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離開先生的第六年，我的孩子們都長大了。
　　無可否認，先生的到來讓我平靜的內心再次出現波瀾。
　　無法對心里的波動視而不見。除去那些驚訝，剩下的感覺讓我害怕。明知道這種情緒不該有，卻又對這樣的自己無可奈何。
　　那個人，總是能在任何時刻，任何地點，以任何方式，撥動我的心弦，擾亂我的生活。
　　女兒今年14歲，兩個兒子也已經11歲了。
　　孩子們很懂事，他們不約而同地沒有再提那天的事，那天的人。
　　女兒會陪著我看著夕陽發呆，一坐就是一下午。兒子們輪流在夜晚陪我，逼回了我所有的眼淚。
　　關于那天的記憶，卻在腦海里逐漸荒蕪。
　　先生的樣子，我竟然漸漸地想不起來了。那天的匆匆一眼，終究是抵不過時光的蹉跎。記憶里的那張臉，五官逐漸模糊，只剩下輪廓。
　　女兒長得很像我，越是長大，越是相似。雙胞胎兒子的眼睛很漂亮，看著那雙眼睛，我覺得很熟悉，仿佛穿越時光，又回到了那個夏天，那個充滿雪松木味道的季節，我猜，或許他們的眼睛是像先生的。
　　我已經離開大兒子六年了，當年把只有十歲的他一個人留在那里。我知道，即使沒有了宋阮，他的日子也絕對不會好過。這么多年過去，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
　　算了吧，就這樣了。
　　25
　　離開先生的第七年，地球另一半的中國，大雪紛飛，寒冬之至。爺爺病重進了醫院。
　　當先生風塵仆仆地出現在樓下時，我正在躺在藤椅上，歪頭看馬爾克給那些嬌貴的花草澆水。
　　聞聲，我抬眸。
　　先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先生說，爺爺病重，他想再最后見我一面。
　　我猜，爺爺想見的或許并不是我。
　　我拒絕了先生，那些遙遠的事情早就與我無關了。
　　先生卻突然向我下跪。
　　先生說，是他對不起我，他罪不可恕。可是爺爺時日無多，希望我能圓了他最后的愿望。
　　這是先生第三次向我下跪。
　　第一次是求婚，第二次是求我挖除心臟組織救宋阮。
　　看著先生急切的目光，突然間，我覺得很好笑。
　　笑這可嘆的一生，笑此刻潰不成軍的自己。
　　我用盡所有力氣向先生拜拜手，請他回去，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陪爺爺度過最后的時光。
　　先生卻突然嗤笑一聲。
　　他抬頭看著我，眼中再也沒有了急切的神色。他微笑著說，
　　清清，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愿意來接你回去吧？要不是爺爺說見不到你就把集團交給二叔，我又怎么會來呢。
　　我聽著，先生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誅心的話。
　　我聽見，有什么東西碎了，撒了一地，我拼盡全力挽留，卻什么也抓不住。
　　我聽見，有人說，
　　好，我跟你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意識到，原來，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26
　　我與先生的第二十五年，是我離開先生的第八個年頭，我又回到了這里，在這個溫暖明媚的季節。
　　爺爺躺在病床上，寂靜又安詳。那個叱咤風云的人老了，屬于他的年代已然成為過去。
　　爺爺醒了，他讓大家退下，只留下我和先生。
　　他牽著我的手，混濁的雙眼一瞬不息地看著我。我知道，他又在看另一個人了，或許那個人真的和我很像。
　　爺爺又拉住先生的手，把我們兩個的手放在一起。他用了力，將我們的手緊緊按在一起。
　　我垂著眼，不敢抬頭看先生，怕從里面看到厭惡的神色。
　　爺爺說，讓我們好好的。
　　滄桑的聲音仿佛拳頭一樣打在我的心上，我看到爺爺的眼里閃著淚光。
　　剎那間，我明白了。
　　爺爺在挽留的，是他的曾經。或許曾經的他也錯過了什么人，他怕先生步他的后塵，后悔終身。
　　可是爺爺啊，先生和你不一樣，他不會因為我而后悔，他的深情并沒有放在我的身上。
　　最終，爺爺走了。壓在手上的力氣一松。
　　我低下頭，一時間心臟驟疼。那種疼痛讓我窒息，連先生什么時候抽出手都沒有發覺。
　　27
　　我與先生的第二十六年，我還留在這里。
　　料理完爺爺的后事之后，先生讓我留下來。
　　先生說，大兒子快成年了，先生會在那一天給作為長子的他一切。
　　先生說，大兒子很想我，他希望我能留下。
　　我終于見到了大兒子，剛剛成年的他站在聚光燈下，熠熠發光。他真的和先生很像，一舉一動都有著先生當年的風采。
　　先生把他教得很好。
　　他載著燈光，一步一步向我走來，與二十多年前向我走來的那個身影重疊，再重疊。
　　像是穿越了光陰。
　　我想，大概，我不能留在這里了。
　　不顧所有人的勸說，我固執的離開了。像是那笨重的蝸牛，遇到傷害就迫不及待的蜷縮回去，再也不出來。
　　我與春風皆過客，你攜秋水攬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