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的動作終究是慢了一些。
    眼看著救援不及，喬師傅即將被那根樹枝刺穿心臟……
    就在這時，原本跪在地上的喬師傅，突然伸出手，竟是牢牢死抓住了那根樹枝。
    隨后，他手掌一翻，一柄匕首已經狠狠地捅進了老人的肚腹！
    老人面露驚駭，低頭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身上的匕首，仿佛難以置信。
    我也是沒想到，事情竟還有這樣的轉折，可是剛才喬師傅明明已經被控制了心神，這是怎么回事？
    時間仿佛凝固在了此刻，那老人呆呆地看著喬師傅，身形不斷變幻，仿佛隨時都可能消失。
    喬師傅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一只手仍然緊握著匕首，凝視著老人。
    “師父，我知道你早已經不在人世了，此時的你，只不過是被妖樹控制的一縷精魂。準確的說，是倀鬼。”
    喬師傅緊緊咬著牙，每個字仿佛都是從牙縫里艱難擠出來的。
    這簡單一段話，似乎就已讓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師父，我尋了你二十年，只為了求一個結果。因為你跟我說過，走山人一輩子在大山里討生活，死也要死在大山里。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如果連尸首都尋不到，那就得把魂帶回去。”
    “師父，我這把匕首是你傳給我的，記得當年你留下了兩把匕首，一名清剛，一名曜日。”
    “清剛辟邪，曜日誅邪。那時候你曾經對我說過，如果有一天，你被邪祟占據了身體，我可以用曜日來殺了你，免得你受邪祟控制，做出害人的事情。”
    “師父，我知道你一生剛強善良，即便是魂飛魄散，你也一定不愿受這妖樹的控制，成為它的倀鬼。”
    “師父，剛才我已經給你磕了頭，算是跟你告了別。現在，我親手送你上路。如果有來生，我還做你的徒弟……”
    喬師傅一字一句地說出這些話，我在旁邊已是聽的淚流滿面。
    我知道，喬師傅這等于是親手誅殺了他師父的魂魄。
    魂飛魄散，連再入輪回的機會都沒有了。
    可我也知道這是沒法子的事情，喬師傅早已看出他的師父變成了妖樹的倀鬼，如果他不這樣做，他的師父會更痛苦。
    他低低地說著這些話，與此同時，那把匕首也有著絲絲紅光透出，仿佛醞釀著某種神秘又強大的能量。
    那老人的身形漸漸淡化，他望著喬師傅，剛才那兇惡猙獰的表情，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慈祥和藹的老人形象，他滿面悲切，目光里帶著萬般不舍，卻又是透著一絲決絕。
    “萬山，我就知道，你這孩子一定有出息，二十年了，還沒忘了師父的話，好，很好，非常好……”
    老人微笑著，凝視著喬師傅，他又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同時伸出了手，應該是想要最后摸一摸徒弟的頭。
    但，他也只說出了這樣一句話，他的手便停留在了喬師傅的頭上，不動了。
    下一刻，喬師傅手中匕首光芒大作，老人的身體慢慢在紅光中化作了飛灰，點點飄散。
    他的臉龐，永遠定格在了最后的微笑。
    慢慢的，喬師傅的面前什么東西都沒有了，空空蕩蕩。
    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剛才的一切，都恍似夢境。
    喬師傅的手微微顫抖著，臉上的神情慢慢從哀傷轉成了憤怒，又變成了肅殺！
    “老妖樹，今天我若是不掀翻了你，我便不叫喬萬山！”
    喬師傅一聲怒喝，口中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灑落泥土。
    “趕山，撼地！”
    他用力將手中的匕首死死插入地下，幾乎直沒至柄！
