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到車邊了，當然不用進去了，林梧攸推了推鼻梁上的偏光夜視鏡，安安靜靜的把自己的腦袋轉回去。
不過，衛知念怎么會在這里？散步散到小區門口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入夜才不久，空氣里熱浪洶涌，陸欲闌降下車窗，撲面而來的熱風卷起了她的發絲，衛知念目光微滯，心跳怦然。
淡定從容的陸欲闌一副不知道衛知念住在鳳棲梧的樣子，問衛知念，“衛小姐不是回家了，怎么在這里？”
聲音平靜，眼神沒有絲毫閃躲逃避，先發制人。
“我家就在這個小區。”說陸欲闌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衛知念不相信，她壓下千絲萬縷般纏繞上來的情愫，微笑問陸欲闌，“陸總你呢？怎么會在這里？”
衛知念隱約有種感覺，陸欲闌因為自己才來這里。
“我來見朋友，她住在這小區。”陸欲闌信手拈來了一個不算謊話的理由。
衛知念聽了，揶揄她，“見朋友不進去見，在門口等？”
她倒要看看，陸欲闌能面不改色的撒幾個謊。
“嗯。”陸欲闌不多解釋，一個字終結話題。
“那不妨礙陸總見朋友了。”陸欲闌態度冷淡，衛知念識趣，不追根究底，正準備回家，想起微信消息，她又彎下腰湊到了車窗邊，“明早八點，別忘了來這里接我。”
陸欲闌不置可否。
走到小區門口，衛知念回頭看了一眼，車停在原地沒走，降下的車窗依舊開著，陸欲闌那雙如深譚般無法琢磨的深邃眼睛在凝視著她，精致漂亮的面容寧謐清冷。
全自動AI擺渡車四平八穩的在小區里梭巡，到達C棟，機械電子音提醒車內業主到目的地了。
衛知念坐在車里沒動。
小區里有十二輛AI擺渡車，按路徑全區巡駛，守護小區安全的同時給業主提供服務，車門前擋風車窗印著鳴凰的LOGO，是鳴凰旗下科技公司的產品。
乘客不下車，擺渡車無法進行既定的日程任務，等待一分鐘后，再次提醒衛知念到家了。
衛知念想了想，說：“去小區門口。”
AI智能識別車內語音信息，當即重新規劃路線，用沒有感情的機械電子音回應衛知念，“好的，已為您設置目的地——小區門口。”
擺渡車掉轉車頭，開到小區門口，衛知念的視線穿過前擋風玻璃窗，落在小區外。
陸欲闌不在了。
衛知念讓擺渡車回C棟，沒情感模塊的擺渡車不會生氣也不會擺爛，認真執行業主的命令，業主讓它去哪兒就去哪兒。
“你和懷硯怎么回事？”衛知念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的衛凰意抬眸看了過來，她手里拿著一本娛樂雜志，封面是上個月網劇爆紅一夜飛升頂流的晏漓。
“沒怎么啊。”衛知念看著雜志封面說，“這是小漓嗎？”
“不要轉移話題。”衛凰意合上雜志放茶幾上，眼神示意衛知念坐下。
她特意在客廳等衛知念回來，就是想和衛知念聊聊姐妹倆的事。
“我沒轉移話題。”晚飯三人同桌，衛知念已經盡力忽略尷尬，當蘇懷硯不存在，壓抑地吃完，下樓散步透氣。
“無論懷硯喜歡上什么人，和誰在一起，她都是你的姐姐。”
“……”衛知念沉吟片刻，“那可不一定。”
衛凰意明白了，懷硯喜歡的不是別人，是她女兒。
加上兩人回來時衛知念對蘇懷硯說的那些話，板上釘釘，毋庸置疑，蘇懷硯曾向衛知念表白，而衛知念拒絕了她。
兩人不是親姐妹，蘇懷硯從始至終沒在她們衛家戶口本上，和衛知念在一起不算亂丨倫。
衛凰意心里過了遍開導的話，沒說出口。
墻邊聽到兩人對話的蘇懷硯垂下了頭，攥緊的雙手深深掐著自己的掌心，身體上多疼一分，心里的疼就能少一分，她停下呼吸，一點點收拾自己的情愫。
蘇懷硯沒走出去，回了自己房間。
剛關上門，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熟悉的節奏和力道即使一年沒聽見，也能在第一時間分辨出外面的人是誰？
半天不見人來開門，衛知念又敲了敲。
這回門很快開了。
比先前更紅的眼睛毫無遮擋的暴露在面前，衛知念想不知道蘇懷硯哭了都難。
“我能進去嗎？”衛知念本打算一輩子避著蘇懷硯，母親的話改變了她的主意，這會兒主動來找蘇懷硯，有幾句話想和她說。
蘇懷硯側過身，明明紅著眼眶卻對衛知念笑得溫柔，說話輕聲細語，“進來吧。”
吸頂燈開在最亮一檔，明亮的光線將整個臥室照得亮堂，衛知念對蘇懷硯的臥室不陌生，就連那張專屬于蘇懷硯的床，她也知道寬幾公分長幾公分，床頭的柔軟度是多少，睡上去后會下陷多少。
“我想確定一件事。”衛知念收起打量的目光，回身看著蘇懷硯。
不用衛知念明說，蘇懷硯知道她想確定自己對衛凰意的感情。
