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夢·</br> 啞妻</br> 民國前二十年左右，北平城里。</br> 這是個庭院很深的大宅子，包括三進房子和三個花園，門口有石獅子守門，黑漆的大門上掛著兩個銅門環(huán)，門上方懸著一塊金色的匾——逸廬。這是柳逸云的家。柳家是標準的書香世家，也是北平的望族。</br> 在內(nèi)花園里，正有兩個少婦坐在一棵大槐樹下刺繡，另外兩個丫環(huán)垂手侍立著。這是一個仲夏的午后，樹上，蟬鳴正喧囂著，除了蟬鳴之外，一切靜悄悄的。兩個丫環(huán)搖頭晃腦地直打瞌睡。</br> “哦——”突然，少婦中比較年長的一個輕輕地驚呼一聲，挺直了腰，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br> “怎樣了？”較年輕的一個緊張地問。</br> “沒什么，”前者微笑了起來，一種屬于母性驕傲與喜悅混合起來的笑。“我覺得孩子在肚里練太極拳。他踹了我一腳，我?guī)缀蹩梢宰プ∷男∧_。”她用手在肚子上輕輕地撫摸著。</br> “噢，表姐，”年輕的一個說，“怎么我肚子里從來不動呢？”她也用手撫摸著肚子。</br> “你還早呢，你只有三個月，是不會動的，等到六七個月的時候，就會動了。”</br> 針線被放在膝上，兩個少婦熱心地談了起來。</br> “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年長的一個說，“逸云已經(jīng)快四十了，我也將近三十，這才是頭一遭懷孕，希望能是個男孩子，如果是女孩，我就要給逸云納妾了。”</br> “我也希望生個兒子，方家三代單傳，現(xiàn)在，兩個老人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巴不得我一口氣給他們生十個八個孩子……”</br> “哈，生孩子又不是下小豬……”</br> “表姐！”</br> “噢，”前者為自己失言說出的粗話臉紅了。“我們來算個卦，看看是男孩子還是女孩。”</br> “你一定是男孩子，你的肚子尖尖的。”</br> “表妹，”年長的一個，也就是柳太太說，“假若我們都生了兒子，我們要讓他們結(jié)拜為兄弟……”</br> “對了，”方太太說，“我們表姐妹這樣好，如果都是女兒，就結(jié)為姐妹，如果是一男一女……”</br> “就結(jié)為夫婦。”柳太太接口說。</br> “一言為定嗎？”方太太問。</br> “當然！”柳太太嚴肅地說，從手上取下了一個玉環(huán)，遞給方太太，“我們先交換信物，以后不許反悔喲！”</br> “哪一個反悔就不得好死！”方太太說，取下了脖子里的一條琥珀項鏈，鄭重地交給柳太太。然后，兩個婦人相視而笑，方太太握住了柳太太的手說地“表姐，從此，我們更親一層了。明天我要回家了，下個月你到我家做客去。”</br> “挺著大肚子，怪不好意思的，等滿月以后再去吧。今天我們說的話可得算數(shù)喲！”</br> “你們柳老爺不會反對吧？”</br> “什么話？當然不會！你們老爺呢？”</br> “也絕無問題！”</br> 兩個女人微笑地對望著，手握著手。兩個孩子的終身就在她們握著的手里決定了。</br> 柳太太生了個男孩子，取名靜言。</br> 方太太生了個女孩子，取名依依。</br> 五年后，在同一棵槐樹底下，兩個女人又聚首了。方太太死命拉著柳太太的衣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br> “表姐，你怪我好了，你罵我好了，我一定要悔婚！哪怕我應了誓，不得好死，我也要悔婚。我怎么想得到依依生下來是個，是個，是個啞巴！我不能毀掉你們靜言一輩子，表姐，你給他另訂一頭婚事吧！”</br> “表妹，慢慢來。”柳太太沉痛而嚴肅地說，“假如你們依依是個正常的孩子，我同意你悔婚，現(xiàn)在依依既然是個啞巴孩子，我們柳家絕不悔婚！表妹，你這一生也夠苦了，唯一一個孩子又是殘廢，老爺又三房四房地討姨太太……你想想，依依如果不嫁給靜言，將來難道做一輩子老姑娘？你自己也受一輩子氣嗎？我們柳家不是無信無義的，我們姐妹的交情也不止這些，是不是？表妹，我告訴你，靜言除非娶依依，要不然我永不許他娶妻！”</br> “哦，表姐！”方太太喊了一聲，抱住柳太太，失聲痛哭。柳太太安慰地拍著方太太的肩膀，輕輕地說：</br> “放心吧，表妹，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老天自會有安排。”</br> 柳靜言坐在書房里，煩躁地望著面前的書本。革命帶來一個新的世界，也帶來了許多新的思想，但他卻依然要犧牲在舊社會的指腹為婚之下。這是不公平的，但他卻無法反抗。婚期已經(jīng)擇定了，就等著他去做那個倒楣的新郎。他從沒有見過方依依，或者，在很小的時候，他們曾經(jīng)一起玩過。反正，他對依依一點印象都沒有，一個啞巴，憑什么他該娶一個啞巴呢？只為了母親那個近乎兒戲的指腹為婚！近來，他看了許多翻譯的西洋文學，他欣賞他們那種赤裸裸的戀愛，沒有媒妁之言，更沒有這種荒謬無比的指腹為婚！他的一些朋友們，都擁有世界上最美好的嬌妻，而他，從一落地起，就被命運判定了要有一個啞巴太太。他真想反叛這個命運，甚至想逃婚。受到新思潮的熏染，柳靜言對于這許多傳統(tǒng)的舊習慣都感不滿，尤其對于中國古老的婚姻法。兩個毫無感情，未謀一面的陌生人，就硬要在一夜之間結(jié)成夫妻，這確實是不合情理的！</br> “我要反抗！我要反抗！”他郁憤地想。</br> 書房門被推開了，柳逸云走了進來，看到了父親，柳靜言立即站起身來，垂手而立，恭敬地喊了一聲：</br> “爸爸！”</br> 柳逸云在椅子里坐下來，他是個滿腹詩書，有著頑固的舊腦筋舊思想的老人。在這個家庭里，他有著無比的權(quán)威和力量。望了柳靜言一眼，他安靜地說：</br> “靜言，過來！”</br> 柳靜言向前面走了兩步。</br> “明天起，不必到書房來了，”柳逸云說，“好好準備婚事，你知道，男婚女嫁，這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也是做人的義務(wù)。”</br> “是的，爸爸。”柳靜目恭敬地應了一聲。心中卻在忿忿不平。準備婚事，還有什么要他準備的呢？除了做新郎必須自己去做之外，別的事大家早給他做了。他真奇怪，為什么他們不連新郎也代他做呢？</br> “關(guān)于你的這門婚事，”柳逸云沉吟地說，“我知道你心里不大愿意。但是你母親和方家指腹為婚的，當初并沒有料到依依會是個啞巴。我們讀書人，以信義為重，絕不能因?qū)Ψ绞莻€啞巴而退婚，你了解嗎？”</br> “是的，爸爸。”</br> “現(xiàn)在，我告訴你，你必須娶方依依，這是做人的責任。假如你不喜歡她，你盡可以三妻四妾往家里娶，可是，方依依一定要做你的元配。”</br> “是的，爸爸。”柳靜言應著，三妻四妾，他又何嘗想要什么三妻四妾？他無法告訴父親，他的思想和愿望，他愿意有一個感情很好的如花美眷，閨中唱和，白頭偕老，一個就心滿意足了！何必什么三妻四妾呢？</br> “你看，靜言，”柳逸云認為他已經(jīng)給兒子解決了心中的不快，點點頭說，“做父母的不會讓你受委屈，哪怕你頭一天娶了方依依，第二天就要納妾，我都可以同意。家里的丫環(huán)，你有中意的也可以收房。