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列仙班？！
    宗九瞇了瞇眼, 繼續追問。
    鬼差沉思片刻，倒也知無不言，把事情前后順序給宗九清清楚楚捋了一遍。
    有些事情, 對于凡人來說撲朔迷離，遍尋不到頭緒。
    但對于陰界的鬼差而言, 世間很少有連他們都不知道的東西。畢竟人會說謊, 死人可不會。在閻王殿前拿明鏡一照, 什么秘密都瞞不住。
    更何況這件事在地府也引起了廣泛的討論, 在三年前也是一件為眾鬼津津樂道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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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婆婆姓王，多年來無子無女, 丈夫去得早, 年邁后便獨身住在通柏村老槐樹后頭的土屋里。
    那年頭通柏村里沒幾個人信佛，村后頭只有破廟一座，破破爛爛還漏風。
    但有菩薩曾在此地立地成佛的故事卻在村里代代口耳相傳。
    菩薩飛升后點化了村里的一塊地, 這地的顏色和其他黃土格格不入, 呈深紅色。其上不管移栽什么植物都無法成活。傳說這塊地上若是某一天生了植物，那一定是吃了后可以長生不老，原地飛升的仙草。
    但到底大家也只把它當做茶余飯后的故事, 要論信起來，那絕對是沒人相信的。畢竟那塊菩薩土，整個村里守了幾百年, 也沒見上面冒出個綠色來。
    農民本就面朝黃土背朝天, 有這信佛念經的本事, 倒還不如多犁兩塊地。
    老婆婆是通柏村唯一信佛的人。
    村里沒人愿意照料那塊不生蛋的菩薩土, 婆婆便一個人默默包攬了。每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把破廟掃的干干凈凈，菩薩土也照顧得整整齊齊。
    其他人都在背后笑話婆婆, 婆婆也不在意，只笑著說自己信佛，便不覺得累。
    就這樣，十年如一日，日子便就這樣過去了。
    說來也奇怪。村里的老人想要活到六十，那確實有難度。偏偏老婆婆六十好幾還精神矍鑠，不見老態，甚至還能自己拿著鋤頭走來走去，叫人嘖嘖稱奇。
    也恰好是那年，饑荒爆發。
    先是天公不作美，一整年都是大旱。又是蝗災泛濫，顆粒無收，民不聊生。
    沒有飯吃，就殺了家里為過年準備的豬。豬吃完了，就吃谷糠。谷糠沒有了，只能挖點野菜。最后，村里的人餓得把樹皮都剝了吃，林子里的樹一死一大片。
    夜晚饑餓難當，大家就找來布條往肚子上困，讓餓得難受的胃再縮緊巴些。
    某一日夜晚，天上的菩薩給老婆婆托了個夢。
    菩薩腳踏祥云，身披七彩霞光，在仙童陪伴下而來，夢里皆是茫茫一片，仙樂飄飄。
    “你同我有緣，這些年功勞我都看在眼里，你且去那地里罷。”
    “記住，那有緣之物性烈至陽，是并非人身能直接承受的仙物。服用后你需每日定量食用至陰的菩薩土，不需太多，一抔即可。待一年之后，你功德圓滿，便可直接位列仙班。”
    說完后，菩薩才翩然離去。
    夢醒后天還沒亮。老婆婆披了件衣服便提著盞燈出了門。
    果不其然，在那寸草不生的菩薩土里，一株仙草正靜悄悄地佇立其中，周身籠罩著淡淡的光華，比清冷的月光更甚。
    老婆婆知道，這是遇上真神仙了，感激地在地上砰砰砰直磕頭，念著多謝菩薩保佑。
    婆婆服下仙草，竟發現自己驟然耳清目明，身輕如燕起來。往日里提水覺得累，如今一只手提一桶都健步如飛，甚至連臉上的褶子也平復不少，面目煥然一新。
    最重要的是，吃下仙草后，老婆婆發現自己每日只需要按照菩薩說的話，服用少量的菩薩土，便可以保持整整一天的飽腹感，不需要再吃其他的東西。
    對于生存在饑荒時代的人來說，這簡直是一個莫大的驚喜。
    說到這里，鬼差不由得感慨，“這位婆婆也是個大造化之人。要知道，自明朝劉伯溫斬龍脈后，這仙界同人界便幾乎斷了聯系。凡間再想成仙可謂是難上加難，若非有大緣分大功德的人都莫敢肖想。”
