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書房外，兵衛手中高舉著的板子重重地落下，好似雨點一般擊打在方孝廉的背上。一聲悶響，方孝廉哼也不哼一下，額角的青筋卻兀自暴起，硬是受了這摧筋折骨的一擊。
    他不能吭聲，這一切，都是他應該受的。一次又一次地，他沒能完成少帥托于的任務。他沒能查出究竟是誰在小夫人的藥中暗下罌粟，他沒能替少帥擋住小夫人手中的那把劍，他也沒能捉住那該死的罪魁禍首。
    是第一次，他感覺自己是那么無能，無能到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啪——啪——啪——”
    板子仍然沒有停下來。方孝廉的后背，已經皮開肉綻，鮮血，順著他的身子流淌下地，一直流到南宮朔夜的腳邊。
    南宮朔夜定定睜眼瞧著他，神思全無。看著那顫動的黑發，眉宇間滾落的汗珠，隨著朱漆大杖帶起血珠子，南宮朔夜的紫眸瞬間轉化為一片猩紅的顏色。
    許久，他才沉聲道：“為何，你不解釋？”
    “屬下，沒什么好解釋的。失職，就是失職。”方孝廉的雙唇泛白，顫動著。
    方孝廉不作解釋，他確實是失職了。
    聞言，南宮朔夜大手一揚，示意下人停下板子，“來人，把他拖下去。”
    “是！”走上來兩個人，將遍體鱗傷的方孝廉拉起身來，朝著院子外拖去。
    “派一個人去伺候他。”南宮朔夜的冷厲的紫眸轉柔，語氣也緩和了幾分，“記住，要給他上最好的藥。”
    一時間，眾人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向來毫不手軟的鐵血少帥，居然肯放過一個失職的人。
    那二人轉過頭來，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隨即，不約而同的向南宮朔夜看去。
    “怎么？你們是不是也想嘗嘗板子的滋味？”干咳了兩聲，南宮朔夜不悅道。
    “屬下們不敢！”那二人，頓時汗流浹背，托起方孝廉就急忙向西院行去。
    書房內，南宮朔夜望著西北傳來的八百里加急，不禁眉頭緊鎖。
    因為入了冬，西北的戰事越發地緊迫起來。東臨的軍隊雖然從西涼人手中收復了不少國土，但也卻元氣大傷，短時間之內再也無力更上一層樓。雪上加霜的是，北燕仍舊保持著曖昧的態度，在一旁冷冷地觀望著局勢，令他十分頭痛，所以戰局就僵持在那里，進退維谷。
    不僅西北如此，南邊，蠻人勾結朝中重臣，隱有發難之勢，他也不得不忌憚三分。
    因此，不僅是南宮朔夜，連同一幫幕僚們心里都十分焦急，接連著幾天都一直開會討論著應對之策。
    這天，會議結束之后，眾幕僚都去個忙個的。南宮朔夜本來就不耐久坐，此時半躺半窩在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中，將腳擱在書桌上，紫眸仰望著房梁，若有所思。
    少頃，莫堯悄悄地推開了書房的門，咳嗽了一聲，稟告道：“少帥，屬下有件事要報。”
    他看著他，心里有些害怕。他知道，他陷入沉思的時候，容不得別人叨擾。可是，這件事，很急。他不報不行。
    南宮朔夜將腳抬起，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語氣中夾雜著隱約的浮躁，道：“本帥看你這幾天都是吞吞吐吐的，到底有什么事？”
    莫堯道：“少帥，二公子已經到了鄴城，此刻，他正在城中的客棧歇息。”
    聞言，南宮朔夜劍眉微微揚起，‘嗯’了一聲，說道：“朔雅怎么想起要回來了？罷了，他一向隨性的很，隨他去吧。”
    “少帥，如今雖然形勢并不見得怎么壞，可是我們必須得事事小心，容不得半點差池。二公子，他多年未歸，卻選在此時此刻回來，您不覺得事有蹊蹺么？”
    南宮朔夜不作聲，心中卻不耐煩，直用腳去踢鋪在書桌上那明黃色的緞子，他腳上一雙皮靴子已經被緞子擦得光亮，緞子卻污了一大塊灰黑，連同低下綴的杏色流蘇，也成了一種土黃之色。
    “少帥……”見南宮朔夜不為所動，莫堯急急進言道，“眼下，就算是親近之人，也不可不防啊。”
    ‘咚’地一聲，南宮朔夜本就不耐煩，腳上使勁，竟將書桌蹬得老遠，書，折子，灑落了一地。
    “他要來便來，要走就走！本帥又豈能左右他？”
    “少帥，我們可以派人監視著二公子，等到局勢穩定下來，就可不必再多顧慮了……”他話猶未完，只覺得南宮朔夜目光凌厲，如冰似雪一樣朝他襲來，但他沒有遲疑，續道：“或許是屬下多慮了，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請少帥三思。”
    南宮朔夜嘴角微沉，道：“莫堯，你派人去把朔雅接來。本帥要替他接風洗塵。”
    “少帥……”莫堯不遺余力地勸道。
    此種時刻，豈能引狼入室？即使，不能確定那人是不是真正的狼。
    “你知道不尊帥令的后果是什么？”南宮朔夜一腳將書桌踹得又移出了好幾寸遠，“還不快去？”
    莫堯見南宮朔夜固執己見，也便不再堅持，頷首道：“屬下，這就去辦。”
    語畢，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出了書房。
    雖然是白天，可是書房里仍然點著無數盞燭火，南宮朔夜只覺得太陽穴處青筋迸起，突突亂跳，頭痛欲裂。
    朔雅，當年你走，我留你不住，我就權當沒有你這個弟弟，可是，為什么，你還要回來？你此次歸來，究竟是敵，是友？
    鄴城，云來客棧門口。
    一對黑甲列兵將客棧團團圍住，客棧內所有的民眾盡數被請了出來。
    南宮朔夜看向南宮朔雅，唇角蕩漾起一絲笑意，說道：“好久不見了，雅，你回來了怎么也不到少帥府來看我？”
    話語間，他下馬，走近那個身材高大挺拔，皮膚白皙，鳳目狹長的男子——南宮朔雅，他的弟弟。
    “呵呵……”南宮朔雅的笑聲，極其爽朗，目光飄向南宮朔夜身后的眾多黑甲列兵，“八年未見，大哥還是風采不減，依舊是那么大的陣仗。”
    “那么大的陣仗，都只為了你。”這句話，別有深意。
    南宮朔雅身子微微前傾，嘴邊的笑意更甚，“如此說來，小弟我真是榮幸得很吶。我兄弟二人那么久沒有聯絡，云來客棧簡陋得很，大哥若是不嫌棄的話，不妨移步進來敘舊。”
    南宮朔夜并無異議，點頭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