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優(yōu)雅地走入柴房,湘妃色百褶長裙曳地而過,如同她的眉眼一樣精致端莊。仆人掌燈退去,她看到屋中慢慢亮起,紅衣少年蒼白著臉,抱膝坐在角落。長發(fā)散落,身形破敗,再沒有更狼狽了。有光的時候,他抬起頭,虛弱地看著女子。
江南微笑,“你怎么還不肯說出阿妤呢?說出來后,她頂多被責(zé)罵一頓。你這樣苦苦挨著,又何苦?”語氣停頓一刻,美目掃過他纖細(xì)蒼白如女孩兒的手腕,“我總覺得,你體質(zhì)還不如阿妤呢?!?br />
謝玉臺抿嘴,“說出來后,阿妤會被罵啊,也再不能跟我做朋友了?!?br />
江南臉上的笑容僵住,很疑惑地看著他:太沒道理了。明明因為江南的介入,許多事情都改變了??墒侵x玉臺,怎么還那么篤信阿妤?他憑什么啊。她回憶著,阿妤曾經(jīng)是怎么做的,輕聲說,“阿妤還不知道你被關(guān)了起來,但就算她知道,也不會管你的吧?她很無情呢。可是我很關(guān)心你,非常關(guān)心。我會找出那個戲子和丫鬟,會讓娘親主持公道——你信我,定能救你出去?!?br />
“不用?!?br />
“難道只能阿妤救你,我就不行嗎?”江南低嘆一聲,聲調(diào)轉(zhuǎn)軟,目光長久地停在他身上,“我救你,只有一個要求。日后倘若我有求于你,希望你念在今天,幫我一次。”
“我不愿意?!?br />
“是不愿意讓我救你,還是不愿意幫我呢?謝公子啊,你沒得選。阿妤不會管你,我卻一定會救你出去!”江南低笑,望著他完好的右臉,發(fā)一會兒怔。她看著他,又像在看另一個人,目光癡迷又眷戀。她伸出手,被謝玉臺躲開的時候,才癡癡地醒了神,笑著搖頭,“這張臉,真是好看啊?!?br />
“我不想和你扯上關(guān)系。”謝玉臺眉頭皺著,覺得她腦子出毛病了。江南笑了笑,就出去了。少年坐在草堆上,又把身子蜷成一團(tuán),閉上眼。
——謝玉臺,不可以認(rèn)輸?shù)?。你連那個人都能打敗,怎么會被困在這里?一定要想辦法自救啊。
如江南所說,很多事情被她強(qiáng)行打亂,深刻的感情全部變成玩笑。江妤拒絕了江月的提議,她覺得沒必要。既然江南會救人,阿妤為什么要和她爭呢?她雖然喜歡謝玉臺這個朋友,但沒到那種地步。
就像對小貓小狗那樣的喜歡,它跟著你走,你很高興。它不在了,你嘆口氣,埋了它,或許還會哭一下,但生活在繼續(xù),你還能活得很好——就和它沒出現(xiàn)時,你的生活一樣。
可是阿妤睡不著覺。
她翻來覆去,噩夢連連,好幾次把自己從夢里驚醒,出一身冷汗。院子里下人都已經(jīng)歇息了,她穿好衣,提著燈籠去藏書閣。坐在樓上看一會兒書,就對著窗欞發(fā)起了呆,心口酸脹得難受。
“阿妤,這樣子,是不是很壞?”她悄悄問自己。看著窗臺,好像那里還會冒出來一個笑瞇眼的少年,陪自己天南地北地說話。她那樣自在,一點兒都不擔(dān)心他會瞧不起自己??墒乾F(xiàn)在,他不在這里了,阿妤竟然還能好端端地看書。
想得出神,被小石子砸窗戶的聲音驚著。她愣住,心跳突然停一下,猛地探身,推開了窗。外面月光照不到的樹下陰影,少年紅衣破舊,默默地砸著石子。月光抖落在他睫毛上,冰霜一樣的微光。不遠(yuǎn)處大火燎燒,映著少年漆黑安靜的瞳眸。
“玉臺。”阿妤手指扣著窗格子,風(fēng)吹動她的發(fā)尾,讓她眸子瞪大。她心跳一時快一時慢,有點兒驚喜,又有點兒迷惘。少年很慘,連完整的右臉都帶著傷,卻笑。
“我來跟你告別,阿妤?!彼驹诘厣闲Γ瑹o視自己的狼狽骯臟,“我燒了你們家的柴房,他們在救火。我走了,再見?!逼鋵嵥膊恢浪谶@里,只是碰運(yùn)氣而已。想,如果不來告別,阿妤會難過吧?
