佑你的好心！”江福大喜過望，忍不住跪下了，淚流滿面，翠娥也哭泣著跪下去了。只有江冰梅，仍然朵呆的坐著，不聞，不看，眼睛直直的瞪著前方。　　三天之后，江冰梅遷進(jìn)了何府的小樓中，這小樓在府中的花園里，自成一個單位，五間明亮整潔、精致玲瓏的房子。何夢白又買了好幾個丫頭老媽子來侍候江冰梅。同時請了醫(yī)生，服藥治療。每天早晚，何夢白都會到這小樓中來探視江冰梅，噓寒問暖，照顧得無微不至。　　時間慢慢的過去，江冰梅始終沒有恢復(fù)神志。但是，由于醫(yī)藥的幫助和食物的調(diào)養(yǎng)，她卻逐漸豐腴了起來。她的面頰紅潤了，頭發(fā)光澤了，眼睛明亮了……一天天的過去，她就一天比一天美麗。翠娥每日幫她細(xì)心的梳妝，細(xì)心的穿戴，她雖依然不言不語，卻慢慢的懂得用眼睛看人了。有時，當(dāng)何夢白來探視她時，她會那樣默默的瞅著他，竟使他不能不充滿了滿懷感動的情緒。他深信，在她那意識的底層，仍然潛伏著她原有的熱情，他所需要的，是喚醒她那沉睡的意識。　　于是，這一天終于來了。　　江冰梅搬進(jìn)何府已經(jīng)半年了，她進(jìn)來時是夏季，轉(zhuǎn)瞬就到了冬天了。何府的花園中，種滿了梅花，這天早上，何夢白就注意到有一枝白梅先開了。早朝之后，他回到府中，換了便服，走到花園，那白梅的一股細(xì)細(xì)清香，直入鼻中，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閑云寺中的白梅，溪邊的白梅，橋頭的白梅，和那墜入懷中的一枝白梅！他心里怦然而動，禁不住伸手摘下那枝白梅來，拿著那梅花，他走進(jìn)了江冰梅的房間。　　江冰梅已被翠娥打扮得齊齊整整，坐在廊前曬太陽。她的面頰被陽光染紅了，眼睛在陽光下閃著光采，那細(xì)膩的肌膚，那姣柔的面貌，她已和半年前判若兩人了。她穿著件白緞的小襖，系著水紅色的裙子，罩著水紅色繡花背心，外面披著白孤皮斗篷，乍然一看，宛然又是那日站在橋頭的江冰梅！何夢白心中又怦然一動，大踏步的走上前去，他把那枝白梅輕輕的放進(jìn)了她的懷中，說：　　“記得那枝白梅花嗎？”　　江冰梅猛的一震，她的目光迅速的被那枝白梅所吸引了，好半天，她就那樣瞪視著那枝白梅，一動也不動。然后，她怯怯的，怯怯的，用手去輕觸那白梅，再悄悄的抬起眼睛，悄悄的注視著何夢白。這種表情和舉動使何夢白振奮了，把握住了這個機(jī)會，他迅速的說：　　“記得我嗎？記得閑云寺的白梅嗎？記得那小溪和小木橋嗎？”　　江冰梅瞅著他，眼底露出一股無助的、苦惱的、思索的神情來。　　“哦！”何夢白突然想起一件東西來，從懷中掏出了那個跟隨了他已經(jīng)若干年的繡荷包，他把那荷包拋在她的膝上，說：“那么，可記得這荷包嗎？”　　江冰梅俯首看著那荷包，于是，像奇跡一般，她猛的發(fā)出一聲輕呼，驟然間開了口：　　“是那個荷包呀！”　　“是的，是那個荷包！”何夢白急急的說，拾起荷包，舉在她的眼前：“你看看！就是你那個荷包，繡著一枝白梅花的荷包，許多年前，你用它來周濟(jì)一個窮秀才的荷包！記得嗎？想想看！想想看！”　　“哦！”江冰梅的眼珠轉(zhuǎn)動著，如大夢方醒般瞪著何夢白，接著，她就從椅子中直跳起來，嚷著說：“那幅畫！我那幅畫呢？”　　“那幅畫一直跟著你，正如同這荷包一直跟著我呀！”何夢白說，由于歡喜，眼里竟充滿了淚。扶著江冰梅的手腕，他把她帶進(jìn)屋中，在屋里的墻壁上，那幅“寒梅雪艷圖”中的女子，正默默的瞅著他們呢！　　故事寫到這兒應(yīng)該結(jié)束了，剩下來的，都是一些必定的事情，一些你我都知道的事情。團(tuán)聚，婚姻，男女主角共度了一大段美好的人生！是的，這就是人類的故事，一些偶然，一些奇遇，一些難以置信的緣份，構(gòu)成不同的故事，不同的結(jié)果。正像凈修法師所說：　　“人生際遇，皆有天定，有時，說是有緣卻無緣，又有時，說是無緣卻有緣！生命都是這樣的?！?lt;/br>　　生命都是這樣的，你信嗎？　　一九七一年五月三日夜于臺北
 三月，初春。
 南凰洲東部，一隅。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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