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十里洋場
程澈不喜歡飯局，可是“程總”卻有很多飯局要參加，現(xiàn)在的“程總”已經(jīng)深諳酒局文化。
從開始公司有難處她求別人，到現(xiàn)在別人求她，或者是勢均力敵的公司尋求強強聯(lián)合，都離不開那圓圓的飯桌和推杯換盞之間。
程澈現(xiàn)在幾乎不會喝多，因為真正的高端飯局不會有人醉酒。
程澈一進包間環(huán)顧今天到場的人，立刻就明白了，今天的飯局為她而設(shè)，是有人做橋梁要向她討捷徑來了。
對方老總?cè)似非芳眩瑯I(yè)內(nèi)誠信口碑不好，公司還有一堆理不清的賬，程澈不會和這樣的人做生意。
今天吃的不是飯，是局。既然有人做局，那她程澈今晚要做的就是要破局了。
只不過，中間人也不好輕易開罪。
程澈和蘇珊對視一眼，然后彼此心知肚明，程澈微笑著落座，并沒有流露什么情緒。
“備酒容易請客難，今日各位能賞光，吳某三生有幸，在下先敬各位三杯酒。”今天的東道主吳總說話間已經(jīng)三杯下肚。
酒就是好東西，可以讓人在頃刻間熟絡(luò)。
吳總在生意場上是有些威望的人，但不知道為什么吳總會和供應(yīng)商熊總結(jié)識，并愿意放下身段，請了幾個其他行業(yè)的老總為熊總攢這樣的局來幫助他獲得與程澈公司的合作。
還在各自互相遞名片寒暄恭維的階段，程澈收到了信息，“吳總早些年和熊總合作，熊總到現(xiàn)在還不上吳總的錢，吳總公司資金鏈出了一點問題，所以就做中間人讓熊總拿下程澈公司的訂單，將預(yù)付款直接還給他以解公司燃眉之急。”
“如意算盤打得不錯。”程澈心里說，臉上卻看不出心事。
于是，在飯局的后半部分，吳總“無意”關(guān)心起程澈公司的項目，然后“適時”將熊總介紹給程澈，熊總也很識時務(wù)，和坐在他和程澈中間的吳總換了位子，表示對程澈公司的項目很感興趣，并在桌下用手指做了一個數(shù)字。
價格給的很合適，可以說是非常合適，比她正在談的另一家要少10％。
程澈故意后悔不迭地嘆氣：“哎呀，你看我，還是年輕沒經(jīng)驗，慌慌張張就和對方簽了合同，要是早遇到熊總，不就可以省了一大筆錢了嘛。”
程澈有些嬌嗔地對吳總說：“吳總，都怪你，怎么現(xiàn)在才請我和熊總吃飯，現(xiàn)在好啦，我和別的公司合同都簽了。一切都晚啦！我的損失，咱倆下次合作你得賠我！”
吳總沒想到，生意沒談成，卻被程澈談笑間倒打一耙，只得順著程澈的話說：“是啊，怪我怪我。不過，據(jù)我所知，你和宏遠也只是定了意向，未真正簽合同吧？所以及時懸崖勒馬，也不算是真正的損失。而且熊總給的價格，應(yīng)該是很有誠意了。”
程澈眉毛一挑，眼神慧黠地轉(zhuǎn)了一下，直視吳總語調(diào)卻很調(diào)皮，“怎么，吳總在我們公司有情報人員？”
這一下問得吳總有點神色緊張，連忙擺手，“程總哪里的話。這件事，本來與我也沒有什么關(guān)系，只不過君子好成人之美，熊總和你都是我的朋友，希望你們能共惠雙贏。”
程澈咯咯笑了起來，她笑的優(yōu)雅卻也咄咄逼人，“跟您開個玩笑，看看你，還當(dāng)真了。”
程澈給吳總和熊總都斟滿酒杯，然后舉起自己的酒杯，“吳總，熊總，合同確實是已經(jīng)簽了，損失我也認了。我年紀輕沒什么經(jīng)驗，又沒有什么生意上的慧根，不求公司在我手上有多強大，我只想把我先生媽媽留下來的一點產(chǎn)業(yè)好好延續(xù)下去，別幾十年后天上見到她無顏面對就行了。吳總您是業(yè)界前輩，以后還要多多提點我。我先干了。熊總，這樣吧，下次，下次的項目訂單咱倆一定簽，一言為定，有吳總為證。”
程澈把話都說這兒了，吳總和熊總只得陪著笑臉將酒喝了下去。
酒局快結(jié)束的時候，熊總帶著的一個秘書一樣的小姑娘突然跑了出去，大家只當(dāng)她是喝多了酒去衛(wèi)生間了。
只有程澈看清楚了，因為她和熊總的座位挨著，在桌子底下，熊總摸了一下這個姑娘的手。
程澈知道，這個姑娘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飯局，并且從她的反應(yīng)來看，她不是情愿的，而且是第一次受到這個熊總的騷擾。
程澈心里說，這個人渣。
程澈借口補妝，進入女洗手間，看到那個姑娘在化妝鏡前怔怔的，有點茫然不知所措。
“第一次陪老板出來吃飯？”程澈邊洗手邊問她。
小姑娘沒想到程澈也來洗手間并且直接了當(dāng)?shù)貑査?br/>
小姑娘點點頭，淚水卻溢了出來，怕程澈看到，背過身趕緊抹掉。
程澈在化妝鏡前補涂口紅，然后說：“以后別參加了。”
小姑娘沒想到程總會跟她這樣說，顯然是她目睹了一切。
“你來公司時間不長吧？”
“一個禮拜。”
“那熊總為什么要帶你來呢？”
