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戰事越發地緊迫起來，少帥軍一鼓作氣，朝北燕腹地進發，而北燕軍卻是節節敗退，幾近頹亡之勢。
“報——！”
大帳外，傳來一聲嘹亮的男音。
聞之，南宮朔夜緩緩起身，沉聲道：“何事來報？”
“啟稟少帥，我軍已經攻破北燕首府，擒獲北燕皇帝和太子，現已將其扭送至我軍大營。”
“哦？”南宮朔夜微一揚眉，問道：“有沒有捕獲鐵面將軍？”
“回少帥的話，屬下在所有的俘虜中尋了個遍，就是未有尋到此人的蹤跡，抑或是其乘亂逃走了。”
南宮朔夜一個轉身，冰冷的目光直直逼向將領，道：“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為本帥將那人找出來。”
“是，屬下這就去辦。”將領微微頷首，領命而去。
柳承燁接到南宮朔夜的軍報后就馬不停蹄地從鄴城趕來。
他本來性格極為沉著，今天不知為何，只是坐立不安，負著手在帳子里徘徊，走了好幾個來回，又時不時看看簾子外的景色。這間大帳是南宮朔夜日常處理軍務的地方，掛著好幾幅軍事地圖，大案上堆著小山一樣的軍報，往來文書。這幾日，由于要接收、兼并北燕的軍隊和國土，眾人都忙得不可開交，精神高度緊張之下，看著那種雜亂無章的擺設，更叫人心中添堵。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又踱了幾步，聽著帳外士兵的步伐聲，心里越發煩躁，想了一想，終于走出去，順著圍欄一直朝西走去。
天色已晚，大營的西側卻不似先前那般噪雜，方孝廉正坐在那里哼著小曲兒剝花生米吃，見著他打了個招呼，柳承燁往后望去，后面是一座小小的帳子，門口的崗哨戰在那里，隱約可以看見遠處巡邏的侍衛走動。他問方孝廉：“這兩日很忙，這么早少帥就休息了？”
方孝廉說：“才剛吃了晚飯，說是過一會兒要陪夫人外出走走散心呢。”
柳承燁聽了這句話，不禁深有感觸，長長嘆了口氣，用手將那花生的殼子，一只只按著，“咔嚓咔嚓”，按得癟平。最后拍了拍手，拂去碎屑，說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方孝廉附和道：“現下江山未穩，少帥如此，不知我等是該喜，還是該憂啊。”
“喜何？憂何？”柳承燁問道。
“喜的是，少帥身邊該有個人照料；憂的是，怕少帥沉溺于女色，失了這唾手可得的江山。”
看著方孝廉那眉頭深鎖的愁樣，柳承燁不禁覺得好笑，“你啊，想事情就是如此矛盾。”他本來心情十分不好，可是現在像是突然有了點精神，續道：“夫人來了也好，就如你所說，少帥起居本來就乏人照料，女人家心細如塵，比成班的侍衛都要強。再說少帥平日里總是惦記她，現在終于在一起，少帥也省了不少心。”
方孝廉因為南宮朔夜脾氣不好，而近來軍務繁忙，自然性子更是急躁，所以侍衛們老是挨罵，自從鳳馨來了之后，方孝廉還真覺得松了口氣一樣。何況鳳馨雖然是女流之輩，但在軍中絲毫沒有驕矜之氣，常常穿男裝伴隨南宮朔夜左右。少帥軍多方作戰，自是非常辛苦，而他隨著南宮朔夜輾轉各大營，千里奔波，矢林箭雨中不離不棄，所以南宮朔夜身邊的不少將領就如方孝廉一樣，先是側目，而后狐疑，到了后來，一提到夫人，總忍不住贊一聲，欽佩不已，連連嘆道：少帥夫人亦英雄。
所以這天跟隨鳳馨的侍衛來告訴方孝廉：“夫人不知道未了什么事，在那里掉眼淚呢。”方孝廉道：“胡扯，夫人怎么會哭！”話一出口，又覺得她終究是一柔弱女子，終究這句話未免也太多武斷，于是輕聲問道：“是為什么在哭？”
侍衛道：“不知為何這幾天夜里，夫人睡得不安穩，總是半夜里走出帳子，每次回來總是見她坐于帳中默默掉眼淚。”
方孝廉知鳳馨的性子十分堅韌，有次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也沒見她紅過眼睛，所以聽侍衛如此一說，心里頓時疑竇叢生，忐忑不安起來，想了想說：“少帥這幾日忙著在商榷回攻鄴城的事情，我去看看夫人又什么吩咐。”
鳳馨所住的帳子前，擺放了幾十盆花，簇擁得像花海一樣。方孝廉遠遠望見鳳馨立于窗前，默默凝望那錦繡樣的花海。他們都素來敬畏鳳馨，于是一進帳子，在十來步開外就行禮，“夫人。”
鳳馨平日甚少用脂粉，奔波間甚至多穿男裝，此時因為在帳子里，不過一襲尋常的淺青色長袍，臉上卻薄薄撲了些粉，雖然如此，猶能看出眼角微紅。
方孝廉在心里忖，鳳馨見他神色，勉強一笑，道：“我今天有些不舒服，你不要告訴少帥。”
方孝廉瞧她的樣子，像是十分憂心，但他只是南宮朔夜的近衛，許多事情都不好過分追問，只得道：“夫人如果有什么事，可以交給孝廉去辦。”
鳳馨“嗯”了一聲，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問他：“孝廉，你知不知道我的過去，究竟是什么樣子呢？”
方孝廉聽她如此一問，大出意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少頃，躊躇著答道：“夫人在沒有嫁給少帥之前，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呢，再多的孝廉也不清楚了。”
鳳馨聞言又“嗯”了一聲，見他良久不語，凄然一笑，說道：“夜就快回來了，你先下去吧，我得好好梳洗一下，千萬不能讓他瞧見我這個樣子呢。”
自從鳳馨到軍營之后，方孝廉從未見她有這樣的神情，心下不禁惻然，低聲道：“夫人若是對自己的過去有任何疑問，還是去問問少帥比較好，少帥一定會告訴夫人的，夫人千萬不要憋在心里亂想啊。”
鳳馨眼中淚光盈盈，別過臉去，聲音低微如同自言自語一般：“真的如你所說那般，一切，都是我在亂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