明白嗎？”</br> “是的，爸爸。”</br> “好吧，現(xiàn)在到你母親那兒看看去，不要整天悶在書房里，讓你母親擔心。”</br> “是的，爸爸。”</br> 柳逸云站起身來，從容不迫地跨出了書房。柳靜言垂手恭送，等父親走遠了，他才頹然地坐下來，把書本狠狠地在桌上擲過去，喃喃地說：</br> “果真娶上七八個姨太太對方依依難道就算了了責任嗎？她又何嘗愿意做一個名義上的傀儡妻子！”</br> 一星期后，婚禮如期舉行，排場之大，陪嫁之豐，使路人為之側(cè)目。一路上，新娘的花轎領(lǐng)先，后面跟著七八十臺陪嫁，鞭炮聲，鼓樂聲，熱鬧空前。花轎進了柳家的大門，賓客盈門，大家爭著看新娘。新娘被喜娘攙了出來，鳳冠霞帔，花團錦簇。顫巍巍地，由喜娘攙扶著行禮如儀。</br> 交拜天地時，柳靜言曾看了方依依一眼，喜帕蓋著臉，無法看到面目，腰肢裊娜，娉娉婷婷，好苗條的身段！行完禮，參拜祖先牌位、父母、長輩。然后，在賓客的議論中，他不止聽到十次“啞巴”的字樣，像一根針扎在心里，他覺得一陣尖銳的刺痛。</br> 請客、鬧酒……一切都過去了。他被送進新房里，和新娘吃合巹酒。走進新房，他一眼看到新娘垂頭坐在椅子里，喜帕依然遮著臉，兩個喜娘侍立在側(cè)。他看著她，一剎那間，竟失去揭起喜帕的勇氣。誰知道在那喜帕后面，是一張怎樣的臉！她除了是個啞巴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缺陷？站在那兒，他遲遲不前。喜娘中的一個，對他點點頭，鼓勵地笑了笑。他終于走了過去，鼓起勇氣，揭起了那一塊遮在他們之中的屏幛。一瞬間，他愣了愣，然后，完全出于下意識的動作，他用手輕輕地托起了新娘的下巴，仔細地凝視這一張臉。</br> 長長的睫毛低垂著，由于被他托起下巴而吃了一驚，惶恐中，睫毛很快地抬起來，對他倉皇地掃了一眼，已經(jīng)夠了，這已足以讓他看清她那對澄清如水、光亮如星的眼睛。眉毛彎彎地覆蓋在眼睛上方，清晰地顯出兩條處女的眉線。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張可憐兮兮的小嘴，那么小，那么柔和，那么秀氣。白晳的皮膚，細膩、潤滑，像一塊水紅色的玉石……他不可能希望再有一個比她更美的妻子了。一剎那間，他明白為什么方家在婚前不讓依依和他見面，他們是存心要在洞房里給他一個驚喜，以彌補另外一方面的缺陷。他放下手來，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兩個喜娘都笑開了，于是，他糊糊涂涂地和新娘喝了交杯酒，又糊糊涂涂地發(fā)現(xiàn)，房間里的人都走光了，只留下了他和新娘兩人。</br> 好一會兒，他惶惑地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么辦好。終于，他走到她身邊，對她微笑，她恐慌地看看他，顯然比他更慌亂，更不知所措。</br> “你很美。”他贊美地說。</br> 她茫然地望著他的嘴，就無助地垂下了頭。他像遭遇到一下棒擊，頓時明白她根本聽不到他的話，她是個聾子。似乎所有的聾子都是啞巴，所有的啞巴，也都是聾子。但，事先，他并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沒有料到她又啞又聾！他頹然地退后了兩步，倒進椅子里。</br> “我的天！”他喃喃地叫。</br> 看到他的表情，她明白了，她顰眉凝視了他一會兒，眼睛里有著悲哀的疑問，好像在惶恐地問他：</br> “你難道不知道？難道他們竟沒有告訴你？難道你是被騙娶了我？”</br> 柳靜言望著面前這張臉，太美了，太好了！他無法相信，具有這么美麗的臉的人竟是個天聾地啞！他用手蒙住了臉，對冥冥中安排一切的神靈生氣，他搖著頭，自言自語地說：</br> “這是不應該的！她應該是一切完美的化身，這是不公平的！老天一定弄錯了什么地方！”</br> 看到他的嘴唇在動，她了解他在說話，卻徒勞無功地想明白他在說什么。他臉上那個絕望的表情打擊了她，她閉上眼睛，匆遽地低下頭去，兩滴淚珠迅速地沾濕了黑而長的睫毛。體會到在洞房內(nèi)流淚是不吉利的，她竭力忍耐著在眼眶中打轉(zhuǎn)的淚水。柳靜言從自己的思想中覺醒了，立即明白自己的態(tài)度刺傷了她，他從椅子里站起來，走到她身邊。雖然明知道她聽不見，他仍然溫柔地、憐惘地對她說：</br> “你很美，你也十分可愛，我知道你的缺陷，但是，你放心，”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面頰。“我會好好地待你的，不會弄許多妻妾來讓你寒心。”他溫柔地凝視她的臉，嘆了口氣。“你真美！”</br> 她疑問而順從地看著他，于是，他問：</br> “你會不會寫字？”</br> 她不解地對他瞪大眼睛。</br> “我真糊涂，”他喃喃地說，“我必須弄習慣不對你用言語。”他做了個寫字的姿勢，她了解了，羞怯地點了點頭。</br> “好吧，”他自語說著，“看樣子，以后我們只能用筆交談了，我可弄不慣指手畫腳的交談法。”</br> 他對她溫和地微笑，知道他沒有鄙視和惡意之后，她以一種畏怯的、靦腆的神情望著他，別有一種嬌羞脈脈，楚楚可憐的韻致。他心動地看著她的眼睛，把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肩膀上。</br> “該睡了吧，是嗎？”他柔聲問，望著桌上高燒著的兩支紅燭，和火焰下堆著的兩大朵燭花。</br> 兩個月過去了，柳太太驚喜地發(fā)現(xiàn)兒子竟非常滿意于他的啞妻。他經(jīng)常待在房間里，不大外出，也不常上書房。一天，一個小丫頭看見他在給依依畫眉，于是，闔府都取笑起柳靜言來，柳靜言的異母妹妹靜文笑著說：</br> “哥哥，你是不是學張敞呀？”</br> “別忙，”柳靜言指著妹妹說，“總有一天，你的張敞會給你畫眉的！”</br> 柳靜文頓時羞紅了臉，倉促間想報復哥哥一下，立即毫不思索地說：</br>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可惜，我這個新嫂嫂沒辦法低聲問哩！哥哥，她可是指手畫腳地問嗎？”</br> 柳靜言馬上變了色，沉下臉去，轉(zhuǎn)過身子，一言不發(fā)地走開了。從此，家中的人不敢在他面前提少奶奶是個啞巴，甚至于不敢暗示到這個上面來。柳靜言喜歡他的妻子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而這位新的少奶奶既不會說話，就和任何人都沒有沖突，她又很懂得侍奉翁姑，彬彬有禮。因而，從上到下，對她也都很客氣，但是，也有一些人在暗暗地嫉恨和鄙視她。</br> 時間一天天過去，柳靜言開始在他的啞妻身上發(fā)現(xiàn)了許多優(yōu)點：溫柔、順從、嫻靜，還有一肚子的詩章。</br> 這天，柳靜言和幾個年輕的朋友有一個聚會，這是他婚后第一次和朋友們相聚，大家剛見了面，就互相打趣了起來，其中一個拍著他的肩膀說：</br> “靜言兄，你的名字取得很好，靜言，你就果然娶到一個‘靜言’的妻子了。”</br> 柳靜言變了色，但另一個又大笑起來說：</br> “靜言兄，這么久見不到你的面，大概忙著和嬌妻‘默默談心’吧！”</br> “你有沒有學會手語？”第三個問，自己嘴里咿咿唔唔地學著，手上亂比了一陣，然后隨口謅了兩句打油詩，“嬌妻漫抬蓮花指，君情妾意兩不知！”