    話再回到故事里，他又接著說，婆婆本就是個心善的人，如今承蒙菩薩青眼，不僅沒有洋洋得意耀武揚威，反而越發低調行善，腳踏實地。
    既然每日只用吃菩薩土，老婆婆便將自己的吃食和地里少量的收成全部分給了村里人。
    例如村子里吃不飽飯營養不良的小孩，又例如村長家那個剛嫁過來，懷著身孕正缺營養的兒媳。
    卻不想久而久之，這件事反倒引起了村里其他人的注意。
    每人每戶每個月也就收成那么點糧食，一個人都吃不飽，區區一個老太婆，怎么還能拿出那么多糧食分給別人？
    于是村里人便偷偷跟著老婆婆，發現婆婆每日定量都會吃一抔菩薩土。只要吃了那菩薩土，便一日都不用再進食。
    ‘吃那土便可以飽肚子。’
    這個消息瞬間席卷了整個村落，村民們紛紛搶著去吃菩薩土。
    原本厚厚的一塊地，被挖的近乎所剩無幾。
    可菩薩土是至陰之物，人體甫一吃下去，上吐下瀉都是輕的，吃了后在夜里魂魄出竅的都不是少數。
    村民們吃了幾天，便也發覺菩薩土沒有他們想象中那樣能夠飽腹的功效，反倒還把自己整的奄奄一息，勃然大怒。
    在他們眼里，老婆婆便是藏了私的罪人，有這等好事都不愿告知，便要拿她是問。
    老婆婆更是有苦不能言。仙草只有一株，菩薩又叮囑她莫要泄露天機，更不知從何說起。
    餓極了的村民不聽解釋，見老婆婆負隅頑抗，便把人直接鎖在了屋子里。
    他們把那間老土屋用木板釘死，只留下一點點縫隙。
    做完這一切后，村民們惡狠狠地放話：‘既然你不愿說，那便讓俺們看看七天后你活沒活著吧！’
    鬼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可實在是苦了那老婆婆了。”
    “當初菩薩說了，雖然每日不需再額外進食，但菩薩土還是要吃的，不然遏制不住仙草的陽性。更何況就算服用仙草，本質還是凡人哩，哪里有凡人可以七日內滴水不進的？”
    于是七日后，村民們再拆開木板去看。
    整整半面墻壁都是老婆婆餓極了撓出來的劃痕，屋里更是狼藉一片，人就躺在中央，神色痛苦，已然陷入昏迷。
    村民們上去探，發現老婆婆只是暈過去了，渾身發燙，死卻是實實在在的沒死。
    早在這時，通柏村菩薩顯靈的事情已經傳出去了，方圓百里都有人知曉，其中不乏能人異士來此一睹究竟。
    其中，便有一個心思詭譎的走陰婆。
    這個走陰婆歹毒非常，見沒撈著仙草，于是便想出來了一條毒計。
    她教唆村里人，一面告訴他們吃了仙草就能填飽肚子，長生不老；一面告訴他們可惜仙草只有一株，被那老婆婆一個人藏私吃了。
    那時通柏村村民看老婆婆七日粒米未進都沒死，對走陰婆的話自然盡信。
    再加上他們吃了大半個月的菩薩土，體內陰氣聚集，無意放大了人心的惡念。
    陰婆便趁機煽風點火，西游記里吃了唐僧的肉便能長生不老，那我們不妨效仿效仿，來日不僅吃得飽飯，還能與天同壽，豈不美哉？
    這慘無人道的建議得到了村民們的一致叫好。
    他們選了個月黑風高的日子，在村子中心露天架起一臺大鍋，在下面點上火，將老婆婆投入沸水里，加上油鹽醬醋，拌上野菜，燉成了一鍋鮮美的肉湯。
    說來也怪，明明是年過半百的老人，肉質卻鮮美無比，滑嫩不可言，像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佳肴。叫人吃上一口便上癮，從此日日夜夜惦記著人肉的味道。
    鬼差說，“陰婆原本與村民約定了拿婆婆的靈魂作為交換。但誰也沒想到的是，就在那鍋肉湯被分食完畢后，整個通柏村都像蒙上一層黑漆漆的陰影，老婆婆的靈魂也不翼而飛。”
    其他人不清楚，鬼差們可是清楚的很。
    尋常人要是遭遇了這等事情，指不定心懷怨氣，化成厲鬼索命全村。
    可老婆婆的靈魂只是在原地念了幾句阿彌陀佛，搖了搖頭，直接原地飛升，位列仙班了。
    原本這原地飛升的一幕應該是有天地異象的。但村里人謀害老婆婆的事情實在罪無可赦，竟讓老天都看不過眼，生生扣下了天降的甘霖。
    見原地起陰風，村民們皆是嚇破了膽，又忙不迭在陰婆的指引下為老婆婆在泥菩薩下設了個靈位，未免老人化作厲鬼回來索命。
    “那些凡人何其愚蠢。”
