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范氏父子
    鳳景南生的俊眼眉飛，蜂腰猿臂，身量高大，以明湛目測，或許不到一九零，也有一八八。如今鳳景南剛剛?cè)龤q，中年男人身上的啤酒肚啊禿頭啊謝頂啊在鳳景南身上不見絲毫跡象，這男人仍是軒昂挺拔，身姿俊美，讓同樣為男人的明湛頗有些小嫉妒，琢磨著按遺傳學(xué)推測估計(jì)他十七八的時(shí)候也該是這樣的相貌模樣了，心里又有幾分竊喜。
    鳳景南不得不打斷明湛的傻樂，指著自己右下首文士身畔著湖藍(lán)衣衫的孩童道，“明湛，先前都是明淇跟你一道念書，也沒給你選伴讀。這是范維，范文周大人家的公子，到了帝都，有他陪你念書，你也有個(gè)伴兒。”鳳景南索性將兩父子一并介紹了，直接稱范文周的表字，“硯貞也是要隨你們一并去帝都的。”
    明湛的視線越過留著一字胡雅致微笑的中年大叔范文周，落在范維身上。
    范維比明湛略高一些，年齡也不會(huì)太大，臉上雖帶著稚氣，卻比明湛瘦了一圈兒，俊秀的如同一株正在抽條兒的青竹，舉手投足都透著淡淡的書卷味兒，從容淡定，不見窘色，可見其家教。
    范維向明湛行禮，明湛坐著受了，伸手虛扶。
    明禮笑道，“四弟，范維年長你三歲，小小年紀(jì)已經(jīng)通讀四書五經(jīng)，更兼涉諸子百家，是咱們云貴有名的神童。你可得好好待他，莫要委屈了他。”
    明湛打量了范維一番，在本子上寫道，“我的話與你父親的話，你聽誰的？”
    范維微微有些吃驚，不過很快鎮(zhèn)定，“我在四爺身邊服侍，自然聽四爺?shù)摹！边@話答的很有些水平，前提是：他在四爺身邊服侍。
    “我的話與明禮的話，你聽誰的？”
    “我在四爺身邊服侍，聽四爺?shù)摹！?br/>     明禮與明湛上下首，不過明湛寫字用的是鉛筆，字極小，明禮看不到，心里卻難免好奇。
    “我的話與父王的話，你聽誰的？”
    饒是范維老成，額上也出了一層冷汗，咬咬唇不知道該怎么答。明湛看他一眼，再問，“我的話與皇上的話，你聽誰的？”
    范維臉梢泛白，心如擂鼓，驚疑不定。
    明湛瞇了瞇眼睛，指指范維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身邊的椅子，范維提起精神，躬身行了一禮，過去坐下，抬袖輕拭臉上的虛汗。
    這下不只明禮好奇，鳳景南都有些好奇明湛問了些什么。
    “范維素來老實(shí)，你不準(zhǔn)欺負(fù)他。”倒不是鳳景南做態(tài)，實(shí)在是范維臉色不大妙。
    明湛笑了笑，從寫字板上撕下那頁紙。鳳景南以為明湛要遞上給他瞧，心中大為熨帖，想來明湛并非跋扈的性子，還是懂得分寸的，就要接過一閱。哪知明湛折了幾折，捏在掌心揉成一團(tuán)，直接塞自己嘴里，吧唧兩下，咽了。
    頓時(shí)，諸人瞠目。
    “四，四弟？你，你……”明禮結(jié)巴著，簡直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明湛慢悠悠的端起手邊的茶，喝了兩口，把食道里的紙團(tuán)送到肚子里去，等再排出來，就是面目全非了。
    范維坐在一側(cè)，咬了咬牙放下心來，探過身給明湛順了順胸口，生怕他噎著。
    因明湛吃紙事件，幾人肚子里真跟有九只貓?jiān)谧バ膿细蝺阂话悖瑓s也沒人去轉(zhuǎn)彎抹角的打聽。明湛都吃紙了，再看范維先前那反應(yīng)，范維只要不是蠢貨，自然也是不會(huì)說的。
    明湛手段可見一斑。
