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的少年恬靜微笑,雪白和漆黑交錯的衣袍在風(fēng)中飛舞。這是和謝玉臺一模一樣長相的少年,斯文秀氣,可整張臉,卻沒有一點瑕疵,透明白皙,如玉一般的光澤玲瓏。他垂眼看人的表情,又和謝玉臺一般無二。
謝玉臺明明也是這樣的。
他性格不定,從一開始的灑脫少年,變得越來越乖順聽話,然后被本性里的陰沉又激出殺人的欲望。他有陽光溫暖的氣質(zhì),又有妖嬈多情的艷色……他那樣多變,沒來得及給阿妤一個分明,人就匆匆告別了。
這個少年,真像謝玉臺表現(xiàn)的其中一面啊。阿妤突然眼眶艱澀,發(fā)覺,自己是那么的想念那個少年。
是江南臉色大變,向前一步,盯著少年的臉,幾乎失聲尖叫,“謝明臺!你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江月“啊”一聲,捂嘴,認(rèn)真地打量少年。又抿嘴兒樂,“你們謝家,專出美男子?”
少年秀氣地笑,拱手客氣道,“聽伯父說起,江家的幾位女兒玲瓏可人,果真如此。在下正是青顯謝氏八郎,謝明臺。”他眼眸認(rèn)真地盯著面無表情的江家阿妤,溫柔道,“我路過云州,來看望阿妤姑娘。”
阿妤略恍惚地望著他,不語。
原來……這就是謝明臺。
和玉臺是雙生子的謝明臺。一樣的長相,不同的經(jīng)歷,成為了不同的人物。
她莫名地想起,玉臺的哽咽,“你見到他,就會知道……我原本可以,有多好。”
有多好、有多好……也只是謝明臺,不是謝玉臺啊。
江月驚訝地看鎮(zhèn)定的妹妹,表情若有所思。但更讓她吃驚的,是江南的反應(yīng)。江南扶著額,臉色微白,好幾次不敢相信地盯著謝明臺,低微的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焦慮,“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你不應(yīng)該這時候出現(xiàn)在江家啊。”
有仆人來請謝公子進屋,謝明臺點頭答應(yīng)。回頭時,卻若有所思地看著江南姑娘,“她精神可還正常?”
江月把神情恍惚的家姐往后一拉,兇狠地瞪向謝明臺,“自然很好!”她再是和江南鬧騰,也沒有自家人被外人欺負(fù)的道理。
謝明臺聳肩笑,那份瀟灑自然的神情,倒真是和玉臺……一模一樣啊。
江妤抬頭,看著石榴花濃烈。發(fā)拂過她的眼前,景致變得錯亂有序。她摸著心口的方向,只覺得自己大約被曬暈了。面色發(fā)燥,口干舌燥,再加上心跳加速。這多么不正常啊。
后來,云氏把阿妤叫過去,阿妤才知道了謝明臺來這里的目的。去年謝玉臺寫過一封信,讓八弟帶著聘禮,從青顯來迎娶七夫人。可是路途生變,謝明臺被事耽誤,沒如期到來。等他來的時候,謝玉臺早已離開,而阿妤……八成也做不成什么七夫人了吧。
真是好笑,那時候是她逼著玉臺,說要聘禮說要嫁人,玉臺卻從未認(rèn)真答應(yīng)。原來他答應(yīng)了啊,只是她運氣不好,又錯過了而已。
云氏說道,“既然謝八公子來了,嫁是不能嫁了。阿妤可以帶公子在云州游玩一番,盡盡地主之誼。”
阿妤張了張嘴,無話可變,只得答應(yīng)。她其實并不想見到謝明臺,他那張臉——總讓她想起另一個人。
那晚,她在藏書閣看書,晚上樹葉簌簌作響,寂靜一片。沒想到江南會來敲門,憔悴著一張如花似玉的臉蛋,苦笑著放下燈籠,靠墻而立,“阿妤,我先前對你做過很不好的事。如果我說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沒料想到那樣的結(jié)果,你會不會相信我呢?”
她性子高傲,眼底無人。雖因為沈君離的事,對妹妹覺得愧疚,也在物質(zhì)上做了補償。但她從來沒有這樣,正式跟阿妤道過謙。她低著頭,默默說話,“你和玉臺一起,一生顛沛流離。我想著,沈君離那么喜愛你,如果機緣巧合,你真的嫁給他,他定會護你一生周全——我就是沒想到,你已經(jīng)這樣不喜愛沈君離了。”
“你希望我嫁給沈君離的話,一開始為什么搶他?”阿妤問,很平靜。這個理由,真是模棱兩可啊。她的南姐姐,可從來不會這么善良。
江南的話,江妤一個字都不信。
“他本就和我、和我……”江南話說一半,就側(cè)頭吐氣,揉著眉笑,“他本來娶的,就是我。”她來世一遭,并不想改變太多。卻原來已經(jīng)把故事變得太多了……
謝玉臺出現(xiàn)的場合不對……她以為是自己刻意改變的結(jié)果,就努力往回扭轉(zhuǎn)劇情。
謝明臺出現(xiàn)的場合也不對……她已經(jīng)完全無措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開始跟她的預(yù)想,出現(xiàn)了斷層。
她灰心地發(fā)現(xiàn),自己,還真的不能和阿妤交惡啊。
“南姐姐,你是不是,一直將我當(dāng)成傻子耍呢?”江妤幽幽說話,嚇了江南一跳。江南往旁挪兩步,看到自己的妹妹在燈火中幽涼笑,火光浮在她面上,很有一種陰冷的感覺,“我有用時,就來利用一番。發(fā)現(xiàn)我沒用時,就扔到一邊,任人踐踏。我名聲被毀,你一直都覺得,很無所謂吧?反正被毀的那個人,又不是你。”
“你有玉臺,你又從不會介意這種事!”江南咬唇,眼睫下的眼眸閃爍,低聲,“即使是我,我也不介意。”
“難道因為我不介意,因為我不肯一心死在沈君離身上,因為你沒有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因為我連哭都沒有過……你就覺得,我不該生氣么?難道就因為這個,我就沒有傷心的權(quán)利嗎?江南,你真是太糟糕了……太糟糕!”