</br> “說說看，”第四個說，一面擠擠眼睛，“你們的第一夜怎么度過的？”</br> 這些朋友原是和柳靜言玩笑慣了的，可是，這次，柳靜言卻勃然大怒，他冷冷地說：</br> “請注意，談話最好不要涉及閨閣。”</br> “怎么，”一個說，“你向來以新派自居，怎么也這樣老夫子起來？”</br> “是的，”柳靜言板著臉說，“我的妻子是個啞巴，這很好笑是不是？”</br> “哦，別提了，開玩笑嘛！”一個笑著說，過來拉柳靜言，“坐坐坐！別生氣。”</br> “開玩笑！”柳靜言甩甩袖子，大聲說，“為什么不拿你們的妻子來開玩笑？”說完，他氣沖沖地轉(zhuǎn)過身子，大踏步地拂袖而去。</br> 回到家里，柳靜言一直沖進自己房里。依依正在窗前刺繡，看到他滿臉怒氣地跑進來，就詫異地站起身子，默默地望著他。柳靜言看了她一眼，搖搖頭，長嘆了一聲，就躺在椅子里生悶氣。依依走了過來，拿了一份紙筆，匆匆地寫：“為什么生氣？”</br> 柳靜言寫：“為了你。”</br> “我做錯了什么？”依依的大眼睛里盛滿了驚惶。</br> “不是你錯了，是老天錯了。”柳靜言寫。</br> “老天怎么錯了？”</br> “不該把你生成啞巴！”</br> 依依執(zhí)著筆的手顫抖了，過了好久，才寫：</br> “誰給你氣受了？”</br> “別提了，不相干的人。”</br> “是妹妹嗎？你不要為我和妹妹生氣好嗎？”依依寫著，臉上有著恥辱、傷心、難堪。妹妹指的是靜文，她是柳逸云姨太太所生的女兒。柳靜言審視著依依，抓起筆來寫：</br> “靜文欺侮了你嗎？”</br> “沒有！”依依惶然地寫，“絕沒有的事！她待我好極了！”</br> 柳靜言凝視了依依好一會兒，他明白，柳靜文一定表示過什么。他開始了解，依依在他們家的地位是很難處的，這個大家庭，到處都充滿了仇恨和嫉妒。父親的三個姨太太都嫉恨他這個獨子，而現(xiàn)在，他這個得寵的啞妻該是她們的欺侮嘲笑的對象了。</br> “依依，我不許任何人嘲笑你！”他寫，憐惜地望著他那楚楚可憐的妻子。</br> 依依拿起筆來，大眼睛眨了眨，匆匆地寫下去：</br> “靜言，只要你待我好，我什么都不怕，以前在方家的時候，我受的氣比這里多得多，我的異母弟妹們成天取笑我。現(xiàn)在，你對我這么好，我已經(jīng)是置身天堂了。只要你不嫌我身有殘疾，允許我終身侍奉，則我再無所求了。”</br> 柳靜言把她攬過來，輕輕地吻了她。</br> 第二年春天，依依懷了孕。</br> 這是柳家的一個大消息，柳靜言是柳逸云的獨子，現(xiàn)在，第三代即將來臨了。柳太太高興得整天笑得合不攏嘴，柳逸云也滿面春風。柳靜言自己是乍驚乍喜，要做父親的新奇感和喜悅使他成日暈陶陶。依依頓時成了柳家的寶貝，柳太太馬上下令不讓依依做任何一點事情，連晨昏定省都要她省掉。廚房里整日忙著給依依做東西吃，什么燕窩海參的忙個沒完。柳太太自己每天都三番兩次地往兒媳婦房里跑，問這樣，問那樣。連累著三個姨太太也跟著跑。柳家的規(guī)矩大，姨太太等于是大太太的侍女，大太太到那兒，姨太太必須要追隨侍奉。一時，下人們和姨太太們都怨聲載道。</br> 一天，柳太太到二姨太太屋里去，一進門，就聽到靜文在尖聲尖氣地說：</br> “這個啞巴現(xiàn)在變成鳳凰了。誰知道生下個什么玩意兒來？八成也是個小啞巴！”</br> 柳太太走進去，氣得臉色發(fā)青，靜文一看到柳太太，就短了半截，囁囁嚅嚅地喊了一聲：</br> “媽！”</br> 二姨太太也嚇得站了起來，不敢說話，柳太太走過去，對著靜文就狠狠地打了兩個耳光，罵著說：</br> “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丫頭打死，趕明兒一定給你配個啞小子，看你還背后嚼舌頭不？”說著，又氣呼呼地對二姨太太說，“你養(yǎng)的好女兒！平常一點兒也不知道管教，學得這樣尖嘴尖舌。孩子生下來，要有一點兒不對，看我不找你們算賬！”</br> 柳太太氣沖沖地走了。依依又結(jié)下了一段解不開的怨。沒多久，依依就發(fā)現(xiàn)，只要柳太太和柳逸云父子不在，她身后就有許許多多丫頭下人們指手畫腳，咿咿啊啊地學她，當了她的面嘲笑她。嚇得她躲在屋里，再也不敢出來。</br> 這天，柳靜言從外面回來，才走進臥房，就看到依依靠在窗子前面流淚。看到了他，依依忙背過身子，拭去了淚痕，強顏歡笑來接待他。柳靜言皺皺眉頭，拿了紙筆寫：</br> “發(fā)生了什么事？”</br> “什么事都沒有。”依依寫。</br> “別騙我，告訴我你為什么流淚？”</br> “我沒有流淚，是沙子迷糊了眼睛。”</br> “我不信。”</br> 依依望著他，沉吟了半天，才猶猶豫豫地寫：</br> “別人告訴我，你娶我是因為爹答應你娶七個姨太太，是嗎？”</br> 柳靜言望著她那微紅的臉和微紅的眼睛，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笑著寫：</br> “不錯。”</br> “那么，怎么還不娶哩！”依依嘟著嘴寫。</br> “時候還沒到呀，等你討厭我，不要我的時候！”</br> 依依拋掉了筆，投身在他懷里。這正是晚上，她散著一頭濃發(fā)，胳膊放在他膝上。柳靜言不禁想起古詩里的一首《子夜歌》。</br> 宿昔不梳頭，絲發(fā)披兩肩，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br> 他把這首詩寫下來給她看。依依紅著臉，深深地看著柳靜言。然后拿起筆，寫了一首樂府詩：</br>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br> 長命無絕衰，</br> 山無陵，江水為竭，</br> 冬雷震震，夏雨雪，</br> 天地合，</br> 乃敢與君絕！</br> 寫完，她悄悄地望了柳靜言一眼，又在詩邊寫了一行小字：</br> 但愿君心似我心——行嗎？</br> 柳靜言握住她的手。兩人靜靜地依假在窗前，望著月亮上升，望著滿院花影，望著彼此的人，彼此的心。柳靜言可以聽到露珠從枝頭上墜落的聲音，檐前的一對畫眉鳥在細訴衷曲，階下有不知名的蟲聲唧唧。他渴望把這些聲音的感受傳給他那無法應用聽覺的妻子，抬起眼睛，他望著她，她眼光清瑩，神情如醉。他知道，他無需乎告訴她什么，她領(lǐng)受的世界和他一般美好。從沒有一個時候，他覺得和她如此接近，好像已經(jīng)合成一個人。</br> 這年冬天，天降大雪，柳靜言的大女兒在冬天出世了。那段時間，對靜言來說，簡直是世界末日。窗外飛著大雪，依依的臉色好像比雪還白。生產(chǎn)的時間足足拖了二十四小時，望著依依額上的冷汗，掙扎，驚悸，他覺得自己是個劊子手。家中的仆婦穿梭不停，母親和姨太太們拼命把他往產(chǎn)房外面推。他奇怪母親和姨太太們都一點兒不緊張，難道沒有同情心，不知道他的依依正在生死線上掙扎？每聽到產(chǎn)房中傳來依依的一聲模糊、痛苦的咿唔聲，他就覺得渾身一陣痙攣。終于，當他開始絕望地認為，這段苦刑是永無終了的時候，產(chǎn)房中傳出一聲嘹亮的兒啼。他猛然一驚，接著就倒進椅子里。</br> “謝謝天！”他喃喃地說，一瞬間，感到生命是如此地神奇，一個由他而來的小生命已經(jīng)降臨了。</br> 他向產(chǎn)房沖去，一個仆婦開門出來，對他笑笑說：</br> “恭喜少爺，是個千……不不！少爺現(xiàn)在還不能進去，要再等一下！”</br> 千金！