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之后,眾人放下行李細軟,顧湛便去和杜斂一同商議卷宗。
船艙里潮氣很大,房間充斥著一股難聞的發霉味道。陸茗庭收拾好了床鋪,順手打了盆清水來,準備把屋子里里外外灑掃一番。
在碧紗櫥里住了大半個月,陸茗庭對顧湛的生活起居也多少有些了解。
聽聞顧父官拜內閣輔臣,祖上出過數位狀元郎,顧氏以前也算是鐘鳴鼎食之家。后來一朝家道中落,顧湛以白身投身行伍,雖然領兵在外的時候一切從簡,不挑吃穿,可他高門子弟的風流富貴鐫刻在骨子里,平日里整潔到挑剔,從貼身的褻衣到外面的大氅,一概都要在箱籠上細細熏一遍香料,方可上身。
他用慣的香料名喚做“靈虛”,陸茗庭曾在古籍《香乘》中讀到過這一香方,光是用來制香的原料就市價千金,更別提此香制法講究,對時令要求嚴格。據說必須要在甲子日配藥、丙子日磨料、戊子日和料、庚子日制香、壬子日密封窖藏①……總之,金貴至極,繁瑣至極。
陸茗庭剛邁進屋子,手中的一盆清水便被岑慶接了過去,“陸姑娘,這些粗活還是我們來干吧。”
陸茗庭笑道,“不礙事的。”
說罷,她又去拿擦桌子的錦帕,不料手還沒碰到帕子,又被岑慶搶先拿走,“陸姑娘,怎么能讓您動手做這些?我們三四個人保證把房間清掃的干干凈凈,您還是坐著歇會兒吧。”
開玩笑,讓這位弱不禁風的陸姑娘做粗活,回頭只怕要被自家將軍的眼神射成篩子。
陸茗庭見狀,只好端起白底青花的茶壺,“那我去廚房看看,給大家倒點水喝。”
陸茗庭踏出房門,差點和一個人迎面相撞,她連忙福身告罪,不料一抬眼,卻見那女子生的柳弱花嬌,眉梢含情。
——并非良家女子。
柳雨柔聽見陸茗庭吳儂軟語的口音,眼睛一亮,“姑娘也是揚州人?”
在異地官船上偶遇同鄉人,陸茗庭心中也有些驚訝。
柳雨柔忙拉著她的手,細細盤問了姓甚名誰、家住揚州哪里,又一股腦說出了自己的身世,“我是御史姚大人的姬妾,此行陪同姚大人去江寧府公干。”
土生土長的揚州人氏,卻不遠萬里去給京官做姬妾,陸茗庭正暗自狐疑,便聽柳雨柔笑道,“不瞞陸姑娘,我乃是揚州瘦馬出身。”
陸茗庭聽出她話語中的妄自鄙薄,便也不遮不掩,如實告知了自己底細。
柳雨柔背井離鄉,定居京城,平日里身邊連個熟識的知心朋友都沒有。此時偶遇陸茗庭,兩人不僅是同鄉,又都出身揚州瘦馬,頓時有種天涯偶遇知己之感。
柳雨柔見陸茗庭樣貌溫柔,性格也頗為合拍,當即拉了她的手,邀請她去甲板上說話。
“一年前,姚郎游歷到揚州,對我一見鐘情,和姚氏長房的家長百般哭求,才將我贖身,迎接到京中。姚郎對我很好,把府中的姬妾都遣散了,夜夜宿在我房中,只獨寵我一人。”
柳雨柔覺得自己和陸茗庭有緣分,三言兩語寒暄過后,便拿她當自己人,掏心掏肺地講起自己和姚文遠的恩愛日常,
陸茗庭聽著柳雨柔話里話外赤|裸裸的炫耀,干笑了兩聲,算是捧場。
柳雨柔意猶未盡地說完,見陸茗庭生的花容月貌,姿容不凡,便把話題轉移到了她身上,“聽說顧將軍是朝中二品大員,陸姑娘能夠在顧將軍身邊服侍,真是福分不淺!我瞧著顧將軍生的龍章鳳姿,英武非凡,想必在閨帷間也是個疼人的……”
陸茗庭聽她說到閨帷之事,知道她誤會了自己和顧湛的關系,忙轉移話題,“柳姑娘,這甲板上風大……”
柳雨柔卻抓著她的手,不愿意放她走,“陸姑娘害羞什么!咱們都是瘦馬出身,男女恩愛不就這么點兒事嘛?陸姑娘生的花容月貌,壞就壞在太溫婉端莊了些,男人可不吃這一套!你這般避諱閨帷之事,定是將軍不太寵愛你,這樣,我把閨帷間的經驗傳授給你,包管顧將軍夜夜下不了你的床……”
陸茗庭聽她越說越過分,臉色瞬間漲紅,忙不迭掙開了她,幾乎是落荒而逃,“柳姑娘,甲板上風大,吹得人頭痛,我得先走了,咱們改日再聊。”
……
月出層云,映照山澗,一艘官船劈開波濤,行駛在茫茫夜色之中。
顧湛推開小軒窗,靜立片刻,一只渾身黑羽的鷹隼自高空俯沖而下,穩穩落在他的臂彎。
顧湛從鷹隼腿上取下一卷密信,展開一看,雙目微寒。
“巳時一刻,宋閣老派心腹去青山碼頭盯梢,見將軍和婢子一同上船,住進同一間屋子,方折返回宋府復命。酉時三刻,一人一馬從宋府后門疾馳而出,去往江寧府方向送信。”
宋閣老工于心計,老奸巨猾,顧湛暫時還不想和他撕破臉,所以那天才拿陸茗庭當做拒絕他安插暗樁的幌子。
幸得他今日攜陸茗庭一同出行,二人故作親密,同住一屋,騙過了宋府的眼線,否則恐怕會被人識破。
宋閣老如此沉不住氣,顯然和江寧府軍餉丟失之事有關系。那么,宋閣老在此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宋府送出的密信,又是送往誰的手上?