    范文周不只是對明湛另眼相待，他也產(chǎn)生了和鳳景南一樣的困擾。
    范文周和明湛不熟，不過明禮是自小便被鳳景南帶在身邊教導(dǎo)的。對明禮，范文周還是有幾分了解。收攏個(gè)把人，明禮自然也能做到，只是在鳳景南面前，如此俐落的將人收服，并且堵住了眾人的嘴，就算自己，也不一定有明湛做的好。
    明湛以往從未在人前露面，如今要去帝都，頗有些橫空出世的意思。除了不會(huì)說話，明湛出身更勝明禮，在智謀上也毫不遜色。鳳景南對明湛向來放羊吃草，先前還覺得是頭笨羊。如今明湛羊皮一扒，竟是個(gè)吃人不吐骨頭的，種種手段，鳳景南頗是心驚。
    打發(fā)了明禮明湛范維出去，鳳景南忍不住嘆了回氣。
    范文周頗是心有戚戚，鳳景南道，“這回明禮明湛會(huì)在帝都長住，若有為難之事，也可以問問明湛的意思。”
    “是，四公子明慧聰穎，定會(huì)以大局為重。”范文周這話實(shí)在違心，有本事的人，安分的少。何況明湛貴為嫡子，出身資質(zhì)更勝一籌，就因口不能言便要屈居庶子之下，心中會(huì)不會(huì)有怨，會(huì)不會(huì)有恨？
    鳳景南頭疼死了，想著要不要讓明湛裝病，干脆還是送老二明義去好了。可他皇帝哥哥也不是傻的，他攔了明湛，怕鳳景乾更要生疑，定會(huì)想方設(shè)法的找名頭兒讓明湛去帝都，倒是白賠一個(gè)明義進(jìn)去。
    罷了罷了，事已至此，且安天命吧。
    范文周回家少不了一番問詢。
    范維道，“四爺帶我去給王妃請安，王妃賞了我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還有四個(gè)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讓我好生陪四爺念書，照顧四爺，留我吃了點(diǎn)心。四爺賞了我一塊玉佩。”
    “你也見了，四公子絕非凡品，你在他身邊，一定要盡忠盡誠，剖心以待。”范文周叮囑道。
    “兒子曉得。”
    范維本就穩(wěn)重，今日見識(shí)了明湛的手段心機(jī)，心有余悸之下，卻也覺得明湛是個(gè)可跟隨的主子。老話便有“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侍”的說法，他爹是鎮(zhèn)南王心腹之人，范維自然有終南捷徑可走。大公子明禮進(jìn)學(xué)選伴讀時(shí)范維剛從娘胎里出來，路還走不結(jié)實(shí)，自然不在此列。早些年范家盯著的便是嫡子明湛的伴讀一職，后來證明明湛是個(gè)啞巴，鳳景南待之冷淡，根本沒為明湛選伴讀，當(dāng)然就是選了，依范文周的脾性，也不能叫兒子去。范維便一直在家中念書。
    轉(zhuǎn)了一大圈兒，范維還是做了明湛的伴讀，不能不說是天意作祟。
    今天明湛問的話，要的無非就是一個(gè)“忠”字。
    那些話是犯忌諱的，明湛把紙吃了，范維更得將嘴閉緊。他親爹范文周猶豫了幾次，說道，“今天四公子問的那些話……”
    范維低頭沉默。
    “要爛在肚子里。”補(bǔ)上半句，范文周證明自己心地純良。
    范維跟自己親爹都不會(huì)講，更遑論他人。今天明湛問的四句話，犯忌；范維在后兩問中的猶豫，也犯忌；他們共同守著一個(gè)秘密，彼此握著對方的把柄，所以明湛會(huì)重用范維，而范維也必將獻(xiàn)上他的忠誠。
    短時(shí)間內(nèi)，明湛已經(jīng)穩(wěn)住了范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