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在他對面坐下來,面露疲憊之色。
顧秉輕聲道:“陛下,再過二刻就要早朝了。”
軒轅淡淡道:“朕不喜歡太子。”
顧秉看他,輕輕道:“他是您的兒子。”
軒轅愣了下,從儲君到皇帝,似乎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皇帝,皇后,王爺,太子,從未出現(xiàn)過父親,母親,兄弟和兒子。顧秉看著他,目光一貫的溫和中帶著幾分責(zé)怪。
軒轅嘆口氣:“這個事情,很復(fù)雜。”自嘲地笑笑:“朕的家務(wù)事都處理不好,難怪國事也一團(tuán)糟。”
顧秉披上朝服,戴上遠(yuǎn)游冠:“陛下,臣以為今日陛下最好召集心腹,這件事情,還是從長計議。”
軒轅點(diǎn)點(diǎn)頭:“散朝后,湖心亭。”
湖心亭的視野極其開闊,四周除了殘荷敗柳空蕩一片,遠(yuǎn)遠(yuǎn)就可以看見宮人們穿梭忙碌。
顧秉問道:“他們在忙什么?”
周i笑道:“勉之真是忙人,都不知道今夕何夕,明夕何夕了。”
顧秉皺眉,算了算日子,猛然想起明日便是除夕了。
軒轅敲敲桌子,看向諸人:“上次洛河一別,朕對諸卿甚是掛念。”
秦泱極其不耐煩地打斷他:“陛下,我等前幾日才聚過。哪怕是幾十年的舊情,都已經(jīng)敘完了。陛下這次召我們來,肯定是有要事相商,就不用這些個冠冕堂皇的客套話了。”
軒轅也不怪罪,向著顧秉點(diǎn)點(diǎn)頭。
顧秉起身:“諸位,就在前天我得到消息,薊北那里,很有可能出事了。但是線人語焉不詳,所以我們手里也沒有確實(shí)的證據(jù)。如果查了,很有可能會動搖官心民心軍心,亦或者打草驚蛇,造成反彈。”
顧秉頓住,沒有說話。
軒轅似笑非笑地掃視眾人:“若是不查,很有可能就此太平下去,大家都樂得清閑。你們覺得?”
諸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說話,秦泱幽幽開口:“陛下,在座黃大人和周大人品級最高。臣等以此二公馬首是瞻,鑒于黃大人年老德高,我等還是先聽聽周大人的金玉之言吧。”
顧秉看了眼赫連,一齊道:“臣等附議。”
周i哀怨地看眾人,再次確認(rèn)有些壞習(xí)慣是不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轉(zhuǎn)變的:“若是不查的話,太平可能確實(shí)是太平了,但別人兵臨城下的時候,我等恐怕還在醉生夢死紙醉金迷呢。”
秦泱嫌惡地看他:“那是你。少扯上我們。”
黃雍捻著胡子,很是欣慰地看著一群有為的“年輕人”,一錘定音:“老臣斗膽揣摩陛下的意思,既然叫我們來了,那就是要一查到底吧?”
軒轅起身,雙手撐在闌干上,袍袖被凜冽寒風(fēng)吹得微微鼓脹,從顧秉這個角度看,仿佛要騰云而去。
“權(quán)臣,貪官和藩鎮(zhèn)本就是朝中積弊,此次是最好時機(jī)。這樣的機(jī)會,朕不想錯過。燕王,河北道的官吏還有他們在朝中的內(nèi)應(yīng),務(wù)必一舉成擒。”
軒轅回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打轉(zhuǎn),最終緩緩道:“燕王那里,交給周i;河北道交給秦泱;赫連,有件事情,朕想了很久,現(xiàn)在交給你去辦。”
赫連杵單膝點(diǎn)地,軒轅把腰上的佩劍解下來遞給他:“不要說皇叔和皇弟了,就算是和地方上的南衙府兵比起來,朕的兵力都有些寒磣。囊中羞澀怎么辦呢?”軒轅的眼里閃過流光一般的殺氣:“朕要你私募也好,招徠豪強(qiáng)的親兵也好,為朕建立起一支驍勇善戰(zhàn),只屬于朕的親軍來。朕把原先獨(dú)孤家的老底也給你,加上原先的兩萬羽林衛(wèi),再招募些死士,半年內(nèi),你給朕湊足十萬!記住,他們都要是勇士之中的勇士,而且他們的忠誠,只能屬于皇帝!”