外頭夜色晦暗,星月低垂,濕冷寒氣浸入骨髓。
顧湛穿一身雪白的褻衣,肩頭披著件雪色貂毛大氅,雙眸鋒芒畢露,深不見底。
客房里燃著一盞油燈,空間甚是寬敞,除了一方紅木拔步床之外,窗邊另外安置了一方睡榻,顯然是顧湛所用。
顧湛合上窗戶,將書案上明燈的燈罩取下,把手中密信送到燭火上。
修長的手指微動,密信便飄飄然落在跳躍的火舌上,不一會兒便被吞噬殆盡。
三年前,顧湛曾在江浙一帶監軍數月,深知兩江官場腐敗,為官者尸位素餐,清廉為民者少之又少,酒囊飯袋多之又多。
說句實話,軍餉不翼而飛這件事發生在江寧府地界,顧湛一點都不覺得稀奇。
他正神色幽幽,皺眉深思,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從凈房傳來,顧湛略一愣,當即提起佩劍,破門而入,直奔凈房里。
一個又香又軟人兒直接撲到了顧湛的懷里,顧湛下意識單手抱住。
陸茗庭雙手緊緊地箍著他的脖子,閉著眼睛埋在他的頸項處,顧不得看來人是誰,一只手顫抖著指向身后:“快趕走它!”
浴桶旁邊,兩只漆黑的物什正在快速逃竄,顧湛一劍劈下去,蟑螂便成了兩半。
蟑螂喜溫暖、潮濕,在南方地界甚是常見,
顧湛“哐啷”扔下寶劍,語氣有些不耐,“你不是揚州人么?怎么也怕這個?”
陸茗庭是真的嚇怕了,拼命攬著顧湛的肩頭,張嘴便回道,“揚州人就不許怕了么!”
顧湛聽著她怒氣沖沖的語氣,深深地盯過去一眼。
這段日子陸茗庭在碧紗櫥伺候著,每天如履薄冰,低聲下氣,甚至不敢高聲語。此時她滿懷驚懼,一時忘了尊卑,聲線里沒了溫柔嬌媚,滿是小女兒家的任性嬌蠻。
話一出口,陸茗庭就覺得有些不對。回過神,忙低下頭認罪,“是婢子錯了,方才不該言語頂撞大人,”
因剛才太過驚惶的緣故,她瓷白的面龐透出一抹水紅,如云發絲濕漉漉的,還未擦干,一雙玉足□□著,正抵在他的窄腰兩側。
兩人靠的很近,幾乎鬢角相貼,女子如香四麝的氣息就拂在他臉側,顧湛身子漸漸僵硬,呼吸也變得有些滯重。
顧湛的目光一寸寸劃過她的含波眼、櫻桃口,再往下看,褻衣領子草草掩著,露出一片凝脂般的瑩白。
兩人呼吸交纏,他掌下細腰盈盈一握,胸前傲人曲線起伏,堪堪過了片刻,他一雙鳳眸里生疼起隱忍欲望,額頭也滲出一層細密汗珠。
陸茗庭這才發覺二人的姿勢實在曖|昧,她整個人都埋在他的懷中,隔著輕薄的褻衣,甚至能感覺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還有灼熱的體溫。
陸茗庭立刻慫的不行,“婢子不該頂撞大人,更不該……不該褻瀆將軍。”
顧湛勉強壓下心中悸動,不咸不淡冷笑一聲,“嘴上說著不該,倒是一件不落,做了個干凈。”
他剛剛沐浴過,一身褻衣嶄新雪白,鴉青的鬢角覆著一層濕氣,愈發顯得清俊逼人。
陸茗庭想到柳雨柔白日里說的那些閨房經驗,臉立刻燒了起來。
親衛岑慶就在住在隔壁房間,聽見陸茗庭尖叫的動靜,立刻帶著五六個侍衛趕來,把門拍的震天響,“將軍,可是有刺客?”
顧湛可沒忘那晚被陸茗庭勾的欲念勃發,泡了一晚上涼水的事情,大步走到床邊,把懷中人輕輕放下,不咸不淡看著她,輕啟薄唇,“是有個女刺客,不過膽子太小,已經被我制服了。都退下吧。”
陸茗庭聽出他話里的戲謔之意,本來就緋紅的兩腮更是紅成了蝦子,連忙伸手拂落了床幃,隔斷了男人的視線。
岑慶聽的云里霧里,見顧湛聲線輕快,不像是有大事發生,才撓著腦袋遲疑應下,“屬下告退。”
注釋①:參考古代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