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馨本就身子單薄,那一夜先受了寒,又受了極大的刺激,身子不堪重荷,昏厥過去之后,第二日便開始高燒不退。
昏迷的三天里,一直意識模糊,混亂地做著遙不可及的夢。
她夢見幼時的自己,被師父牽著,帶著她去看元宵的花燈。圣水湖畔,彩燈爍爍,暗香盈盈,湖上悉數(shù)是金碧輝煌的縉紳家的畫舫,一番盛世景象。
她的記憶里,師父是平易若水的。對人碎隨和,可總給人一種淡淡的感覺,唯獨,對她不一樣。
那夜,小小的她,小手牽著師父那雙暖暖的手,看著她那寥落的側(cè)影,站在岸邊,遠眺絲竹聲聲,羅衣紛飛的官家畫舫。
一直到多年以后,這一幕仍然時常在眼前浮現(xiàn)。
夢中,師父輕輕地摟著奄奄一息的她,漸漸地,面色越來越蒼白,可臉上的笑意卻是越來越甚,是那么燦爛,那么明媚。
我不值得你這樣的,師父!我不值得的!
鳳馨歇斯底里地哭喊著,可是,師父沒有聽見,她的聲音,消散在了風里,散在這皚皚的白雪之中。
似被一股力量拉扯,她的身子越行越遠,終于,再也看不見師父那寂寥淡薄的影子。
鳳馨呻吟一聲,似乎恢復(fù)了意識,她感受到了一雙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是誰?你是誰?
她迫切地想要發(fā)出聲音,可是,再怎樣努力,依舊說不出話來,半晌,又昏厥了過去。
這次,出現(xiàn)在夢中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她在奔跑著,張開雙臂,歡呼雀躍地奔跑,輕如浮云的絲絹罩衣,廣幅寬袖,翻飛在風雪里。
“小妹妹,你最想要什么?”男孩一把將女孩擁入懷中,女孩陶醉地閉上雙眼,在男孩的懷里喃喃低語:“我要云做的紗衣,露珠做的花冠,晚霞做的裙擺……”
男孩寵溺地揉著女孩的秀發(fā),含笑彎下脖頸,眉若遠山,紫色的瞳孔里噙著一汪幽幽的春水:“我會把天下最好的都拿來給你……”
風雪顯得如此柔和,竟如陽春三月的東風化雨一般,令人心醉。
“小哥哥,其實我只想要和你永遠在一起……”
入神地望著他,雖是近在眼前,可隱隱中卻感到一種遠隔天涯的孤寂。多么希望能有一把鎖,能將兩個人牢牢地鎖在一起,再也邁不進塵世的紛擾……
“小妹妹……”他于她永遠是這樣的優(yōu)雅從容,喚她的語調(diào)輕柔地就像圣水湖的水。他長得,是那樣好看,唇紅齒白,黛色的眉,線條不似一般男子那么生硬,而是婉婉地,看起來好舒服!最是那一雙眼眸,幾乎要讓你溺斃其中!每次,他看她的時候,她都看不到一切,只能看到他。
“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開的……”一片冰心在玉壺,眸中只識眼前人。
“你對我真好。”她緊緊地依偎在他的懷里
那時的她,只看見他的溫柔,只顧著看他的好,其他的,什么也顧不上,所以,那么多原本該看到的,不該看到的,她都沒有看到……
朦朧間又回到伸手不見五指的懸崖底,再看不見師父的身影,小哥哥的笑顏,周圍只有黑暗和冰冷,將她逐漸吞噬……
直到第四天,鳳馨才完全退了燒,清醒過來。
她覺得,仿佛是歷盡了千辛萬苦,方才撥開重重迷霧,撐開了酸澀的眼睛。半晌,模糊的視線才慢慢清明。
她這是在哪?望著出現(xiàn)在眼前的雕花房梁,她迷惑了。夢做得太久,讓一切都顯得不真切起來。
剛想開口詢問,誰知,喉嚨口火燒火燎一般地疼,百般努力,只發(fā)出了一個晦澀的單音。
守在一旁的雪娘聽到動靜,忙到床邊,見她醒了過來,大松了一口氣,忙道:“姑娘,您總算醒了!”
“我……要……”鳳馨再也說不出話來,艱難地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壺。
“您要喝水?”雪娘立刻會意,忙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
鳳馨干渴之極,杯沿才觸了唇便大口大口地喝起來,喝得太猛太急,險些被嗆到。
“您慢點,小心嗆著。”雪娘看著她這樣,倒是有幾分同情。
喝完水,復(fù)又扶她躺好,雪娘又問:“您還覺得有什么不適嗎?要不要奴婢去請大夫再來看看您?”
鳳馨輕搖下頭,示意不用。
“那,您餓不餓,三天沒有進食了,奴婢去張羅些吃的來。”
她不說倒還好,一說便覺腹中饑火如荼,胃里早已餓空了。
見她點頭,雪娘笑著為她掖好被角,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人,細靜無聲。獨自的空間,讓她混沌的大腦漸漸明晰,一點一點開始回憶發(fā)生的事。
她想起了那個落雨之夜,蘭兒和進才先后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幫滅絕人性的土匪,怎也不肯放過他們,使她的身心都瀕臨崩潰的邊緣,終于,痛漸漸模糊,她,失去了意識。
輕輕地動了一下右手,酸軟疼痛頃刻間一襲而上。她從不知道,原來,抬起手臂,都可以這般費力!
鳳馨探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脖子,果然,皮鞭留下的印記還在。血應(yīng)該止住了,傷口,此刻應(yīng)該也開始醞釀結(jié)痂了。可是,那道疤痕,會永遠地留下來,就好像當時的那份痛,無論過多久,都不會消失,亦不能忘卻!
蘭兒……
自己還茍活于人世,可……蘭兒卻……
思及此,淚水不禁潸然而下,一顆一顆地,那樣緩慢的節(jié)奏,無聲無息,就像葉叢中的一只蝸牛,細軟的觸足,踏在葉上,那樣的綿軟輕盈,它一步一步,慢慢地爬行,終于,一腳踩空,瞬間跌落了下去,沿著顴骨的棱線,沒入鬢發(fā)中去,在耳廓散開,一陣輕微的轟鳴……
夜,你為什么來得那么晚?你可知道,我當時是何等的祈盼你……
夜,你不是說過,你會對馨兒永遠好的么……
夜,馨兒真的好累啊……好像去見師父了……還有……
鳳馨的眼,直直地盯著房梁,仿佛,她能透過那層厚重的瓦片,看到外面的天空,那仿佛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白色,蒼白蒼白,那種白,看久了,便像一個漩渦一樣,似要將你吸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