“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沒睡？”本來想問蘇懷硯是不是哭了，話到嘴邊，衛知念改了個委婉的問法。
小念想確定的是這個？蘇懷硯思忖了幾秒，點頭承認。
真正想確定的事問不出口，杵在這兒不走又尷尬，衛知念輕嘆了口氣，對蘇懷硯說：“沒其他事了，早點睡。”
“小念。”在衛知念開門前蘇懷硯叫住了她，衛知念停下腳步，蘇懷硯一步步走近，從背后抱了上來，雙手松松的圈住腰，滾燙的淚珠滴落在她肩頭，“其實，我很開心，這世上除我之外，還有人知道我的感情。”
濃濃的悲傷情緒在心尖縈繞，衛知念沒推開身后的人，蘇懷硯枕靠在衛知念肩上，低聲傾訴，“我知道這樣不好，也不該，可我控制不了。從我媽將我的手放到凰姨手上，將我托付給凰姨那一刻起，我便喜歡上了她。”
十四歲到三十歲，長達十六年的暗戀，蘇懷硯愛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讓衛凰意察覺半點蛛絲馬跡。
“蘇懷硯，你真是一點都不知羞恥。”衛知念側過頭看蘇懷硯，言辭銳利深剖蘇懷硯的心，“你現在抱著我說這些話，又是把我當成我母親的替身？”
“我從未將你當成她的替身。”找替身是對感情的侮辱，蘇懷硯的愛見不得光但熱忱純粹，從始至終她只喜歡衛凰意一人。
衛知念想起了蘇懷硯喝得酩酊大醉那晚，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雙眼，錯把自己認成母親……
“小念。”頸邊傳來蘇懷硯慈祥的叫聲，打斷了衛知念的回憶，“我當你是妹妹，也當你是半個女兒。”
誰發明長姐如母這個詞的？衛知念拿開蘇懷硯手，從她懷里出來，“我從出生起就只有一位母親，不需要再多一份母愛。”
上趕著給人當媽，也不問問女兒的意思。
蘇懷硯含淚而笑，“那可以繼續把我當姐姐嗎？”
十幾年的姐妹親情一朝崩塌難以重新建立，衛知念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心無雜念的叫姐姐，她沒給蘇懷硯準確的答案，離開了她臥室。
從蘇懷硯的臥室到母親的臥室要經過客廳，雜志放在茶幾上，母親人不在了，衛知念看著空蕩蕩的沙發，吐了口郁氣。
深夜，衛知念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覺，想到蘇懷硯情真意切的傾訴，騰的坐了起來。
十四歲就喜歡母親，早戀吧蘇懷硯？
臥室里黑漆漆的，適應了黑暗的瞳孔模模糊糊地看著面前的墻壁，衛知念掀開被子下床，摸黑走出房間。
餐廳氛圍燈亮著，暗色調的光線溫馨柔和地散開，一個綽約的身影立在餐桌邊，手指間捏著高腳杯，半杯猩紅的液體沿著透明玻璃杯壁滑入口中。
腳步聲在闃然安靜的夜里清晰可聞，衛凰意循聲轉眸看來，處在陰影里的衛知念正靜靜望著她。
她們是世上最不像母女倆的母女，衛凰意從酒盤里拿出一只新酒杯，斟了半杯酒。
衛知念聽著酒液濺在杯壁上的聲音走過來，衛凰意把酒給她。
砰，玻璃撞擊的聲音在夜色里清脆透亮，衛知念仰起脖頸一飲而盡。
“有心事？”等衛知念喝完了，衛凰意開口問她。
“不能說。”產自勃艮第的紅酒口感飽滿香氣細膩，散發著令人愉快的覆盆子和酸櫻桃果香，衛知念又給自己倒了杯，慢慢享受酒液滑過唇齒舌面的滋味，“母親你呢，為什么睡不著？”
“一晃眼你都這么大了，懷硯年紀也不小了。”衛凰意試探衛知念，“我想給她介紹幾個對象，但不知道怎么和她提。”
衛知念臉色微妙，衛凰意看在眼里，心下了然，恐怕女兒也是喜歡懷硯的，只是做了太久的姐妹，一時不明白自己的心。
完完全全誤會了兩人的衛凰意不知道，衛知念只是在同情蘇懷硯，被愛的人介紹對象，蘇懷硯心會痛吧？
“她有喜歡的人。”
“所以我想給她介紹和她條件匹配的對象。”衛凰意問衛知念，“你覺得怎么樣？”
“挺好。”衛知念一口喝掉酒，“我回去睡了，晚安母親。”
酒勁很快上來，有兩杯酒助眠，衛知念一覺睡到鬧鈴響。
特意設的上班鬧鐘，七點鐘。
八點，衛知念準時到了小區門口，一輛奔馳商務車在小區外停了很久，見到她，開了過來。
“早呀，衛小姐。”小林熱情洋溢的降下車窗，“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司機啦。漂亮的女司機，滿意么？”
衛知念：“……陸總呢？”
“怎么，衛小姐對我這個司機不滿意？”
靠在車椅上休息的陸欲闌睜開眼眸，目光里淡淡的笑意，隔著防窺車窗看衛知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