他站在那里,抬著頭仰望她,背影模糊,就像夢一樣。
“等等!”江妤美麗的眸子瞪著他,小聲喊,怕人聽見,“你胡鬧什么???快回去……南姐姐會救你的?!彼龓c兒祈求,慢慢地說,怕他聽不懂,“玉臺,江家是云州望族,你是戲子!你出去能怎么樣?得罪了江家,誰能為你做主?快回去,在沒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br />
“如果我回去,會繼續(xù)挨打,挨餓,挨凍,各種酷刑。等江南幫到我的時候,我恐怕早死了?!?br />
“你不會還手么!”江妤閉眼又睜開,恨恨說出。
“阿妤,你不知道呢,我手筋被挑斷過。”謝玉臺看著她發(fā)呆的樣子,無所謂地笑,“所以呀,我沒辦法習(xí)字,沒辦法習(xí)武,連拿起比茶杯重的東西,都很吃力?!边h(yuǎn)遠(yuǎn)的有人往這里來了,吵吵嚷嚷。他扮個鬼臉,“我走啦,再見阿妤?!?br />
手筋挑斷……怎么可以說的這樣平靜。
阿妤開始覺得,這個世界,她什么都不懂,卻自以為是,還傷害了謝玉臺。她想,如果自己不隨便說那些喜歡啊愛啊,玉臺早早地回去,那就不會被三叔抓住把柄了。如果她早些知道、她早些知道——夜色中,她看著少年轉(zhuǎn)身,空長的袖子擋住了他的手。
阿妤眼睛有些疼,酸得厲害。她茫然無比,看著他走開。山長水遠(yuǎn)的人間,他獨(dú)自離去。那背影告訴她,不必相送。相遇這樣的巧合,相處這樣的短暫,相離……這樣的快。
她老是自以為是,自作聰明,自私冷漠,連朋友被害,朋友告別,她還在無動于衷——江妤,你真是太糟糕了。
“等一等?!卑㈡ズ耙宦暎w快關(guān)上窗,人從窗邊消失了。
謝玉臺眨眼,失落地嘆口氣。只小小難過下,就抬起頭,看許多人影往這里來,他怕連累江妤,轉(zhuǎn)身就飛快躲開。手被重重握住,扭頭看到少女清晰的眉眼,近在眼前。
“阿妤……你快回去!”他終于有些急了,扭頭看人往這里跑來,焦聲,“他們抓的是我,不要扯上你。”
“玉臺,對不起。”
“……什么啊?”謝玉臺眨睫毛,著急又惘然地推著她。但如他所說,他手上的力氣,遠(yuǎn)比不上她。江妤覺得難過,他連自己這樣的十六歲少女,都推不開。
有些人,總想排斥,不到眼前不承認(rèn)。
江妤一句不答,慢慢發(fā)笑。她總板著臉,一笑起來,卻像春月明媚,流光徘徊。謝玉臺看得呆住,忘了反應(yīng)。少女拽著他的手,轉(zhuǎn)身跑。她清楚江家的每一條小路、每一處假山池林,她帶著他躲開夜里起身的主子仆人們,往荒僻的地方跑。她知道有個地方有沒遮住的狗洞——小時候江月帶她出去玩的時候,就是從這里出去的。
“喜歡玉臺呢?!焙芟矚g,很喜歡。
少年少女在風(fēng)里一起跑,有人來的時候,趕緊蹲下藏住身子。有時候跑過什么,另一個一拉,就趕緊回去。自始至終,汗涔涔的手緊緊握住。
在這座江家園林,阿妤被關(guān)了一十六年。她乖順,冷情,人話鬼話自有分辨。她小心翼翼地活著,為自己謀求著一切。
一十六年!一十六年!她怕惹人討厭,她怕自己成為負(fù)擔(dān)。她怕所有人,忘記阿妤。一十六年,一十六年……她從來沒有這樣瘋狂過!從沒有這樣不管不顧過!
如果今天晚上,她助了玉臺!等再回到江家的時候,她會受什么樣的責(zé)罰,她一點兒也顧不上了。這個少年,是謝玉臺呀,比每個人都更喜歡阿妤的玉臺啊。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再好的法子也沒機(jī)會想了。只想牽著他的手,只想保護(hù)他——讓他平安地離開這里,活得好好的。
“阿妤,你瘋啦。”謝玉臺小聲道,貼著她的耳朵。他卻笑,很高興地笑。她抓緊他的手,他也不想放開。哪怕前頭是萬丈深淵,他也不怕。
“玉臺,忘記那個自私、小家子氣、不懂裝懂的阿妤?!庇掷@過一個下人,他們快離開這里了。江妤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跟著他笑,“記住現(xiàn)在的阿妤!記住我最好的樣子?!?br />
“你一直最好啊,”他露齒笑,連左臉的蜈蚣疤痕,看起來都不那么可怕了,“你一直對我最好了?!?br />
少女低頭,更緊地握住他的手。
他們逃出江家,可依然逃不出江家那些人的追趕。夜半三分,兩個人慌亂地躲人,沒地方收留他們。江家下人舉著火把,在管家的吩咐下,嚴(yán)密找人。管家自語,說天亮通知官府,決不能放過縱火犯。
墻角的黑暗處,玉臺愧疚地看眼阿妤,阿妤握住他的手,擰眉想辦法,卻沒想過丟下他不管。瞅著無人看到,兩個人又趕緊跑開,心跳快得厲害。
一輛樸素的馬車晃著鈴鐺走過兩人身邊,在前方拐角處,馬車又停下,一抹秀麗白衣從馬車?yán)锾拢t疑地看著他們。
“紅衣,十七八歲,左臉帶傷,這……好像是我們家七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