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緩的音樂交織著嘈雜的人聲，倚靠在闌干上的女人輕輕晃動手里的香檳，冰冷的目光靜靜看著一樓的觥籌交錯，和歡樂熱鬧的宴飲場面隔絕成兩個世界。

　　蘇懷硯走上臺階，沿著旋轉樓梯到二樓，看到那張許久未見的面孔，情緒復雜。

　　“小念，你回來了。”蘇懷硯來到衛知念身邊，平素波瀾不驚的面容此刻顯而易見地透著高興，夾帶著一絲可能再與衛知念失聯的擔憂。

　　這是衛知念消失一年后第一次出現。

　　一年前，她卸下公司副總裁職務，辭去大學教授工作，隨后仿佛一滴水掉落于廣袤無垠的大海之中，消失得徹徹底底，無處可尋。

　　衛知念用余光睨了眼一步之遙的人，冷淡地回了一聲，“嗯。”

　　不過是一年光景，兩人陌生得連個路人都不如，蘇懷硯指尖微動了動，壓下抬手擁抱的念頭，關心她這一年的去向，“你去哪了，為什么不回我消息？”

　　衛知念置若罔聞，她喝了口香檳，隨手放下酒杯，“和母親說一聲，我回去了。”

　　話音剛落，蘇懷硯抓住了她手腕，著急之下失了些許力道，滾燙的手心貼著她的肌膚，衛知念低頭看了一眼，蘇懷硯自覺放開。

　　“先別走，有幾個重要合作伙伴介紹給你認識，都是這一年里建立起合作關系的。”

　　“我已經不是公司的副總。”衛知念平靜地陳述事實，不疾不徐的語速不帶任何情緒，“公司的事不必讓我知道，我沒興趣。”

　　視野中忽然出現一抹綽約身姿，五官精致氣質卓然，一身純黑修身西裝氣場凌人，衛知念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臟猛然跳動。

　　助理上來找蘇懷硯，告訴她淵瀾集團總裁陸欲闌來了。

　　“小念，陸總來了，我帶你去認識一下。”

　　“沒興趣。”旁人在側，衛知念收斂了自己的眼神，她端起酒杯，轉過頭來正眼看蘇懷硯，“你去忙你的，不用在這里浪費時間。”

　　見面到現在，衛知念對蘇懷硯沒有任何稱呼，蘇懷硯察覺到這一點，心里空落落的難受。

　　蘇懷硯走了，衛知念放任自己的視線膠著在那女人身上，一寸寸地打量。

　　察覺到一道不同尋常的灼熱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陸欲闌給不遠處的助理遞了個眼神，林梧攸會意，穿過人群來到她身邊。

　　助理一米七，比陸欲闌矮七公分，低聲說話時陸欲闌微微低下了頭，她和助理耳語了幾句，助理聽了后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很快離去。

　　陸欲闌全程沒有抬頭往二樓方向看一眼，吩咐完助理，繼續和韋氏生物總裁寒暄。

　　淵瀾集團最新戰略計劃進入生物醫藥領域，韋氏生物打算建立第三個研究中心，需要大量的資金，淵瀾集團是合作名單中的備選之一，今晚是試探對方確定意向的好時機。

　　回到酒宴當中的蘇懷硯談吐得體舉止優雅端方，拿了杯紅酒施施然來到陸欲闌身邊，“陸總。”

　　“蘇總。”陸欲闌停下來回應蘇懷硯，她和蘇懷硯接觸過一次，對她有所了解，和蘇懷硯輕輕碰杯，微笑問：“衛董事長呢，怎么沒見到她？”

　　“她有點事，晚點來。”

　　蘇懷硯轉頭看向二樓，眼角眉梢掛著溫柔的笑意，陸欲闌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落入一泓深邃秋水之中。

　　“那位是？”蘇懷硯的舉止明顯要讓自己注意到那人，陸欲闌順勢問出口。

　　“衛董事長的千金，衛知念。”

　　原來是衛凰意的女兒。

　　陸欲闌沒在衛知念身上多做停留，蘇懷硯跟著收回目光，尋了一處人少的位置，和陸欲闌談合作。

　　鳴凰從科技公司發展成為集團，旗下擁有多家子公司，業務涉及影視、能源、高端制造業多個領域，蘇懷硯是鳴凰集團的總裁，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她要談的合作和生物科技有關，正合陸欲闌意。

　　兩人在沙發上把盞言歡，聊了許久，對合作建立生物科技公司有了大體的框架。

　　詳細的合作方案需要再定時間商談，蘇懷硯和陸欲闌互相交換聯系方式，微信加為好友。

　　被截胡的韋氏生物總裁一直留心著她們這邊的動靜，見蘇懷硯起身，立時帶著秘書過來，和陸欲闌談沒來得及進入的正題。

　　選合作伙伴和談戀愛一樣，不講究先來后到，只看合不合適，是否符合自己的心意，利益能否達到最大化。

　　陸欲闌來者不拒，和韋總聊了起來。

　　韋氏生物在生物領域深耕多年，韋寒泠對生物技術的發展有獨到的眼光見解，第三個研究中心重心放在基因工程上。

　　兩番交談，陸欲闌心里有了初步判斷，在生物這一塊上的商務合作，韋氏生物比鳴凰更勝一籌。

　　韋氏生物總裁離開后，幾個公司躍躍欲試，想要過來和陸欲闌攀談，陸欲闌扶著額頭斜靠在沙發上，助理護在身邊，不讓任何人靠近。

　　沒過多久，陸欲闌離開。

　　從宴會廳到門口有一段距離，曲折回環，第一次來這家會所的人很容易走錯路，陸欲闌來過多次，出了酒宴，徑直往門口去。

　　“請問，怎么離開這里？”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氣息無力言語卻十分有禮，陸欲闌循聲回頭，衛家的千金小姐扶著墻，深一腳淺一腳的向她走來。