一個女孩子！但是，管他是男是女吧，他只想知道依依好不好，仆婦笑得合不攏嘴：</br> “當然少奶奶很好，孩子也好，再順利也沒有了。”</br> 這么久的痛苦，還能稱作順利？柳靜言對仆婦生氣，奇怪她們的心如此硬！然后，柳太太和姨太太們出來了，柳太太滿臉沮喪，使柳靜言一驚，以為依依還是完蛋了。但，柳太太只說：</br> “是個女孩子！”</br> “頭一胎生女，下一胎保證生男。”大姨太說，于是，柳靜言才明白，母親的沮喪是因為生了個女兒。不顧這些，他沖進了房里，一眼看到依依躺在枕頭上的那張臉，那么蒼白，那么樵悴，大眼睛合著，有兩滴淚水正沿著眼角滾下來。他又一驚，跑過去，握住了依依的手，一時間，竟忘了依依聽不見，對她叫著說：</br> “你好嗎？你沒有怎么樣吧！”</br> 依依張開了眼睛，對他無力地看了一眼，就轉(zhuǎn)頭過去，望著床上的孩子。柳靜言才發(fā)現(xiàn)那個裹在襁褓里的小嬰兒，一張紅通通的、滿是皺紋的小臉。他好奇地看著那個蠕動的小生物，一時無法把這小生物和自身的關(guān)系聯(lián)系起來，只覺得奇異和惶惑。但，當他俯身去審視這孩子時，父性已經(jīng)在他心中溫柔的蠢動了。他用手指輕觸了一下孩子柔嫩的小臉，小家伙受驚地張開了眼睛，柳靜言深吸了口氣，驚喜地望著依依。然后，滿屋子亂轉(zhuǎn)，終于找到了一份紙筆，他眉飛色舞地寫：</br> “孩子很漂亮，像你。”</br> 他把紙條給依依看，依依抬了抬眉毛，眼睛里有著疑問，示意要筆，柳靜言把紙筆遞給她，她寫：</br> “你喜歡她嗎？”</br> “當然。好極了。”</br> 依依臉上浮起一層欣慰的笑，又寫：</br> “我很抱歉，下一胎或者會是男孩子。”</br> 柳靜言有點生氣地搶過紙筆寫：</br> “生孩子如此痛苦，我希望你再也不要生了。”</br> 依依惶然，提起了筆：</br> “別胡說，我一定給你生個男孩子。”</br> 柳靜言嘆口氣，對依依搖搖頭，溫柔地笑笑。孩子突然哭了起來，聲音清脆響亮，柳靜言高興地聽著孩子的哭聲，在紙上寫：</br> “孩子的聲音很好。”</br> “是嗎？”依依寫，臉上既關(guān)懷，又欣慰，“那么，她不會是個啞巴了？”</br> “當然。”柳靜言拂開依依額上的頭發(fā)。</br> “謝謝天！”依依寫了三個大字，就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疲倦地入睡了。</br> 孩子因為生在下大雪的日子，由祖父取名為瑞雪，但，全家都叫她雪兒。雪兒雖是個女孩子，可是，沒多久，卻也獲得了上下一致的鐘愛。主要因為雪兒長得美極了，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如她的母親，挺直的鼻子和神采飛揚的眉毛又活像柳靜言。她是父母的結(jié)晶，綜合了父母二人的優(yōu)點。不過，在這個復雜的大家庭里，得寵并非幸事，姨太太們成天在依依背后，想抓住她們母女的錯處。</br> 這天，雪兒快滿一周歲了，奶媽抱著她在院子里曬太陽。柳靜言走了過去，在雪兒背后叫：</br> “雪兒，來，讓爸爸抱抱！”雪兒伏在奶媽肩上，對身后父親的呼喚恍如未覺。柳靜言突然打了個冷戰(zhàn)，他示意奶媽不要動，走了過去，在雪兒身后大聲叫：</br> “雪兒！”</br> 雪兒依然故我，既不回頭，也不移動，只專心地啃著奶媽肩上的衣服。柳靜言感到心往下沉，一直沉到底下。發(fā)了半天呆，他從懷里取出一個懷表，放在雪兒的耳邊，雪兒不動，他換了另一邊耳朵試試，雪兒仍然不動。他收起表，沉重地走進房里，靠在椅中。依依正忙著給孩子做小衣服，看到他臉色不對，就用一對疑問的眼睛望著他。他取了紙筆寫：</br> “我想帶雪兒去看看醫(yī)生。”</br> “為什么？”依依惶惑地寫。</br> “我懷疑她耳朵有毛病，多半她是個聾子，那么，她也永不能學會說話了。”</br> 依依駭然地站起身來，膝上的針線籃子滾在地下，翻了一地的東西。她沖出房間，找到奶媽，把雪兒搶了過來，抱進房里，茫然地望著她。她看看雪兒的嘴，又望望雪兒的耳朵，慌亂地搖撼著雪兒的身子。柳靜言走過去，找了一個銅質(zhì)的水盂，拿一根鐵質(zhì)的火筷，在雪兒耳邊猛敲了一下，立即發(fā)出“當！”的一聲巨響。雪兒正望著母親笑，玩著母親發(fā)邊簪的一朵珠花，這聲巨響對她絲毫不發(fā)生作用，她依然玩著珠花。柳靜言頹然地丟掉水盂和火筷，倒進椅子里，用手蒙住臉，絕望地說：</br> “老天！老天！又是一個方依依！只是，她可沒一個指腹為婚的柳靜言。帶著終身的殘疾和恥辱，她這一生將如何做人呢？老天啊，這種殘疾循環(huán)遺傳，要到哪一代為止？這是誰造的孽呢？”</br> 依依緊緊地抱著雪兒，她知道柳靜言的試驗失敗了，她有一個和她一樣的女兒！望著雪兒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張美得出奇的小臉，她的面色變得慘白了。她把雪兒放在床上，自己撲在床邊，把頭放在床沿上，心中狂亂地呼號乞求著：</br> “上帝哦，我愿意再瞎掉一只眼睛，代替我女兒的聾耳！不要讓我的痛苦，再沿襲到下一代的身上！”</br> 第二天，柳靜言帶雪兒去看了一個西醫(yī)，證明了柳靜言的猜測，雪兒果然是個聾子，因為聽不到聲音，也永不可能學會說話。柳靜言問起這種病的遺傳率，知道十分復雜。事實上，依依的父母都正常，如何依依會是聾啞，就要推溯到好幾代之前去。而雪兒的后代，也不能保險正常，至于依依以后的子女，是正常抑或不正常，也不能說一定。帶著一顆沉重的心，柳靜言回到了家里。把雪兒交給依依，就把自己關(guān)進了書房里。</br> 雪兒是個天聾地啞的烏云籠罩了全家，柳太太不住唉聲嘆氣，怨天怨地怨自己，千不該，萬不該，和方太太來什么指腹為婚。柳逸云把柳靜言叫去，以責任為題，命他從速納妾。柳靜言對父親默默搖頭：</br> “爸爸，我既然娶了依依，又怎能讓她獨守空房？她也有心有情感有血有肉！”</br> “你已經(jīng)對得起她了！”柳逸云厲聲說，“你娶了她做元配，不是夠了嗎？就算她不啞不聾，你也可以納妾，何況她又沒生兒子！你知道，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我今年六十幾了，我要看到我們柳家的后代！”</br> 柳靜言的納妾問題，鬧得合家不寧。姨太太們幸災樂禍，在依依后面指手畫腳地嘲笑不已，柳靜文撇撇嘴，不屑地說：</br> “早就知道她只會養(yǎng)啞巴孩子！”</br> 依依在柳家的地位，從生了女兒起，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得寵。現(xiàn)在，又證實了雪兒有母親遺傳的殘疾，依依的處境就更加難堪。姨太太們開始公然嘲笑，柳太太也見了她就皺眉，連下人們也都對她側(cè)目而視。等到柳靜言要納妾的消息一傳出來，依依就如同被打落了冷宮，整天抱著雪兒躲在屋里流淚。近來，柳靜言干脆在書房里開了鋪，幾乎不上她這兒來，整日整夜都待在書房里。她明白，現(xiàn)在，不僅公婆不喜歡她，連素日對她恩重如山，情深似海的丈夫也已經(jīng)遺棄了她。與她相依為命的，只有她那可憐的、甫交一齡的女兒。</br> 這天，她抱著雪兒到內(nèi)花園去玩，剛剛繞到金魚池的旁邊，就看到大姨太和二姨太在池邊談天，她想退開，已經(jīng)來不及了，大姨太招手叫她過去，她只有抱著孩子走過去，大姨太把雪兒接了過來，對二姨太說：</br> “看，可憐這副小長相兒，怎么生成副啞巴坯子！”