    而且，他這次是用自己的手握住匕首的刀刃，手掌上的鮮血汩汩流出，很快便染紅了大地！
    狂怒之下的喬師傅，竟直接用自己的鮮血為引，勾動了大地震顫，只片刻間，地下就有轟隆隆的雷鳴傳來！
    四下里，很快傳來了無盡的哀嚎，所有的樹枝都簌簌而動，仿佛在發出恐懼的戰栗。
    這棵妖樹，終于害怕了！
    熱血仿佛在胸膛熊熊燃燒，我提起馬燈，向不斷震顫的大地望去。
    那些盤踞在地下的妖樹根系，此時也在顫抖，仿佛根本無法抗拒來自大地深處的力量。
    但同時，那些和大地以及妖樹根系融為一體的尸體，也在震顫中從地下露出。
    甚至，我看到了一些尸體竟緩緩的動了起來！
    但我知道，只要掀翻這棵妖樹，這些尸體就失去了力量來源。
    此時，樹身也開始搖顫，我抬頭看去，只見黃有財和那些干尸一樣被掛在樹枝上，不斷搖擺。
    我咬了咬牙，大聲說道:“師父，你掀了這老妖樹的根，我來扒了它的皮！”
    我握緊了手中匕首，一步步來到樹身之前，在馬燈的照耀下，樹身開始不斷滋滋冒出黑氣。
    一刀……兩刀……三刀……
    我狠狠地用匕首往樹身戳去，很快，一大塊樹皮就被我剝離了下來，遠遠丟了出去。
    緊接著，我又繼續動手，再次將匕首往樹身刺了下去。
    忽然，這棵老妖樹的里面，傳出了一個熟悉無比的聲音。
    “好小子，你要把你爺爺的皮都剝了么？！”
    這……這是……爺爺？
    我心中一驚，動作稍停，隨后就見樹身一側，緩緩走出了兩個人來。
    一個是爺爺，另一個是……四愣叔！
    見到他們兩個，根本用不著醞釀什么情緒，我的眼淚刷地就流下來了。
    雙眼幾乎瞬間就模糊了，我呆呆地看著他們微笑的臉龐，充滿慈愛的目光，只覺得一股怨憤之氣在胸口燃起。
    他們，都是為了我才死的。
    而且，爺爺死后魂魄也不得安寧，如今還在地獄受苦，四愣叔更是死得不明不白。
    但我心頭一點清明尚在，并沒有完全陷入這幻象之中。
    是的，爺爺和四愣叔他們早已經死了，根本不會出現在這里。
    “爺爺，四愣叔，我不會讓你們白白犧牲的，我會好好活下去，查出四愣叔被害的真相，再救出爺爺……但是，現在我不會受到妖樹迷惑，即便它能夠將你們幻化出來，我也要殺了它！”
    最后一句話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然后，我死死握著匕首，狠狠刺入了樹身！
    但下一刻，爺爺忽然慘呼起來，同時他的胸膛也出現了一個血洞，鮮血汩汩流出。
    就好像我這一刀，刺在了他的身上。
    我咬緊牙關，拔刀，再刺！
    爺爺又是一聲慘呼，身上再次出現一個血洞，人也痛苦地半跪在地，口鼻之中都同時流出血來。
    “孩子，你快住手……”
    爺爺哀求著，同時四愣叔也在哭泣，他眼中流著淚，對我說:“娃，你快跑，快跑，他們要燒死你啊……”
    我的眼淚已經完全控制不住，流淌成線。
    那天夜里，四愣叔被村里人暴打，卻還是一心救我，當時，他對我說的就是這句話。
    我一輩子也不會忘。
    但我還是閉上了眼睛，狠狠刺向樹身。
    我的聲音也在微微顫抖。
    “四愣叔，謝謝你，你對我的恩情，我永遠也不會忘……你放心，我一定會查出真相，到時候，我再回家去看你，給你燒紙，送錢……但現在，我得先殺了這棵妖樹，活著從這大山里出去！”
    我話音剛落，四愣叔的聲音忽然慢慢變了，變得很是哀傷。
    他對我說:“可是……你為啥……要害叔？”
    聽到這句話，我心里不由一顫，緊接著另一個聲音又出現了。
    “呵呵呵呵，明明就是你殺害了四愣叔，還假惺惺的調查什么真相？陰司地府里，早已把這一筆賬，記在了你的身上！”
    這個聲音，讓我渾身劇震，霍然轉身，看向了一旁。
    爺爺和四愣叔，此時都已經消失了。
    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赫然站在那里，對著我陰沉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