　　明亮的廊燈映照著衛知念白皙的面容，一雙桃花眼含著淺淺的笑意，濕漉漉的浮著醉意，和初見那一眼判若兩人。

　　距離越來越近，淡淡的雪松香如拂月清風飄至鼻尖，陸欲闌聞了聞。

　　很好聞。

　　“我正要離開，跟著我。”陸欲闌一點都不憐香惜玉，既沒有攙扶衛知念，也沒有讓助理搭把手。

　　陸欲闌走在前面，衛知念眼神短暫恢復清漻，凝視著單薄的背影，噙著笑意慢慢跟著。

　　兩人的距離一直保持沒有變化，轉了好幾個彎，終于走到會所的大堂。

　　富麗堂皇的大堂金色系裝潢設計，按照風水位栽種著郁郁蔥蔥的發財樹，中央噴泉水流綿延不絕。

　　離門口只剩最后一段路，陸欲闌停下腳步，回頭對衛知念說了一句“到了”，準備離開。

　　衛知念忽然向她倒來。

　　“衛小姐。”陸欲闌伸手接住她，在衛知念倒進自己懷里之后扶著她的肩膀推開。

　　匆匆趕來的蘇懷硯見狀，箭步過來將人接到自己手里，“抱歉陸總，小念她喝多了。”

　　傳言陸欲闌不喜歡和人有肢體上的接觸，至今沒有和任何人有過肌膚接觸，無論是客戶還是合作伙伴，握手擁抱這些社交禮節都由身邊的助理代勞。

　　其實傳言夸張了，陸欲闌只是排斥和異性接觸，同性見面她也會握手擁抱，但她從來不主動，而對方誤以為她不喜歡肢體接觸，不敢妄動，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認刪去這些禮節。

　　“沒事。”陸欲闌不在意。

　　衛知念從蘇懷硯懷里起身，她現在是喝醉的狀態，所有的行為都不在理智之中，蘇懷硯極有耐心，溫柔地將衛知念摟回了懷中。

　　“小念，跟我回家。”

　　聽到蘇懷硯的話，衛知念笑了起來，她枕靠在蘇懷硯肩上，抓住蘇懷硯衣角側過頭來貼近她的耳朵。

　　“蘇懷硯，我把你當姐姐，你呢？你想當我什么？”質問緩緩透過鼓膜，刺進蘇懷硯心臟，蘇懷硯身體一僵，衛知念輕輕推開她，眼底笑意不減。

　　失去了支撐，被酒精麻痹的身體搖搖欲墜，衛知念走了兩步，又一次倒了下去，跌進陸欲闌懷里。

　　“能不能扶我到門口，我走不了了。”衛知念全身重量傾壓在陸欲闌身上，緊緊抓著她的雙臂，似溺水時遇到了浮木，本能地緊抓不放。

　　被當成救生浮木的陸欲闌垂眸看懷里的陌生人，衛知念喘著氣，滾燙的呼吸滲透衣服灑在肌膚上，沿著神經襲向她的大腦，陸欲闌抬起眼眸，如夢方醒的蘇懷硯撐起笑容，過來扶衛知念。

　　陸欲闌抬臂圈住了衛知念，她耳力極好，衛知念在蘇懷硯耳邊說的話，她也聽見了。

　　難怪比起蘇懷硯這個名義上的姐姐，衛知念寧可將自己托付給她這個陌生人。

　　陸欲闌扶衛知念去門口，會所沒有地下停車場，所有車輛都停在西南的地面上，司機收到消息，車開到門口等候，陸欲闌一出來，司機下車打開后門。

　　蘇懷硯沒走，她跟在兩人身邊，到了門口去扶衛知念，衛知念甩開蘇懷硯的手，上了陸欲闌的車。

　　立在門邊的司機看了看上來的陌生人，看向老板。

　　當了陸欲闌多年司機，她從沒見過陸總從會所里帶女人回家，干凈不干凈另說，會所里供客人取樂的玩物，九成被人碰過，而陸總從不用二手東西，人也是。

　　“麻煩陸總等一會兒，我的車一會兒過來。”蘇懷硯心系在衛知念身上，和陸欲闌說著話，視線全然落在車里。

　　陸欲闌沒答應也沒反對，她從另一邊車門上車，十指交扣置于身前，眼波無瀾，靜靜地看身邊人。

　　喝醉酒的衛知念身體一歪，靠到了她身上。

　　“別讓她帶走我。”衛知念闔上眼眸藏起所有情緒，說的話聽不出半分柔弱無助，反倒有幾分命令的意味。

　　陸欲闌不喜歡被人命令，從來都是她命令別人做事，沒有人能指使她行事。

　　“幫我。”衛知念示弱求助。

　　“開車。”

　　司機絕對服從命令，陸欲闌一說開車，她當即踩下油門駛離會所。

　　斑駁的光影在車窗外掠過，陸欲闌任由衛知念貼靠著自己的身體，等車離開會所監控范圍，問衛知念，“送你到哪里，衛小姐？”

　　清冷如水的聲音徐徐入耳，衛知念心如潮涌，仿佛受到了蠱惑一般，她抬起眼眸凝視陸欲闌。

　　昏暗的視線模糊不了陸欲闌的美貌，高挺的鼻梁下薄厚恰到好處的嘴唇吸引著人靠近，衛知念醉意盎然地回答陸欲闌，“你能送我到哪里，就送我到哪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