</br> “有其母必有其女！”二姨太說，望著依依笑。</br> 依依不明白她們說什么，也對著她們笑。大姨太說：</br> “啞巴也沒關(guān)系，女孩子，長得漂亮就行了。”</br> “哼！我們這個少奶奶怎么樣？夠漂亮了吧？瞧她進門時那個威風勁兒，現(xiàn)在還不是沒人要了！”</br> 她們對依依笑著，依依已經(jīng)領(lǐng)略到她們的笑里不懷好意，她勉強地對她們點點頭，伸手想抱過雪兒來，大姨太尖聲說：</br> “怎么，寶貝什么？我又不會把你這個啞巴孩子吃掉，你急什么？這孩子送人也不會有人要的！”</br> 雪兒伸著手要母親，大姨太把孩子往依依懷里一送，不高興地說：</br> “賤丫頭！和她媽媽一樣賤！”</br> 大姨太這句話才完，從山子石后面繞過一個人來，怒目凝視著大姨太，大姨太一看，是柳靜言，不禁吃了一驚。柳靜言冷冷地說：</br> “依依什么地方賤？雪兒又有什么地方賤？說說看！”</br> “噢，”大姨太說，“說著玩的嘛！”</br> “以后請你們不要說著玩！”柳靜言厲聲說。轉(zhuǎn)過頭去，看到依依的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對姨太太們發(fā)怒，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伸過手去，他要過孩子來，依依又驚又喜地把孩子交給他。他和依依回到了房里，關(guān)上了門。依依脈脈地望著他，眼睛里裝滿了哀怨和深情。柳靜言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br> “誰該負責任呢？同樣的生命，為什么該有不同的遭遇？老天造人，為什么要造出缺陷來？”</br> 依依望著他，聽不懂他的話，她匆匆地拿了一份紙筆給他，接過紙筆來，他不知道該寫什么，只憐憫地望著依依發(fā)呆。依依在他的目光下瑟縮，低下頭去，也呆呆地站在那兒。半天后，才從他手里拿過筆來，在紙上寫：</br> “你不要我了么？”</br> 柳靜言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來，她珠淚盈盈，滿臉惻然。柳靜言寫：</br> “誰說的？”</br> “妹妹她們說，你要另娶一個，把我送回娘家去，是嗎？”</br> “胡說八道！”</br> “靜言，別送我走，”她潦草地寫，“讓我在你身邊，做你的丫頭，請你！如果你趕我走，我就死！”</br> 他捧起她的臉，望著她的眼睛，然后顫栗地吻著她，低聲說：</br> “我躲避你，不是不要你，只是怕再有孩子，我不愿再讓這種生命的悲劇延續(xù)下去！可是，我喜歡你，依依，我太喜歡你了一些！”</br> 聽不見他的話，但，依依知道他對她表示好感，就感激地跪了下去，把臉貼在他的腿上。</br> 柳靜言始終沒有納妾，他也從書房里搬了回來。這年秋天，靜文出了閣，冬天，柳太太逝世，臨終，仍以未能有孫子而引以為憾事。方太太來祭吊柳太太，在靈前痛哭失聲，暗中告訴依依，必須終身侍奉柳靜言，并曉以大義，要她為丈夫納妾。依依把這話告訴柳靜言，柳靜言只嘆口氣走開了。</br> 雪兒三歲了，美麗可愛，已學會和母親打手語。柳靜言一看到她嘴里咿咿唔唔，手上比手勢，就覺得渾身發(fā)冷。一天，他在房里看書，雪兒在堆積木玩，他看著她。雪兒抬頭看到父親在看她，就愉快地打了個手語，嘴里咿咿啊啊了一大串，柳靜言感到心中一陣痙攣，他的女兒！他的啞巴女兒！窮此一生，就要這樣咿咿啊啊過去嗎？聽到這咿啊聲，他頭上直冒冷汗，打心里生出一種強烈的嫌惡和憤恨感。他神經(jīng)緊張地望著雪兒，雪兒仍然咿咿啊啊，指手畫腳地說著，他突然崩潰地大叫：</br> “停止！”</br> 雪兒聽不到父親的聲音，仍然在指手畫腳。</br> “我說停止！”柳靜言更大聲地叫，一面回過頭去找依依，依依正在床邊做針線，看出他神色不對，她走了過來，柳靜言對她叫：</br> “把這孩子抱開！”</br> 依依抬起眉毛，詢問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做了個簡單的手勢表示疑問，柳靜言爆發(fā)地喊：</br> “把你的孩子抱開，一起給我滾！知道嗎？”看到依依仍然疑惑而惶恐的看著他，他覺得怒火中燒，抓住一張紙，他用斗大的字寫：</br> “我不要再看到你們比手劃腳，把你的啞巴女兒抱走！”</br> 依依被擊昏了，她惶惑而恐懼地看著柳靜言，接著，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奇怪的、絕望的喊聲，就沖過去，抱起正莫名其妙的雪兒，像逃難似的倉皇跑開。柳靜言用手蒙住了臉，喃喃地說：</br> “天哪，我不能忍受這個！我無法再忍受下去了！”</br> 這天晚上，他發(fā)現(xiàn)依依躺在床上哭得肝腸寸斷，他撫摸依依的頭發(fā)，嘆息地說：</br> “我太殘忍，太沒有人性！”他吻她，“原諒我！”他說，她聽不到，但她止了哭，脈脈地望著他，那對眼睛那么悲哀，那么凄惻，那么深情，又那么無奈！他覺得自己的心被她的眼光所揉碎了。</br> 一星期后的一個晚上，她寫了一張紙條給他：“我又懷孕了，我希望是個正常的男孩子！”</br> 他迅速地望著她，手腳發(fā)冷，心中更冷。依依對他含羞地微笑，仿佛在問他：</br> “你高興嗎？”</br> 他提筆寫：</br> “有人知道你懷孕嗎？”</br> “沒有，只有你。”</br> “幾個月了？”</br> “快三個月。”</br> 柳靜言沉思地望著她，他知道這孩子會怎樣，百分之八十，又是個啞巴，就算萬一正常，這孩子的下一代也不會正常。不！他再也不能容忍家里有第三個啞巴，不能讓柳家養(yǎng)出啞巴兒子，啞巴孫子，啞巴世世代代！他提起筆，堅定地寫：</br> “打掉它！”</br> 依依大吃一驚，恐怖地看著他。</br> “不，”她寫，手在顫抖，“我要這個孩子，求求你！他會很好的，我保證！我要他！不要打掉它！我求你！”</br> “打掉它！”柳靜言繼續(xù)寫，“我去給你弄一副藥來，我不能讓柳家世世代代做啞巴！”</br> “不要！”依依狂亂地寫，“我要這個孩子！我要他！我要一個正常的孩子！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br> 柳靜言搖頭，依依抓住了他的衣服，跪在他的腳前，哀求地望著他。他仍然搖頭，依依死命扯住他長衫的下擺，把頭靠在他身上，淚如雨下。他在紙上寫：</br> “別怪我狠心，你忍心再生一個啞巴孩子到這個世界上受罪嗎？理智一些，我去給你弄藥來。”</br> 他把紙條丟給她，狠心地把腳從她的懷抱里抽出來；依依發(fā)出一聲絕望的低吼，跳過來要拉住他，他甩開她，走了出去。依依倒在地下，把頭埋進手腕中，痛哭起來。</br> 第二天晚上，柳靜言拿了一碗熬好的藥水走進來，閂下了房門。依依恐怖地看著他，渾身顫栗。柳靜言把藥水放在桌子上，在紙上寫：</br> “吃掉它，理智一點！”</br> 依依發(fā)著抖寫：</br> “我求你，發(fā)發(fā)慈悲，讓我保存這個孩子，我從沒有求過你什么，我就求你這一件事！我要這個孩子，他一定會正常的！”她淚水迸流，哭著寫，“你打我，罵我，娶姨太太都可以，就請你讓我保存這個孩子，我一生一世都感激你！”