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顏緩緩爬出馬車,一張污濁不堪的臉看向少年,只覺得頭昏眼花,控制不住腹中惡心,趴在地上嘔吐了出來。
少年對馬車里的男子道:“公子是個小乞丐,看他烏漆麻黑的樣子,應該是個男孩?!?br/>
“說小乞丐,干嘛躲在馬車底下,是不是想偷東西?”少年看向妙顏質問道。
卻沒想到小乞丐剛嘔吐完,就雙眼一閉。
他大驚失色:“公子,他好像昏倒了?!?br/>
“將他抱上馬車?!弊隈R車里的梨衣男子道。
“公子,人心險惡,你說他會不會是見自己原形畢露,故意裝暈的,公子心地善良,莫要被他騙了,還是讓我先探一探真假,萬一他心存不軌?!鄙倌晟裆q豫道。
“他只是一個孩子,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見死不救?!瘪R車里,梨衣男子堅持已見。
“好吧!他只是一個小孩,能做什么壞事?”少年妥協(xié)道,剛抱起妙顏就又道:“公子,這個小乞丐剛吐完,身上又臟又臭,我怕他熏到你。”
“不會?!瘪R車里男子的聲音淡淡道。
少年這才將妙顏放進馬車。
妙顏微弱朦朧中,聽到馬車里男子的聲音,他的聲音恬淡純凈,溫潤如玉,如暖陽般,沁人心脾,讓人留戀。
讓她放下疲憊不堪的身軀,安心地閉上眼。
當少年將妙顏抱進馬車,駕起馬車,馬車里的梨衣男子看到妙顏臟兮兮的臉,用手帕將她的臉輕輕擦干凈,在徹底看清她的模樣后,一雙眼禁不住變得深沉了起來。
“公子,你看下雪了?!本驮谶@時馬車外少年突然驚喜道。
梨衣男子揭開窗簾,看到一朵朵雪花潔白地灑向人間,不由道:“今年的雪來的有點早。”他伸出手想要接住,然而雪是那樣的輕,那樣的薄,落在他的手上,還沒來得及欣賞就化了。
“是呀!這是這么多年來下的最早的一場初雪?!鄙倌犟{起馬車感嘆道:“真沒想到!”
馬車里,梨衣男子看著漫天飛雪若有所思,一雙眸幽深如古潭,低聲自語道:“是呀!真沒想到?!?br/>
“公子,可是小乞丐太臭了,熏到了你?”少年聽到車簾內梨衣男子的低語聲,不明所以道。
見梨衣男子遲遲不語,少年揭開車簾,就吃驚的發(fā)現(xiàn):“天啦!想不到這個臟兮兮的小乞丐竟然是個女娃娃?!彼桓蚁嘈?,隨即對著自己的腦袋就是一巴掌,懊惱道:“公子,我這就將她抱下馬車?!?br/>
“不用凌霄,她只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孩,既然遇到了我,我不想見死不救。”梨衣男子沉默道。
凌霄不由道:“公子,你忘了天師智淵說過的話?公子若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就有可能成為公子的劫難?!?br/>
梨衣男子沉吟良久,靜靜地望著窗外,“與天命而言我選擇她?!?br/>
“為什么?公子?!绷柘霾荒芾斫?。
“若我見死不救,十年后,情劫雖解,我卻成了一個冷血薄情之人。”
凌霄不再多說,他知道,公子做出的決定,誰也無法改變,心中只愿這個女孩不會成為公子的劫難。
十年能遇見多少人?就這一個例外,他不相信他的公子能倒霉如此。
當妙顏微微睜開眼,看到美麗的床幔和柔軟的絲綢被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很快亮晶晶的眼睛就直愣愣地看著端坐在床邊的梨衣男子,男子劍眉星目,典則俊雅,美如冠玉無人及,穿著一身華而不俗,繡著梨花的白衣,梨花栩栩如生,簡直氣宇不凡極了,與她在醉春樓里所見到過的男子截然不同,整個人都猶如白雪一般,纖塵不染,他的眼眸更是清透純凈,猶如星辰大海般,深邃浩渺,柔靜美好,只看一眼便讓人沉淪。
難以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人,不禁驚嘆道:“神仙哥哥你長的好好看?。∧闶窍路瞾砭任业膯??我們這是在哪里呀?是在天上嗎?”