“你憑什么說我糟糕!”江南尖聲喊,鮮明的眉眼中滿是掙扎后的痛苦,“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經(jīng)歷過什么,你不知道我為了今天這一步,等了多久!”她咬牙,任眼淚淌下,猛然跪在江妤面前,抓住妹妹的手,“你愿意怎么打我罵我,都無所謂了!只要你在明臺面前,不要表現(xiàn)出對我的惡意。只要你在明臺面前,給我一個機會……”
“明臺?誰?”江妤第一反應(yīng)就是呆住,想不起這是誰。好半天,才吃驚地看著江南,目光復(fù)雜——白天發(fā)生的事太多,太驚愕。讓她差點忘了,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前提下,江南就喊出了“謝明臺”的名字;現(xiàn)在,情急之下,江南又叫出“明臺”來。
連阿妤都沒反應(yīng)過來,江南就喊得很親昵了。
江南似也察覺自己的不對勁,支吾兩聲,“是、是……謝氏八公子。”
“……”江妤低頭,“姐姐請回吧。”
“啊?”
“我不認(rèn)識謝明臺,也沒法替你說好話。要我昧著良心對你親密,我也做不到。在你陷害我的時候,就應(yīng)該想到,阿妤也不是好捏的軟柿子。我現(xiàn)在,很感激你告訴我你的軟肋。”江妤不懷好意地笑,成功看到江南又變成了怒火沖沖的模樣,“母親讓我陪謝家八公子玩,我本不愿意。現(xiàn)在,我偏偏就是很愿意。”
之后的一段時間,三個女孩兒間的氣氛,變得很古怪。江妤和江月陪同謝八郎逛街,江南在府上準(zhǔn)備好熱茶,等八公子回來休息。江南和江妤、江月之間的矛盾,更是達到空前的最高點。每天江家氣氛緊繃,火藥一點就燃。偏偏江妤還總刺激江南,江南為了謝明臺的欣賞,一直繃著臉笑,真真辛苦。
謝明臺瞅著面容平和的阿妤,捂嘴樂,“你還真和我想象的不一樣啊,嫁給那個沈君離,確實可惜了。”
此時,他們正在府外一酒樓上吃茶,阿妤剛剛把敲詐他們錢財?shù)男《f了一頓,謝明臺就樂得趴在桌上抖肩膀,快笑瘋了。江月上樓的影子剛冒出,他立馬就恢復(fù)了端莊穩(wěn)重的樣子,溫文爾雅地笑,“月姑娘回來了啊。”下面太吵,江月還親自跑下去,把掌柜訓(xùn)了一頓,什么“營造氛圍”啊,什么“客人至上”啊,把所有人都繞暈了。
江月看到了謝明臺剛才笑嘻嘻的樣子,見他在自己面前如此正經(jīng),便也跟著假笑,“是啊,我沒有被堵在下頭,謝公子很遺憾吧?”
謝明臺大義凜然樣,正想說“怎么可能”,見江妤輕輕撇開眼,咳嗽一聲。問,“怎么了?”
“沒事,”江妤淡淡看窗外,“不想看到你的臉。”容貌一樣,卻不是那個人。看著很難受。
謝明臺眉毛微動,靜了下來,想推心置腹地安慰她。就見一個穿得五顏六色的紈绔公子從一個房間里沖出,歪歪扭扭地跑過來,撲向江月,眼神色迷迷的,“美人兒……給大爺笑一個。”
“哪里來的瘋子啊!”江月嘴上大罵,趕緊跳開。她只覺得額頭直跳,見一個龐然大物撲向自己,什么也顧不上,趕緊躲在謝明臺身后,“幫忙攆走他啊,謝公子。”
江月見謝明臺垂眼發(fā)呆,氣不打一處來,在他耳邊大叫,“謝公子,你在想什么呢!”
“美人兒……”那個可怕的紈绔公子撲、撲、撲過來了啊。
謝明臺看了看旁邊撫著下巴很淡定的江妤,若有所思,“我在想……他的眼睛瞎了么?”這兩個女子里,最漂亮的,明明是阿妤哪。
那人,卻撲向的是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