</br> 柳靜言感到眼眶發(fā)熱，但另一種恐怖壓迫著他，他堅定不移地寫：</br> “他不會正常的，他將永遠帶著聾啞的遺傳因素！你必須吃這個藥，我命令你！”</br> 他把藥碗端到她面前，強迫她喝下去，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帶著無比的驚恐望著他，她的身子向后退，他向她逼近，直到她靠在墻上為止。她用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身子像篩糠般抖個不停，嘴巴張著，似乎想呼出她心中的哀求。他把碗送到她嘴邊，她的眼睛張得更大，更驚恐，更絕望，里面還有憤恨，哀怨，和凄惶。他把藥水向她嘴邊傾去，啞著聲音說：</br> “喝下去！”</br> 冷汗從她眉毛上滴到碗里，她仍然以那對大眼睛盯著他，然后，機械化地，她把藥水一口口地咽進肚里。柳靜言注視著她的嘴，看著她把全碗的藥水都吞了進去，然后疲乏地轉(zhuǎn)過身子，把碗放在桌子上。他感到渾身無力，額上全是汗。依依仍舊靠在墻上，面白如死，以她那對哀傷而憤恨的眸子望著他，就好像他對她是個完全陌生的人。這眼光使他顫栗，他可以領(lǐng)會她眼睛中的言語，事實上，這眼光比言語更兇狠，它像是在對他怒吼：</br> “你是魔鬼！你是謀殺犯！你是劊子手！”</br> 柳靜言提起筆來，倉促地寫：</br> “依依，請原諒我不得不出此下策！我害怕再有一個殘廢的孩子，請諒解我！”</br> 他把紙條送到依依面前，依依掃了一眼，慘然一笑，提筆寫：</br> “丈夫是天，你的命令，我焉能不從？”</br> 柳靜言覺得像被刺了一刀，在這幾個字的后面，他領(lǐng)略得到她內(nèi)心的怨恨。他站起身來，踉蹌著退出了房間，仰天呼出一口長氣。</br> 第二天凌晨，依依的孩子流產(chǎn)了，是個已成形的男胎。當仆婦、姨太太們以懊喪的神情告訴柳靜言時，柳靜言默然不語，好半天才問：</br> “依依怎么樣？”</br> “很衰弱，流血太多，但是沒有關(guān)系，馬上會復元的。”</br> “叫廚房里燉參湯，盡量調(diào)補。”</br> “好的。”</br> 柳靜言走進房間，依依合目而臥，臉色慘白，黑而長的睫毛靜靜地覆蓋著眼睛，一雙手無力地垂在床邊。柳靜言在床沿上坐下來，用手輕輕地撫摸她的面頰，感到眼眶酸澀，他喃喃地說：</br> “依依，我對不起你！”</br> 在他的撫摸下，依依張開了空洞無神的眼睛，漠然地望著他。他的淚水滴在她臉上，她寂然不為其所動。半晌，她作手勢要紙筆，他遞給了她，她在紙上潦草地寫了幾個斗大的字，就擲掉了筆，合目而臥。柳靜言看那張紙上寫的是：</br> “柳靜言，我恨你，我恨透了你，但愿今生今世再也不見你！”</br> 柳靜言望著她，這原是個那么柔順的女孩子！他站起身來，茫然地走出房間，走到花園里。幽徑風寒，蒼苔露冷，他一直站著，看著這古老的房子，這古老的家，古老的院落和古老的樹木。在這房子里，有著仇視他的妻子，終身殘廢的女兒，嫉恨他的婦人，和強迫他生兒子的父親！在這幢房子里，犧牲已經(jīng)夠多了！他對不起人，還是人對不起他？是他不對？還是命運不對？反正有什么東西不對！</br> 天大亮了，曙光從樹梢中透過來。他仰天大笑，然后走進房里，帶了一個錢袋，離開了這幢有石獅子守著的大門。街上，一輛人力車拉了過來，他跨上車子。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到了何方。</br> 三年后，依依收到柳靜言一封信，地址是日本東京。</br> 又過了三年后。</br> 柳靜言坐在他東京的住宅內(nèi)，穿著和服，已習慣于盤膝坐在榻榻米上。在他旁邊的榻榻米上，一個兩歲大的男孩子正滿地爬著玩。柳靜言手中握著一沓信箋，沉思地，反復地翻閱著。</br> 第一封信</br> 靜言夫君：</br> 三年前不告而別，急煞家人，今日欣接來信，知君康健，闔合騰歡。老父近年來身患痰疾，時以獨子遠游為念。雪兒乖巧可愛，然亦知自身殘廢，可憐可嘆。三年來日日思維，深知君當日用心良苦，妾不察君心，未體君意，以致夫婦乖離，父子分散，實感愧無已。請君見諒，并可憐父老兒幼，早作歸計。則妾不勝感激。客居在外，萬請</br> 珍重</br> 依依手上</br> 第二封信</br> 靜言：</br> 接來信，知道你短期內(nèi)無意回家。不知異國為客，生活習慣否？爹尚稱健康，雪兒也好，請釋念。家母三月前棄世，深思扶育之恩，未曾反哺一日，十分傷感。</br> 雪兒已七歲，近聞有聾啞學校創(chuàng)辦，擬送雪兒求學，然遭三位姨太駁斥。請早作歸計，則是妾之幸，亦雪兒之幸。祝</br> 珍重</br> 依依手上</br> 第三封信</br> 靜言：</br> 回來好嗎？我以前諸多不對，請你原諒，你不是無情寡義之人，想不會置我們母女于不顧。家中人口復雜，母女兩人，身負殘疾，生活至感困難，想你必能體會，請念往日恩情，早日歸來。</br> 近來每每深宵不寐，往事依依，如在目前，猶記得執(zhí)手偎于窗畔，題詩“冬雷震震，夏雨雪”之事否？不知今日今時，“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者為阿誰？</br> 思君念君，問君知否？</br> 珍重珍重</br> 依依</br> 第四封信</br> 靜言：</br> 一年容易，今晚又是除夕了，還記得初婚第一個除夕，守歲至十二時之后，兩人躲在臥室吃火爆栗子之事？今晚，是誰在給你剝栗子呢？</br> 家是這般可厭嗎？還是有比家中一切力量更大的人羈絆著你？</br> 什么時候回來呢？記住：“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直到長風沙！”祝</br> 好</br> 依依</br> 第五封信</br>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br> 第六封信</br>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地難為情！</br> 第七封信</br> 靜言：</br> 爹的病不大好，請早日回家，我準備給你買一個姨太太，一定會讓你滿意。</br> 雪兒想爸爸，回來吧，她總是你的骨肉，是嗎？</br> 珍重</br> 依依</br> 第八封信</br> 爸爸</br> 媽媽想你，我也想你，你什么時候回來？給我?guī)€洋娃娃，好不好？</br> 媽媽教我作詩畫畫，爸爸你回來了，我作詩畫畫給你看。恭請</br> 福安</br> 雪兒敬上</br> 一聲拉門的聲音驚動了柳靜言，他放下信箋。地下的孩子跳了起來，雀躍著跑到玄關(guān)去，嘴里嚷著：</br> “媽媽回來了！”</br> 一個提著菜籃的、年輕的日本女人走了進來，梳著高髻，穿著和服，露著白晳的頸項。她看到柳靜言在看信，就發(fā)出一聲低喊，跑過去，坐在地下，把身子靠著柳靜言，喊著說：</br> “你又在看那個女人的信了，你要回中國去嗎？你不要回去，我肚里又有了！”</br> “別愁，”柳靜言摸了摸那日本女人的肩，“綾子，我就是要回去，也要帶你一起走！”</br> “可是不行呀，我不能跟你去的，我爸爸媽媽要靠我呀！”</br> “我們寄錢給他們。”</br> “不行不行，他們不肯的，我也不要到中國去！你不是真的要走吧？你是真的要走嗎？”