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雪碰了碰梁端：“你這是什么表情？”

　　“沒、事。”梁端咬牙，二話不說直接朝前走。

　　“我去！你要走說一聲啊！”兩人的手還被綁在一起，他一走，鐘雪猛地被拉了一下，差點磕到餛飩鋪的棚柱子，“我沒說什么吧，怎么突然就變臉了？”

　　“閉嘴！”梁端忽然頓足，轉(zhuǎn)身，鐘雪不妨，一頭扎進梁端懷里，剛好碰到胸口，彈彈的，除了刺激點兒，感覺還不錯。

　　“……這件事，你，以后不許再提。”梁端臉頰微紅，鐘雪覺得他應(yīng)該是被氣的，雖然并不知道他為什么會生氣。

　　鐘雪舉起右手：“好，不提，先把繩子解開成嗎？”

　　“不行。”話音剛落，梁端直接伸手一帶將鐘雪拉進了懷里。

　　鐘雪：“……”

　　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梁端半拖半拽的弄走了。

　　兩人剛離開餛飩鋪，原本埋頭吃飯的沈?qū)④婒嚨靥ь^，雙眸森然。他走到路邊，撿起地上那枚細到幾乎微不可察的金針，收進袖中空匣。

　　“又是金針。”沈廷之跟了出來。

　　“嗯，跟你在書院擋下的那根一模一樣，應(yīng)是出于同一撥人之手。”沈?qū)④娡闹芫璀h(huán)視一圈，無所察，松了口氣，對著沈廷之的腦袋反手就是一巴掌，“你可長個心吧，以后別擅自帶人家出來，今天是運氣好，世子抱著他躲開了，萬一世子不在呢？”

　　沈廷之不耐煩道：“知道了知道了，不過這波人為什么這么急著要鐘兄的命？”

　　沈辟疆一臉看朽木的痛心：“安排在世子枕邊的一根刺忽然不扎人了，不殺難道留著過年？”

　　……

　　朱雀街，彩燈高掛，摩肩擦踵，吃食鋪子冒著騰騰白霧，呼呼撲到商販臉上。少婦互挽，在釵環(huán)胭脂前走走停停，時不時冒出一群幼童，提著各色彩燈你追我趕，笑聲泠泠。

　　“好熱鬧啊！”鐘雪贊道，“世子，你不是抓我回府的嗎？怎么到這里來了？”

　　“我只是說抓你，沒說抓你回府。”梁端攥拳干咳一聲，努力兇惡道，“隨便轉(zhuǎn)轉(zhuǎn)就轉(zhuǎn)到這里了。”

　　【系統(tǒng)：宿主形象值+6，現(xiàn)今總計45點，距離解除OOC還差5點，特此勉勵。】

　　雖然加了點值得慶賀，但鐘雪還是想問：“加點原因呢？”

　　【系統(tǒng)：主機都解析不出來，我哪兒知道？往后不報就是不明，拒絕二次提問，話說你到底對主角做什么了？我就去別的系統(tǒng)那串了個門，主機那邊就崩了三次，全是被主角那不明情緒搞崩的。】

　　“不明情緒……端哥不一直這樣嗎？莫名其妙生氣，莫名其妙開心，你看現(xiàn)在，還莫名其妙的把我倆綁一塊兒，這搞得我很尷尬啊。”鐘雪晃了晃手。

　　梁端察覺到異動，回頭：“你又怎么了？”

　　“沒怎么，手腕痛。”鐘雪擼起一截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腕，伸到梁端面前，“你看，都紅了。”

　　梁端定睛看了一會，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把繩子解了，改用手拉著。

　　一開始，鐘雪還有點別扭，腦子總往少兒不宜的路子想，但看到梁端那嚴肅到近乎死板的神色，忽然就寡欲了。

　　“世子！那邊好像有射箭比賽，我們過去看看吧。”

　　“不去。”

　　“去吧——去吧——去吧——”

　　“無聊。”

　　攤主遞上來一把粗糙的木弓：“兩位公子要不要來一局？”

　　今日燈祭，便是射箭的把戲都與往日不同。例如這靶子，并非草靶，而是焰芯。

　　一排十只矮胖的紅蠟燭，間隔距離逐次拉遠，第十四只到第十五只已經(jīng)快相隔一丈了！一箭全部射滅，得一盞祈福燈，兔子形狀的，耳朵粉嘟嘟，甚是可人。滅七成，平安符一枚，滅三成，筆匣子一方，射空無獎。

　　“要要要。”鐘雪接過弓，剛要伸另一只手接箭壺，方想起端哥還抓著他沒撒手呢，“世子，你先松一松。”

　　梁端沒動，冷聲說：“你會射箭？”

　　“不會啊。”鐘雪很淡然道，“玩玩嘛，那么較真多沒意思。”

　　等梁端把手松開，他先付了三局的錢，一上手，很漂亮且狂野的射空了三次，其中一箭險些扎到攤主身上。鐘雪撓撓頭，又付了三局的錢，他積極總結(jié)失敗經(jīng)驗，拉弓，瞄準(zhǔn)，正要開弓，便被打斷。

　　攤主抹掉額頭冷汗，并沒提鐘雪方才又把準(zhǔn)心瞄到他身上的慘烈事實，只是笑著走到鐘雪身邊：“這位公子，您如此握弓是不對的，肯定射不準(zhǔn)，您這樣……”