男子望著這個剛醒來,一臉懵然,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小姑娘,聲音溫和道:“我不是神仙,你現(xiàn)在在梨落山,我的家里。”
妙顏內心震驚不已,她在醉春樓聽過梨落山,梨落山聞名天下,位于天國南關風月無邊,鄰國南陵,本是一座山清水秀,四季如春,風景聞名天下的山林,后來天國武神夜薄雪路過此地,想要隱居在此,便將山林之中的樹木全都改種成梨樹,取名梨落山,又在山林之中,修建了一戶庭家小院,取名為離塵院。
而傳聞中武神夜薄雪容顏如雪,風華絕代,女子見了無不失了魂魄,便以銀色面具覆面,他的武功出神入化,自創(chuàng)的無雙劍法,更是獨步天下,舉世無雙。
世人皆嘆息他文武雙絕,本可大有作為,前程萬里,卻淡泊名利,選擇在梨落山里避世絕俗,不被世俗紛雜所擾。
好多人都曾想一睹梨落山的仙景,目睹一下他的容顏,卻發(fā)現(xiàn)根本無法踏入,據(jù)說是夜薄雪不喜打擾,在梨落山設了陣法。
“你長的這般好看,又這般心善,在我眼里,你就是神仙哥哥。”妙顏看著和善可親的男子一本正經(jīng)道:“神仙哥哥,謝謝你救了我?!?br/>
男子卻沒有再說話,目光深沉看向窗外,沉默了一會,看向妙顏,“你要是餓了,桌上有點心可以吃,飯要等一會才好?!?br/>
“謝謝?!泵铑亝s一動不動,似有心事看著桌上各色精致的點心,一個也沒有拿。
男子問她:“你叫什么名字?”
妙顏沉默良久,看向梨衣男子,“我叫妙顏?!?br/>
“什么?”那聲音要有多震驚就有多震驚。
妙顏和梨衣男子同時向門外看去。
妙顏只見一位模樣俊秀的少年,一臉愕然地站在門口,端著托盤的手甚是激動,他看著自己一動不動,似乎很是難以置信,迎著自己的目光,他將飯菜放至床頭,問她:“聽說天都城第一花魁妙顏失蹤了,你該不會就是她吧?”
傳聞天都城第一花魁醉春樓妙顏,年齡雖只有八歲,模樣卻是人間難得的絕色,乃天都城第一才女及花魁百里千姿的親傳弟子。
而眼前這個小姑娘的長相的確很是不凡。
妙顏看到梨衣男子的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皺,低下頭,承認道:“是我,三年前我從人牙子的鐵籠里醒來,什么都不記得了,牙婆將我賣到醉春樓,今天我才找到機會逃了出來。”
凌霄不再多說,只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梨衣男子。
梨衣男子看向妙顏,“你可有安身之處?我送你去。”
凌霄緊崩的心剛松下一口氣,就聽到妙顏搖頭,“我無家可歸,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梨衣男子沉默片刻,“那你可有什么打算?”
妙顏抬起頭看向他,鼓起所有勇氣,“神仙哥哥,我能留在你身邊嗎?我可以為奴為婢。”
四目相對,男子望著妙顏懇切希望的眼眸,還未開口,一旁的凌霄就忍無可忍地先出聲:“抱歉,我家公子身邊從不留女人?!庇绕涫莵碜詿熁锏呐?。
妙顏神色有一刻黯然,卻從容不迫地對梨衣男子道:“生為女子,是我無法改變的事情,如果可以,我愿意從今以后,女扮男裝,以一個男子身份留在你的身邊?!?br/>
凌霄嘴角直抽,好一個能言善辯,詭計多端的臭丫頭,而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一個如此身份的女子留在公子身邊,冷冷笑道:“小丫頭,你可真會說笑,我家公子身邊是不留女人,而不是不留穿著女裝的女人?!?br/>
妙顏一時無言,思前想后,硬著頭皮道:“我還只是一個小女孩。”言外之意她還不是女人。
凌霄簡直被她的厚顏無恥給驚艷到了,直接懟道:“你怕不是前腳剛走,后腳就忘了自己是天都城第一花魁了吧,我如果沒記錯的話,醉春樓可是天都城最大的青樓,是專供男人花天酒地,尋花問柳的地方,聽說只要是那里面的人,都精通?!?br/>
“凌霄?!崩嬉履凶芋E然打斷他,聲音冷淡道:“不可無禮?!?,令他當即閉了嘴。
空氣沉寂了下來。
梨衣男子沉思良久,一雙眸深不見底看向窗外,問妙顏,“你今年幾歲了?”