赫連接過劍,重重磕頭。
軒轅轉(zhuǎn)過身的時候,臉上又已是平日里輕松愜意的笑容:“至于朝中的那只老鬼或是小鬼嘛,勉之,就靠你了。”
顧秉回大理寺的時候,清心來了一趟,問除夕怎么過,顧秉想了想說:“我還是老樣子,你給你自己買些肉菜吧。對了買些鞭炮,驅(qū)邪。”
處理完大理寺的事情,顧秉便調(diào)出十年來薊北報告中央的各類文書,一項(xiàng)一項(xiàng)細(xì)細(xì)看了起來。
糧產(chǎn),賦稅,徭役,鹽務(wù),河運(yùn),兵馬,訴訟,鐵石......
顧秉放下最后一份文書的時候,東曦既駕,密布的流云間隙,出現(xiàn)了一條極淺淡的紅光,然后慢慢變亮,拉長,直至將整個天地一分為二,像是一片漆黑中殺出的一條血路。
顧秉沒有坐車,一個人悠悠地走在道上,想是眾人忙于籌辦年貨,于是人潮如織,人人臉上都有著或多或少的喜氣。一個小童冒冒失失地沖過來,差點(diǎn)把睡眠不足的顧秉撞個五體投地。顧秉掙扎著站直,就見那頑劣的孩童沖著他大咧咧一笑,把手里一塊還沒吃的紅豆棗泥糕塞到他手里,轉(zhuǎn)身便跑了。
顧秉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捻了一點(diǎn)棗泥糕放入嘴里,品著絲絲縷縷香甜的味道,也淡淡地笑了。
史閣老,蘇太傅,黃雍是朝中品級最高三人,史蘇二人俱是三朝老臣,雖只掛虛銜不問朝事,但族人姻親,門生故舊盤根錯雜,早已形成閣老派與清流派之爭。黃雍年老體弱,如今雖登臺閣操持相權(quán),但少則三年,多則五年想必就會告老還鄉(xiāng),含飴弄孫,他之后,軒轅手下誰可與史蘇抗衡仍是未知之?dāng)?shù)。
顧秉心里其實(shí)是更加偏向周i的,秦泱雖然算是能吏,但性格過于耿直,不善權(quán)變,周i看起來油頭滑腦,但胸中丘壑非常人可比。至于朝中其他文臣,要么是蘇景明趙子熙這般史蘇兩黨的子弟門生,要么是吳庸鐘衡臣那樣只會清議的文人高士,和他同科的蔡同恩,如同當(dāng)年軒轅評價的那樣,確是個清廉的直臣,但是過于死板,連走路都像是丈量過一般。想到軒轅,顧秉腳下頓了頓,不由自嘲地笑笑,用人謀略,軒轅比他強(qiáng)上百倍,帝王心術(shù),哪里用得著他一個臣子操心。
清心這些天常和他抱怨,送禮的人太多,趕都趕不走,到了最后,清心只得把大門鎖上。于是這些官老爺或是富戶家的管事們,就把禮物堆在門口,最夸張的一天足有三尺之高。顧秉沉吟了下,記下了清單,讓清心換了換,把張老爺?shù)乃徒o孟老爺,孟老爺?shù)乃徒o紀(jì)老爺,如此一一回禮過去,未防彈劾,又把清單謄了一份給御史臺。清心抱怨麻煩,顧秉心中苦笑。在他做到六品官之前,還沒有清心,每年的除夕自己包一點(diǎn)牢丸,吃一點(diǎn)元宵,遠(yuǎn)遠(yuǎn)看看宮里宮外的煙花就早早睡了,哪里有人殷勤款款,奴顏婢睞?
街邊玉器古董店里人潮洶涌,旁邊一個北貨店里胡商正賣力推銷著燕地的貂皮。
他自人流中逍遙穿過,像是萬丈紅塵里一個滿懷心事的過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