</br> “當然不是。”他安慰地說，望著綾子那對美麗的大眼睛，就為了這對眼睛，他會喜歡了這個女孩子，這眼睛活似一個人：那個在北平古老的大宅子中的依依！在這一剎那，依依的影子如此鮮明，如此生動，好像就站在他的面前，清明如水的眼睛疑問地望著他，仿佛在問：</br> “你為什么不歸來？為什么不歸來？為什么不歸來？”</br> 柳靜言離家十年了。</br> 這天，一輛汽車停在柳家門口。一個風塵仆仆的中年男人下了車，在他身后，一個六歲大的男孩和一個三四歲的女孩跟了下來。這男人在那黑漆大門前足足站了三十秒鐘，才回頭對兩個孩子說：</br> “小彬，小綾，跟我來！”</br> 他一只手牽了一個孩子，走到門口，碰了碰那兩個大的銅門環(huán)，兩個孩子好奇地望著那守門的石獅子，女孩用柔柔軟軟的聲音說：</br> “兩個大狗！”</br> “不是狗！”男孩說，“是獅子！”</br> 門開了。門里的守門老王呆了呆，大叫了起來：</br> “少爺呀！是少爺回來了！來人呀！少爺回來了！”老王一面叫，一面往回頭跑，扯開了喉嚨喊，一時，下人們?nèi)苛藖怼Ａo言把兩個孩子牽了進去，平靜地和每個下人打招呼。三位姨太太現(xiàn)在只剩了兩個。柳逸云已于一年前過世了。現(xiàn)在，大姨太和二姨太都聞風而來，二姨太尖叫著說：“靜言，真的是你回來了呀！”</br> 大姨太則用非常好奇的眼光，打量著那兩個孩子。柳靜言對孩子們說：</br> “小彬，小綾，叫大姨奶奶，二姨奶奶！”</br> 孩子們羞羞怯怯地叫了。大姨太說：</br> “噢，真可惜，我們老太爺沒見到孫子，到底我們柳家有了孫子了呀！事先一點兒信都不給我們！”</br> 突然，柳靜言感到眼前一亮，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聘聘婷婷地走了過來，垂著兩條烏黑的大發(fā)辮，穿著一件月白綾子的旗袍，一對翦水雙瞳，眉目如畫。一剎那間，柳靜言以為是更年輕的依依，但，馬上他明白了。他沖了過去，不能克制自己的沖動，喊了一聲：</br> “雪兒！”</br> 雪兒凝視著他。他用兩手抓住了她的手，憐憫地、疼愛地看著這張美麗的臉，又輕輕地叫了一聲：</br> “雪兒！”</br> 雪兒望著父親，然后垂下頭去，找了一根樹枝，在地下寫：</br> “你是我的爸爸？”</br> 柳靜言點點頭，雪兒又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后寫：</br> “爸爸，你想死我們了！”</br> 寫完，她丟掉樹枝，滿眶熱淚地對父親掃了一眼，就跑進去了。這兒，下人們正把車子里的行李搬進來，又圍著小彬小綾問個不停。雪兒進去沒多久，依依顫巍巍地來了，她站在那兒，筆直地看著柳靜言。柳靜言走過去，也默默地望著她。她十分憔悴，十分消瘦，唯一保持以前的美麗的，是那對眼睛，但是，由于盛載了過多和過久的憂愁，也失去了往日的光采。在下人們的環(huán)視中，柳靜言無法向依依表達他的心意，只能對她笑笑。招手叫過兩個孩子，對孩子們說：</br> “這是媽媽。”</br> 兩個孩子以懷疑的眼光望著依依，小彬甩了甩頭，傲然說：</br> “不是的，她不是媽媽！”</br> “叫媽媽！”柳靜言命令著。</br> 依依打量著兩個孩子，然后詢問地看了柳靜言一眼，柳靜言做了個手勢，表示這是他的孩子。依依點點頭，一只手牽了一個孩子，轉(zhuǎn)身向里走。柳靜言注意到她轉(zhuǎn)頭的那一剎那，已凝住了滿眼淚水。他無法分析她流淚的原因，是因為高興還是不高興？</br> 這天晚上，柳靜言和依依在燈下有一番很長的筆談。孩子們都睡了，夜靜悄悄的。窗外，古老的花園里有月光，有蟲鳴，有花影，有風聲，這就是柳靜言在國外十年中，幾乎日日夢寐以求的環(huán)境。在這次筆談中，柳靜言告訴了依依他在國外的事，綾子的事。依依只寫了一句：</br> “她很美嗎？”</br> “是的。”柳靜言寫。</br> 依依不再寫，柳靜言看著她，她的臉色木然，多年的折磨，好像已經(jīng)訓練得她喜怒不形于色了，他簡直無法看出她心中在想什么。他寫：</br> “依依，這么多年，你過得好嗎？我十分想你！”</br> “是嗎？”這兩個字寫得很大。“真的想我嗎？”她笑了笑，笑得非常飄忽，非常傲岸。然后寫，“喜笑悲哀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癡！想我嗎？真的呢？假的呢？是真的，何必想呢？是假的，又何必騙我呢？要知道，我已不是當年的依依，你使我勘破情關(guān)，人生不過如此！想也罷，不想也罷，真也罷，假也罷，回來也罷，不回來也罷！我給你寫過十封信，當?shù)谑庑艈静换啬悖业那橐簿陀猛炅耍∧愣藛幔俊?lt;/br> 柳靜言為之駭然，這一段話對他像一把利刃，說明了他的無情。如今，他回來了，他又有什么資格向依依再要她的感情？依依站起身來，匆匆寫了兩句：</br> “我已經(jīng)收拾好你的臥房，讓翠玉帶你去睡，翠玉原是為你準備的，你如要她，仍可收房。”</br> 寫完，就拍手叫進一個眉清目秀的丫頭來，打了手語，要那丫頭帶他出去。他不動，定定地望著依依，然后寫下幾個字：</br> “在國外十年，朝思暮想，無一日忘你，今日歸來，你竟忍心如此！”</br> “若真心念我，請在以后的歲月里，善待雪兒！此女秉性忠厚，溫柔寧靜，才華洋溢，皆遠勝我當年。可惜數(shù)年前送學校受阻，否則今日，或者可以說話了。你既歸來，我的責任已了，但愿能好好休息一段時間。”</br> 這些話，柳靜言感到有點像遺囑，一陣不祥的感覺籠罩了他。依依的神情冷漠，態(tài)度飄忽，使他無法看透她，但他知道，沒有言語能使她動心了。站起身來，他跟著翠玉走出了房間。</br> 回家一星期了，他發(fā)現(xiàn)依依在躲避他，相反地，雪兒卻經(jīng)常跟在他身后。</br> 一天，他和雪兒筆談，他寫：</br> “媽媽在恨我嗎？”</br> “不，她愛你。”雪兒坦白地寫，“小彬和小綾使她難過，她嫉妒他們的媽媽！”</br> “是嗎？”</br> “就會過去的，爸爸，媽媽只是生你氣，幾天之后就會好了。”</br> 但，幾天之后并沒有好。一個月之后，依依病了，臥床三天，不食不動，群醫(yī)束手，不知道是什么病，只說體質(zhì)孱弱，虛虧已久，郁結(jié)于心，恐怕不治。第三天晚上，她把雪兒叫去，不知談了些什么。第四天清晨，在柳靜言的注視下，溘然而逝。臨死曾目注柳靜言，似乎有所欲言，但，她終生都沒有說過話，最后，她依然無法說出心里的話，帶著滿心靈的創(chuàng)傷，默默地去了。死時才剛滿三十五歲。</br> 依依死后，柳靜言十分消極頹喪。沒多久，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很依靠雪兒，他的飲食起居，日常用品，全是雪兒料理。他沒想到的，雪兒代他想到。天冷了，雪兒為他裁冬衣，天熱了，雪兒為他制夏裝。她不但照顧父親，也照顧兩個小弟妹。日子在雪兒的照顧下，和柳靜言的消極下，平靜地滑過去。</br> 這天，柳靜言在書房里，發(fā)現(xiàn)他的一雙小兒女正擁抱著哭泣，這使他大大地震驚。他攬過他們來，問：</br> “怎么回事？”</br> “我要媽媽。”小綾說。</br> “爸爸，我們回日本好嗎？”小彬說。</br> “怎么了？在這里不好嗎？”</br> “他們叫我們小雜種！”小彬說，“還叫我們東洋鬼，爸爸，什么是小雜種？