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西涼行宮。
為迎接鳳馨而修筑的行宮綿延數里,采谷種巨大光潤的白石依山而建,宛如仙宮瓊臺。白石所砌的步道依山勢緩緩升起,暗合七星天階,直抵天宮所在之處。
西涼皇家旗徽高高聳立,氣象莊重。煊赫儀仗從宮門展開,遠迎十里,錦衣宮人匍匐跪侯在道旁,內宮各自持著禮器侍立在后,皇家護衛執仗列陣。儀仗種高高升起碩大的玄色王旗,旗上嵌繡著蒼龍,獵獵招展于風中,正是西涼皇族的徽記。四名迎接親使攜贊禮官等人分別在云門、闕門、儀門、宮門迎侯,依次為司儀官吏、欽命大臣、皇族典儀、宗室尊長。
五丈白石鋪就的管道盡頭,無色雉羽為旗,玄色朱雀為徽,旗幟幢幡如云蔽日,簇擁著新朝送人隊列浩浩蕩蕩從南而來。當先五列輕騎開道,護衛者送親使臣而來,司禮內侍手持三十六式禮器相隨,七十二名宮娥并列其后,金碧輝煌的鸞駕耀得天地生輝。隨行其后的禮物牲畜隊一路蜿蜒,望不到盡頭。
鸞駕徐徐而行,依次踏入云門、闕門、儀門,迎接使臣率眾相迎,四下俯首。
每過一處皆有相應品級的迎接使者越眾答禮,并有女官代鳳馨頒下賞賜。鸞車內的鳳馨始終不露半分容顏聲氣。直至抵達宮門,漢玉翔鸞階前眾臣俯首,一名文弱的男子默然立于階前,頭戴金冠,身著玄色官袍。
只是遙遙望去,莫堯便已猜出那是何人。
鸞車內的鳳馨透過車簾也看得分明,原來,是他,朔雅……
他怎會出現在此地……
鳳馨停了鸞駕,端坐車內,紋絲不動。
望著南宮朔雅,莫堯心中產生絲絲不定,掌心汗出,滑膩膩的幾乎捏不住韁繩。南宮朔雅卻已經步下玉階,朝他們迎了上來。
身后的侍從悄聲提醒,莫堯猛醒,按禮數他也應該下馬了。
這一下馬,兩國使臣互致禮數,便算是將鳳馨交到西涼手中,從此昔日新朝的皇后便算是西涼的人了。眼下境地不明,豈能輕率做出決斷。
身后一串清越之聲,鸞車垂門緩緩開啟,珠簾拂動,傳出清冷語聲:“有勞莫大人一路辛苦。”簾卷處,珠履霞帔,瓔珞環佩,寶光簇簇,喜紅衣衫下的鳳馨微微抬起鳳眸。剎那間仿佛天地萬物都化為虛有,風歇樹靜,人人屏住了呼吸。
一雙蔻丹素手遞出,由女官攙扶了,繁復衣袂層層拂動,從容步下鸞車。相隔數十步,莫堯尚不能看清她的面目,只是這一動身的風致,除去遺世孤立,再無言可比擬。
撲面而來的烈風吹得臉頰生疼,鳳馨環顧四下,目光從那獵獵招展的西涼王旗,移至面前的南宮朔雅身旁的西涼二皇子——上官無痕了。
原來也只是個少年。
面目瞧不真切,身形卻還是像的。
到此刻鸞車前是福是禍都退無可退,前邊是平坦的大道還是荊棘的小路,總要踏過去才知曉。
鳳馨在鸞車前站定了片刻,微微仰起臉,舉步迎上前去。
莫堯怔怔看著她的背影,終究還是一咬牙放了韁繩,翻身下馬。
上官無痕先執叔嫂之禮相見,鳳馨回禮。兩方使者贊禮頌吉,互致禮辭,一個個繁復繁瑣的環節過后,上官無痕著南宮朔雅來到莫堯跟前。莫堯看一眼鳳馨,欠身向后退開了兩步,換作南宮朔雅站到鳳馨面前,領著她步上重重玉階。
鳳馨微垂目光,目不斜視,行止端莊凝重,跟隨著他一步一步朝那瓊臺走去。莫堯隨在后面,看她踏入宮門,從此便踏入西涼的地方。那瓊臺高峙,玉階漫長,莫堯走得艱難沉重,眼前晃動的喜紅衣裳,仿佛小簇火焰在燃燒,卻終將熄滅,沒入茫茫一片黑暗之中。
號角長鳴,鐘鼓齊響,莊重喜樂奏起。
漫天碎金紛揚灑下。瓊臺兩側宮人齊齊匍匐跪地,自那高臺之上,緩緩步出一名金色蟒袍王冠的男子,微弱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似是照上了冰晶一般。明黃色的袍子穿在此人的身上,襯以金冠金帶,非但不見莊重華貴,卻因蒼白的膚色以及鮮朗唇頰尤顯書生氣,反而透露出一絲妖冶之美。
世間果真有男子妖嬈勝于婦人。
怔仲見,連鳳馨也忘了禮數,目光直直撞入那人眼里。
方才觸及到他,如浸死水寒潭一般,竟沒有一絲漣漪,也沒有半分溫暖。這張艷麗更甚于女子的臉上,眉如畫,鬢如裁,蒼白皮膚幾近透明,墨晶似的眸子里,淡漠得全無生氣。
縱有百般預料,也萬萬想不到,西涼的皇太子,竟是如此一副病態模樣。
一個玩偶一般的大活人,就這樣來到面前,被內侍攙扶著,朝她伸出手來。鳳馨看著這雙秀美蒼白的手,似著了魔一樣,遲遲無法將自己的手抬起,一股莫名寒意從心底里直直透上來。
“太子妃。”身后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催促,是二皇子上官無痕。
鳳馨回頭,迎上上官無痕眼中不加掩飾的熱切。他示意她依照禮數遵行,眼中透露出撫慰了然之色,仿若是在說著“再隱忍片刻就好。”
上官無痕,南宮朔雅,太子,三張面目疊映在眼前,各自不同,又有著驚人相似的一處,可究竟是哪兒相似,卻也說不出來。鳳馨輕輕吸了一口氣,終究將手穩穩放入皇太子的手中。
他用柔軟冰涼的手,木然牽了她,緩緩走上最后一段玉階。日光照耀至高之處,西涼儲君與未來的儲妃攜手并肩,仰觀天穹蒼茫,俯瞰山河雄麗,四下眾生皆俯首。
驀地,手上一陣刺痛。
他收緊手指,指甲深深地刺入她的手背,綿軟的掌心亦猝然生出狠勁,捏得她奇痛入骨。還來不及痛呼出聲,那股猝力已經消失,只剩綿軟冰冷。鳳馨驚悸側目,那玩偶般精美無暇的人兒,也正轉動眼珠,朝她露出一絲同樣是冰冷無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