“熊總說我學(xué)歷高，聰明懂事，前途無量。”
“你是不是覺得在同一批實習(xí)進公司的人里，你被選中自己還蠻幸運。”
“有一點。”
“那經(jīng)歷剛才的事之后呢？”
“程總，我有點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到現(xiàn)在我的腦袋都是嗡嗡的。”
“如果你的腦子里有個人在說服你，沒事的，這大概就是正常的酒局，被摸一下沒有什么，但可以對你的升職有幫助。你要否定這個聲音，你接受了熊總今天的行為，下次他會假裝喝醉攬你的肩，再下次會借著酒勁將臉湊上來，下下次，飯局完他的車會直接開到酒店。想清楚，暗中已經(jīng)標好的價格你要不要付？”
飯局結(jié)束，吳總幫程澈紳士地開了車門，并囑咐司機小心開車，秘書照顧好程總。
程澈坐在車里，蘇珊想了想，但還是問出了口：“程總，您為什么允諾熊總下個項目會合作。您不是說過永遠不會和這種人打交道嗎？”
“吳總，我不好直接拒絕，因為以后還會有合作。最近經(jīng)濟形勢不好，我會把下個同樣的項目放在三年后。”
程澈莫測一笑，“而熊總的公司，撐不了三年。”
與此同時，涼風(fēng)陣陣，站在酒店門口醒酒的吳總看著程澈的車駛遠，對著身邊的助理說：“這個程總，年紀輕輕，真是不簡單。”
助理不解：“她可是拒絕了您。這樣，熊總欠咱們的還不上，咱們還得想別的方法融資。”
吳總笑笑，“如果今天她和熊總簽了合同，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和她合作。這個女孩心里太明白，而且目光長遠，10％的降價這么大的誘惑她都不為所動。因為她知道，沒有絕對的降價，熊總價格降這么多，要么會在以后的產(chǎn)品供應(yīng)中找回這10％，甚至更多。要么就是想為雙方長遠的合作表明自己的誠意。而程總知道是前者。大商逐名，小商逐利。這個女孩，雄心不小。”
程澈坐在車里看著一排排金碧輝煌的十里洋場，她有點微醺，她為什么要提醒那個小姑娘呢。
也許是自己已經(jīng)諳熟了酒局權(quán)利者對弱者的潛規(guī)則，不愿意讓涉世未深的好姑娘踏進泥潭。
也許是自己也有過同樣的經(jīng)歷。
那是六年前，明徵還在住院，公司正需要融資的時候，突然明徵媽媽在世時候一個很好的朋友，是一家很大公司的老總。
在李姐引見程澈之后說也許他可以幫忙。
程澈怎么也沒有想到，可以做自己父親輩兒的人居然打起了自己的主意。
那時的她，單純地以為他真的是來幫她的，或許是因為和明徵媽媽的友誼。
那天程澈在醫(yī)院把明徵安頓好，就回家準備第二天的工作了。
突然收到了那個唐叔叔的信息，他說自己一個人住，忘了拿鑰匙，錢包銀行卡也在家里，沒辦法住酒店，能否在程澈這里借宿一宿，順便和程澈談?wù)勍顿Y的事。
程澈事后想起，那是多么蹩腳又明顯的借口啊。
當(dāng)時的自己可能是急于需要資金，也許唐叔叔是一個成功精英而且是謙謙君子的形象，自己居然沒有反應(yīng)過來這些話里的暗示，只是覺得他大概真的是沒地方住吧，但又覺得來家住不妥。
程澈回復(fù)那個人：“唐叔叔，您可以住我這里，我去醫(yī)院陪明徵。”
“你不在，我和誰談投資啊？”
程澈腦袋嗡的一聲，雖然是遲來的頓悟，但畢竟是頓悟，她的腦子飛快運轉(zhuǎn)，唐總這么成功的人，會淪落到晚上沒地方住的地步嗎？還有，沒有錢包信用卡，可以手機預(yù)訂酒店啊，再不濟還有他的助理他的秘書他的員工誰都可以幫他，為什么會選擇自己。
他想借著自己急需資金而占自己的便宜。
她想起著名投資人羅杰斯對女兒說的話：“那些看起來可以做你父親或者祖父的男人，其實并不會把你當(dāng)女兒或?qū)O女看待。”
程澈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她心跳得很快，但很快告訴自己要鎮(zhèn)靜下來，她給那個人回復(fù)：“我?guī)湍檬謾C訂了一間酒店，就在您公司邊上，我已經(jīng)付過款了，您可以直接入住。至于投資的事，有時間在公司談吧，今天太晚了。”
對方也是久經(jīng)沙場，見魚不上鉤，立刻改變了態(tài)度，“小程，你看看我這個腦子，手機也可以預(yù)定酒店嘛，就不用麻煩你了，我自己訂吧。”
程澈咬咬牙，又給他發(fā)了一個信息，“久聞唐總做事滴水不漏，沒想到還不如我這個小菜鳥想得周全，我可得截屏，有機會要炫耀一下。”
對方很快打過電話來，“小程，千萬別讓別人看，別讓有歪心思的人想歪了去，聽我的，刪掉咱們的對話啊。是唐叔叔思慮不周全，向你道歉，抱歉抱歉，萬望包涵。”
程澈掛掉電話，癱在沙發(fā)上，從那時候她知道，她從此以后要有足夠的智慧去面對一切，包括她不齒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