什么是東洋鬼？”</br> 柳靜言愣住了，頓時渾身冒冷汗，他生氣地說：</br> “誰叫你們小雜種？”</br> “所有的人，”小彬說，“只有啞巴姐姐不叫。”</br> “我會去罵他們，以后不會有人叫你們小雜種了。”柳靜言說，安慰地抱著他心愛的兩個孩子。</br> 這一年北平城有個十分轟動的畫展，開畫展的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剛滿十七歲，一個小小的混血女郎，名叫柳綾。和柳綾的畫同時展出的，還有她姐姐柳瑞雪的十幅畫，柳綾畫的是沒骨花丼，柳瑞雪則是工筆花丼，格調(diào)用筆完全不同，卻各有千秋。一時，成了一般人談?wù)摰膶ο螅覂山忝茫蛔u為柳氏雙英。</br> 畫展的成功，成了柳家的一大喜事。柳靜言心滿意足，整日和兩個女兒談天畫畫，生活也還平靜自得。可是，這年正是抗日的高潮，七七事變一發(fā)生，戰(zhàn)云密布，人心惶惶。這天，讀大學的柳彬氣沖沖地跑了進來，把一張報紙丟在桌上，柳靜言拿起來一看，有一段消息的標題是：</br> 論才女柳綾的血統(tǒng)——</br> 日本藝伎之女，何容我等贊揚？</br> 底下是一段內(nèi)幕報導，略謂柳綾是一個中國世家子和日本藝伎的私生女。對社會恭維柳綾大加抨擊。柳靜言放下報紙，長嘆一聲，柳彬昂了一下頭，大聲說：</br> “爸爸，我們到底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br> “當然是中國人。”</br> “可是，學校里的同學叫我日本人，要抗我！家里那兩個老東西叫我雜種，甚至說我不是柳家的人，出身不明，要來冒承柳家的財產(chǎn)……爸爸，這種生活我受不了！”</br> “這是我造的孽，”柳靜言黯然說，心中無限慘然，他對這個世界覺得不解，對生命感到茫然。雪兒年已三十，只為了是啞巴，就只有讓青春虛度。剩下的兩個正常孩子，又出了新的問題，早知如此，為什么要制造生命呢？</br> “爸爸，”柳彬說，“媽媽是個藝伎嗎？”</br> “是的。”柳靜言點點頭。“是個非常好的女人。”</br> “爸爸，什么是好？什么是壞？什么是對？什么是錯？爸爸，我不能忍受了！你救救小綾，不要讓報紙再寫下去！這世界是亂七八糟的！人生的問題也是亂七八糟的！我反而羨慕姐姐，平靜，安詳，與世無爭，她是個幸福的人！”</br> “她有她的不幸。”柳靜言說，“孩子，記住，你要控制住你的命運，不要讓命運控制你！我的一生，就受盡命運的播弄，造成一個又一個的悲劇！孩子，好自為之！”</br> 第二天，柳彬留書出走了，書上只有兩句話：</br> “爸爸，我去創(chuàng)造我的天下去了。兒留。”</br> 柳靜言已經(jīng)是個老人了，獨子出走，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但，那份寂寞和哀愁，卻非外人所了解。半年后，他的小女兒柳綾和一個藝術(shù)家相偕私奔，那藝術(shù)家丟下了他的妻子，小綾丟下了她的老父，天涯海角，不知所之。這件事嚴重地打擊了柳靜言，一夜之間，他須發(fā)皆白。</br> 在那幢古老的房子里，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日月依然無聲無息地滑著，人事卻幾經(jīng)變幻！柳靜言老了，日日坐在書房中發(fā)呆，伴著他的，只有那個從不說話的雪兒。她沉默地侍候著父親，生活起居，一切一切。沒有怨恨，沒有厭煩。寧靜，安詳，好像這就是她的命運，她的責任，和她的世界。</br> 這天晚上，雪兒給父親捧來一碗?yún)Ａo言望著雪兒，這孩子長得真像她的母親！一剎那間，他強烈地思念起依依來，那些和依依生活的片段，都回復到他的腦中。洞房中，初揭喜帕后的乍驚乍喜，鏡前描眉，窗下依偎，雪兒誕生，以及他強迫她墮胎……種種，種種，依然如此清晰，恍如昨日。他站起身來，跋到窗前，不禁朗吟起蘇軾的悼亡之句：</br>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br> 嘆了一口氣，他回過頭來，一眼看到雪兒站在桌前，正在為他整理桌上的書本和筆墨。他想起依依，綾子，小彬，小綾，這些親愛的人，都已經(jīng)離開了他。有的，已在另一個世界，還有的，卻在世界的彼端。遺給他的，只有屬于一個老人的東西，空虛、寂寞，和回憶。可是，雪兒卻伴著他，這可憐的啞巴女兒！難道她不感到空虛，不嘆息青春虛度？走到桌前，他提筆寫：</br> “雪兒，你陪著我，守在這個老宅子里不覺得生活太單調(diào)了嗎？爸爸對不起你，應該給你配門親事的。”</br> 雪兒靜靜地看著這兩行字，然后，她抬起頭來，大眼睛清澈如水，對父親柔和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她坐下來，提起筆寫：</br> “爸爸，記得媽媽臨終的那晚嗎？她曾經(jīng)叫我去，我們一半用手語，一半用筆談，她對我講了許多話。她告訴我，要我終身不嫁。她說，我必須屈服于自己是個啞巴的命運，如果我結(jié)婚，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嫁了個有情有義的人，就像媽媽碰到你。結(jié)果如何呢？弄得雙方痛苦，夫婦分離。一是嫁了個無情無義的，那么，后果就更不堪設(shè)想了。而且，媽媽說，有一天，你會非常寂寞，她要我在她的床前發(fā)誓，終身不離開你。我發(fā)了誓。爸爸，媽媽早就知道會有今天的，她一定有一種能知未來的本能，知道弟妹們會離開你，知道你會需要我。爸爸，我何必嫁呢？我滿足我的生活，照應你，像媽媽所期望的，我會感覺到媽媽也和我們在一起。你、媽媽，和我。這是你離開十年中，媽媽天天祈求的日子。”</br> 雪兒放下筆，仰臉望著柳靜言，她嘴邊有個寧靜的微笑，但眼睛中卻含滿了淚水。柳靜言扶著桌子，望著雪兒寫的這一篇話，他淚眼模糊，心里在反復叫著：</br> “依依！依依！依依！”</br> 他一直以為依依到臨死還恨他，殊不知她已為他安排到幾十年之后！在她嫁給他的十五年中，他給了她些什么？十年的獨守空幃，十年的刻骨相思。她寫信求他回去，但他卻流連于日本，流連于另一個女人的懷里。而她，給了他她整個的生命，整個的感情，臨走，還為他留下了一個雪兒。</br> “依依！依依！依依！”</br> 他叫著，蹌踉地奔到窗前，仿佛以為依依的幽靈會在窗外。依依臨終前那段時間的冷淡猶銘刻心中，是的，她怨他為了另一個女人不回來。可是，她咽氣前那一剎那，曾有所欲言，難道是要告訴他，她已原諒了他？她愛他？</br> “依依！”</br> 他叫，但窗外沒有依依的影子，這是深秋時分，園中月光凄白，落葉滿地。他想起依依以前寄給他的詞：</br>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地難為情！</br> 好了，第二個夢已經(jīng)完了。</br> 夜深了，風大了。老人結(jié)束了他的第二個夢，少女仰起臉來，意猶未盡地望著老人。</br> “后來呢？”她問，“后來怎么樣了？”</br> “后來，”老人空虛地笑笑，“沒有人知道后來怎么樣了。”他站起身來，拍拍少女的頭，“起來吧，小紋，夜深了，該去睡了。明天晚上，我再告訴你第三個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