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玉令人在一間空屋子里鋪了厚厚的毛毯，這間屋子里鋪了地龍，十分暖和。
珝哥兒瑄姐兒穿著薄薄的小襖，躺在毛毯上，揮揮小拳頭，蹬瞪小腳丫，不時咯咯笑出聲，開心的不得了。
陸明玉也穿得薄，笑著拿著撥浪鼓，引著孩子往自己看。孩子還小，循著聲音一點點地費力抬頭，煞是有趣。
就在此時，李景回來了。
陸明玉一回頭，就見李景眼眶微微泛紅。
陸明玉：“……”
陸明玉反射性地皺眉，神色一沉：“出什么事了？”成親快一年了，她還從未見過李景這般模樣，下意識地便認定李景是受了欺辱。
李景定定心神，低聲道：“小玉，我有話和你說。”
陸明玉略一點頭，令綺云和奶娘們照看好孩子。起身穿了緞襖，和李景回了內室說話。
李景低聲將剛才發生的事道來。
“……我選的東宮屬官，父皇都準了。父皇又點了外祖父和岳父做太子太傅。還對我說了許多……”
“現在想來，我確實太過小心，也太過小看父皇了。”
“不管如何，父皇立我做了太子，這幾個月來也一直全心教導我為君之道，為我思慮謀劃。而我……”
而我，一直耿耿于懷前世的被冷落忽視，對他滿是怨恨。不憚以最大的惡意去揣度親爹。
就連設東宮屬官，也費盡心思，唯恐永嘉帝生疑或忌憚自己。
他常怨恨親爹不夠愛他，他又何曾愛自己的父親？
李景忽然說不下去了，聲音不自覺地有些哽咽。
陸明玉沉默片刻，伸手輕撫李景的俊臉，輕聲道：“你心中過意不去，以后多孝順父皇便是。”
李景深深吸了一口氣，定定地看著陸明玉：“小玉，其實，有一件事我從沒和你說過。”
“重生后，我想過，要奪回屬于自己的皇位。在我的計劃里，并沒有救父皇和大哥這一項。”
“現在，我改主意了。”
他原本想著，征伐燕楚的大戰中，大皇子會死在戰場上，永嘉帝會受重傷，要不了三年兩載就會一命歸西。
他這個太子，甚至不用做太多，只要留守在京城，靜靜等著登基的那一天就行了。當然，他得想法子救岳父的性命，不讓陸明玉承受喪父之痛。
至于他自己，死一死親爹也沒什么。
可今日，永嘉帝的舉動，徹底擊中了他心里最軟弱的一處。也徹底激起了殘存不多的父子之情。
“小玉，我還是怨他。”李景上前一步，摟住陸明玉，在她耳邊低語：“我也厭惡大哥，可什么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他們死，我實在做不到。”
“明年征伐燕楚之戰，我也要去。”
懷中的身體輕輕一顫。
李景略略松開陸明玉，低頭看過去。
四目對視。
陸明玉的黑眸中閃過復雜的情緒，久久無言。
李景心里涌起歉意和酸澀：“對不起，我不能一直留在京城陪伴你們母子三人。我要一同領兵去戰場。至少，我知道哪些仗好打，哪些仗難打。能盡力保全大魏良將的性命。”
陸明玉繼續沉默。
李景打起精神道：“小玉，我做這個決定，也不算是一時沖動。我一直在心里反復思忖。今日，父皇說的那些話，才讓我下定決心……”
“李景，你想去就去吧！”陸明玉終于張口，輕聲打斷李景：“老天憐憫，讓我們兩個重活一回。不就是為了讓我們改變自己的命運，彌補前生的遺憾嗎？”
“我們要報仇雪恨，也要讓在意的人活下去。”
短短幾句話，如甘霖降落在旱地上。
李景神色一陣激動，緊緊握住陸明玉的手：“你真的不怪我？”
陸明玉反手握住李景的手，和他四目相對：“李景，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們是夫妻，永遠都是彼此的后盾。我不會阻攔，只會堅定不移地支持你。”
“不過，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李景不太合宜地開了句玩笑：“只要你不去戰場，誰能殺得了我！”
說完，連著呸了三聲。
夫妻兩個都能以此事來說笑了，可見沒留什么陰影。
陸明玉也難得沒愧疚心虛，鄭重說道：“戰場上刀劍無眼，征伐燕楚是一場惡戰，你要保重自己。”
燕楚同樣有許多精兵良將。大魏出兵，同時征伐燕楚兩國，絕不是易事。
前世，燕楚是打下來了，大魏死傷也十分慘重。連陸臨也死在了戰場上。
李景點點頭道：“我有嬌妻和一雙兒女，還有母后皇姐，沒人比我更惜命。你放心，我一定會平安歸來。”
舉國征伐，不是件小事。
陸明玉略一思忖，低聲道：“你有意隨軍出征，得提前和父皇說清楚才是。”
李景嗯了一聲：“等過了年，我再和父皇說。”
前世，永嘉帝沒立太子，在趙太后的強烈要求下留了四皇子在京城。年長的三個皇子，一同隨軍出征。
今生，李景被立為儲君。在舉國出征的時候，理當由太子監國。
李景想隨軍出征，一定要得永嘉帝首肯才行。
……
說完正事后，夫妻兩個的情緒才慢慢平復。
陸明玉起了玩笑之心，伸手擦了擦李景的眼角。
李景也不嫌丟人，將臉湊了過來，示意陸明玉將另一邊也擦一擦。陸明玉笑著啐了他一口，被他摟進懷里，狠狠親了一口。
笑鬧一番后，陸明玉低聲道：“這件事，你得和母后好好說一說。”
李景應道：“母后不會攔著我。”
以喬皇后的性情脾氣，確實不會攔著兒子去建功立業。只是，他一走，東宮一攤子事就都落到陸明玉的身上，還有一雙年幼的孩子要照顧。
李景心里有些歉然，看著陸明玉，還沒張口，陸明玉便道：“東宮有我，你可以放心。珝哥兒瑄姐兒還小，你早日打勝仗回來。不然，只怕孩子以后都不認你這個親爹了。”
李景啞然失笑，心里涌起熱流：“小玉，謝謝你。”
謝謝你的信任，謝謝你的體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