　　攤主正要手把手的教，還沒碰到鐘雪的衣袖，就被人推開。

　　梁端站在鐘雪身后，面若寒霜的握住鐘雪搭在弓身上的手，另一只手與鐘雪一起拉弦，挽弓如滿月。攤主看了看兩人，臉一熱，旋即識相的退到一邊。

　　“世子，這準(zhǔn)嗎？我怎么覺得有點偏呢？”兩人一旦貼身，鐘雪就能聞到梁端身上的氣味兒，鼻頭癢癢的。

　　“沒偏。”梁端冷冷道。

　　“偏了，絕對偏了，偏右。”鐘雪說的煞有介事，竟將梁端說得產(chǎn)生了自我猜疑，他又貼近了點，弓在鐘雪手中握著，他比鐘雪高，想要瞄準(zhǔn)，只好微微俯下身。

　　今日天熱，兩人都只穿了件單衣，這個距離，幾層單薄布料根本擋不住梁端胸口傳來的溫?zé)幔€有飛速的心跳聲，鐘雪后背倏地一緊：“世子你心跳的好快。”

　　“熱的。”梁端不耐煩道。鐘雪剛哦了一聲，手中的箭就飛了出去：“我還沒瞄準(zhǔn)呢！”

　　“早就準(zhǔn)了。”

　　鐘雪想要轉(zhuǎn)身，被梁端箍在懷里：“等等。”

　　箭身撕風(fēng)而過，十五只蠟燭依次熄滅，圍觀百姓齊齊撫掌叫好。

　　“恭喜二位公子，滿貫。”攤主摘下兔子燈遞給鐘雪。

　　“您另一只兔子燈我也要了。”鐘雪舉手道。

　　攤主一愣，旋即笑著把箭壺補滿：“好嘞，射中便是您的。”

　　“你不是已經(jīng)有一只了嗎？”梁端問。

　　“我們有兩個人啊。”沒等梁端說話，鐘雪又將弓拿起，搭上箭，閉著一只眼睛瞄了好一會兒，胳膊都抬酸了，最后還是聳了下肩膀，“幫我瞄一下。”

　　梁端剛猶豫片刻，圍圈看熱鬧的百姓就等不及了。

　　“趕緊啊，我們還想看大滿貫?zāi)亍！?br />
　　“是啊是啊，墨跡啥，后邊還有人等著玩兒呢。”

　　“聒噪。”梁端皺眉，終是上前環(huán)住鐘雪，又射出一箭。

　　鐘雪一手一盞兔子燈，美滋滋的離開了攤位。

　　鐘雪將其中一盞送到梁端面前：“吶，一人一盞。”

　　“我不要。”梁端拒絕道。

　　“多可愛啊，拿著吧。”鐘雪直接抓起他的手，把燈放了上去，“等天全黑，我們就去鏡河放。”

　　燈祭，原是從祭祀演化而來，意在祭奠英靈告慰亡魂，必不可少的當(dāng)然還有祈福。但祈福的對象既不是上蒼，也不是各路鬼神，而是本朝先人。大周建國百年，江山代有才人出，文人墨客，文官武將，包括，但不僅限于此的各行各業(yè)杰出者數(shù)不勝數(shù)，想讓兒子中狀元的，就點一盞燈，寫上先代某位狀元郎的名字，順?biāo)隆４笾芎泳W(wǎng)密布，幾乎各州各縣都有數(shù)支河流貫穿，鏡河就是貫穿京城的外河之一。此舉又稱“曲水流燈”，倍受百姓歡迎。

　　“我沒什么好求的，無需放燈。”

　　不知為何，聽見這句話鐘雪心口莫名一酸，他搓了搓鼻頭，彎眼笑道：“我有想求的，世子能不能賞個臉陪我一起去？”

　　梁端沉默了片刻，直接抬腳往鏡河方向走……

　　夜空如墨洗，上弦月靜靜掛在上邊，帶著暮春氣息的光線落在河面，像撒了一把金粉，粼粼閃爍，一盞盞河燈載著溫暖光團順流飄遠，近處，暖黃一片，極目之處又匯成一條溫和亮線，再隨著河道彎折慢慢消失成一點。

　　鏡河岸上立著不少前來放燈祈福的人，尋常百姓有的不識字，便有人專門在岸邊設(shè)了代筆臺，幫忙代筆。

　　鐘雪到代筆臺借了支筆，坐在岸邊的美人靠上問：“世子，咱們大周最長壽的人是誰？”

　　梁端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先皇時期的仲文先生，活了一百三十歲，你問這個作甚？”

　　鐘雪抬頭一笑：“我要跟他求長壽啊。”

　　“……”

　　鐘雪低頭一邊認真的在兔子燈上寫字，一邊道：“活著多好，我可不想早死。”

　　“你每天就不能盼點兒好？”梁端微微有些慍怒。

　　“不知道有個詞叫飛來橫禍嗎？”鐘雪將自己的長壽燈推進河里，閉上眼。月光灑在睫毛上，微微翕動，梁端側(cè)目間，呼吸一滯。

　　直到兩人離開，梁端那盞等還提在手里。

　　王府別院，書房。

　　梁端一手支頭，戳了戳兔子燈的耳朵：“都這么久了，人怎么還沒回來？”

　　剛問完，一名家將渾身濕漉漉的回來了，手里還提著一盞兔子燈。

　　“世子，按照您的吩咐，在鏡河流出京城的地方撒了網(wǎng)，把那段時辰放出的河燈全撈上來了，只是燈上的字沖掉了，吶，您看是不是這盞？”

　　家將將燈擦干奉上，梁端舉著燈，在燭火下靜視良久，終緩緩提筆，在兔子燈身上寫下了——“梁端”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