妙顏回答道:“八歲?!?br/>
男子看向她,神情嚴肅,“你可以女扮男裝留下來,但是我只留你七年,你要答應我,七年后,你已及笄之年,到時候無論如何你都要離開,如果七年里,你哪天想走,可以隨時離開。”
妙顏立馬點頭,“謝謝神仙哥哥,我答應你七年后我一定會離開?!?br/>
“七年里,關于我的一切問題,你也不可以問。”
“為什么神仙哥哥?”
“我的一切都與你無關,七年后我們也別無任何關系?!币贡⊙┛粗?,聲音平淡。
“是,神仙哥哥?!泵铑伒拖骂^。
凌霄深吸一口氣,緊握雙拳,很多話想要脫口而出,卻只能用盡全力閉緊嘴巴。
便聽梨衣男子接著道:“七年里,我是你的師父,你是我的徒弟,我會把我畢身所學都傳授給你,不會讓你成為一個無能之人?!?br/>
“公子?”凌霄睜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夜薄雪,他想他一定是瘋了,才會做這個決定。
留下她也就算了,而她何德何能能成為公子的徒弟?
夜薄雪卻置若罔聞,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而無能為力。
妙顏早已是激動不已,望著男子不勝感激,“謝謝師父,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苦心教導。”
夜薄雪仍然一臉嚴肅,“七年后,我們就什么都不是了,沒有任何關系,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你來過這里,我曾是你的師父,也不可以向任何人提起我?!?br/>
妙顏詫異,七年里他全是付出,不求任何回報,不由問道:“師父為什么不可以?七年里,你就不需要我為你做什么嗎?”
夜薄雪道:“沒有為什么,我也別無所求,你只要永遠記住我說的話就行了?!?br/>
妙顏點頭答應,“我永遠都會記住師父說過的話。”
“我叫夜薄雪?!币贡⊙┛聪蛎铑佀剂科?,“從今日起,你不叫妙顏,你叫月卿,可好?”
妙顏點頭,看向夜薄雪,“月卿,謝師父賜名?!?br/>
夜薄雪對月卿叮囑道:“吃完飯,好生歇息?!?br/>
待夜薄雪走出房門,凌霄也跟著追了出去。
庭院里,夜薄雪靜靜地站在梨花樹下,目光凝視著遠方,若有所思,凌霄忍不住問道:“公子,為什么?為什么于天命而言選擇她?為什么要對她如此之好?不過只一面之緣而已。”
“我虧欠過一個人,而她恰好與那個人長得很像罷了。”梨花樹下,那人思緒飛得很遠,聲音柔和而淡然,語氣的漫不經(jīng)心。
待用完飯,月卿走出房間,瞬間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驚呆,崇山峻嶺層巒疊嶂,她站在梨落山上的庭院之中,四周走廊環(huán)繞,種滿了千姿百態(tài)的梨樹,開滿了云錦般層層疊疊的花朵,看上去潔白無瑕,美麗耀眼。
在院子中間還有一池天然的溫泉,日光照下來泉水波光粼粼,光彩炫目。
泉水池邊還長著一棵古老的梨樹,梨樹挺拔如峰,粗壯筆直的樹干高過房頂,密密層層的梨花猶如潔白的雪堆積在枝頭異常美麗,看上去溢光流彩,璀璨晶瑩。
梨樹旁修建著一木梯,木梯直通屋頂上一名為望月的觀景臺。
站在觀景臺上,就能看到梨花如潔白的云錦,一層層地鋪向山下,沒有邊際。
小院門前掛著一個用銅制精做的門匾,門匾上雕塑著離塵院之名。
夜薄雪站在梨花樹下,一雙眸沉靜如水,白衣如雪,靜美的容顏如同樹上正開的梨花,素潔淡雅,不染纖塵。
他望著遠處天空,凌霄默默站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