    鬼差嗤笑一聲，“據說他們吃了老婆婆肉/身后，不僅沒能一勞永逸的飽腹，反倒還染上了喜食人肉的惡習。不僅如此，甚至還繼續食用菩薩土。”
    “犯下如此惡事，體內又有太多陰氣累積，那村里的人便個個化作了披著人皮的惡鬼。將來要是死了，是得下地府第十八層地獄贖罪的。”
    聞言。宗九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難怪。
    難怪宗九會在老土屋那里抽到一張死神的逆位。
    原來老婆婆死了是真的死了，但她卻又奇跡般的復生，原地飛升。
    那日宗九在分岔路口抽到的月亮牌，原來指代的欺騙并不是指老村長的欺騙，其中也包含了陰婆的謊言。那場對話分明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不管是老村長，陰婆，婦人還是王守。
    自從他們進副本以來，遇到的所有活人，竟沒有一個說的是實話。
    從一開始，陰婆主動提供的那些線索，就把他們誤導了。
    其中有很多次，練習生們可以找出村民語句中自相矛盾的蛛絲馬跡。
    但他們偏偏先入為主，將陰婆這個主動告知線索的人放在幫助型npc的位置上，從未想過原來她才是那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難怪這個副本的難度這么高，難怪明明有七天時間，第三天就能走向團滅。
    他們掌握著錯誤的證據，再怎么走也不可能拐到正確的道路上來。
    ......這個不著痕跡用話語循循善誘，蠱惑人心，熱衷于挑事拱火，卻又把自己獨立出來隔岸觀火，欣賞人類在絕境中痛苦和丑態的行事作風——
    宗九現在百分之百能確定，扮演陰婆的人是誰了，和善微笑。
    想通后，他急著朝鬼差點點頭，正準備回去好好找人算賬，卻不想被攔下。
    鬼差，“等等，你現在可是被賣到陰間的人了，還想去哪？”
    宗九：“......？”
    見他一副毫不知情的茫然模樣，鬼差眼中的憐憫更甚。
    或許是抱著讓他做個明白鬼的想法，鬼差拍拍他的肩，“你傻啊，剛剛我不是和你說了嗎，罪魁禍首就是陰婆。喏，就是外頭那位。”
    “她可比那些目光短淺的村民聰明多了，知道吃人肉會增加罪孽，食陰土會被腐蝕心智淪落成鬼。所以從一開始，陰婆便沒走過這兩個道路。”
    宗九靈光一閃。
    完美尸體，對了，完美尸體絕對指的是沒吃過人肉，也沒食過陰土的人。
    “那陰婆經常會帶人下來，如今地府缺人手，穿越陰陽兩界又會損傷普通鬼魂的靈體。她帶生魂下來，通常都是來給自己多換些陽壽的，如今特殊時期，閻王爺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看他一派無言，鬼差安慰，“放心吧，那些村民們化了鬼，自然也會把主意打到同樣禮佛的陰婆身上。我們地府待遇也不錯，只要你好好干，以后指不定能升官加爵。”
    是啊，所以任務才會在第三天失敗，原來是那些村民沖到廟里去，把陰婆也給燉了。
    燉了后自然又是一頓分食，難怪兩個主線任務會同時失敗，原來竟是這個原因。
    宗九的軀體還在人界，眾所周知，靈魂離開太久的話，那具軀體便會成為真正的尸體。
    等到副本時間結束，主系統肯定會直接判定他死亡而非任務失敗淘汰，這樣的話就是直接抹殺的下場。
    他這會真是被惡魔結結實實地坑了一把。
    也是他扯斷惡魔傀儡線，給惡魔劇目各種搗蛋后，對方回敬給他的禮物。
    宗九冷笑。
    他反手掏出攝魂鈴，神色誠懇，“這位大人，你看我把這個留下來作抵押，您大人有大量，給我走個后門如何？”
    鬼差看上去有些猶豫，“你這攝魂鈴不錯，但品階稍微有些低了，我不好和閻王爺交代......”
    他的話生生止在了半空。
    因為對面的白發青年憑空掏出了一大把冥幣，輕描淡寫地問他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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