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顏想翠煙應(yīng)該是在花魁那受了氣,現(xiàn)在走了故意刺激一下花魁,然而這一刺激,卻讓她如履薄冰,連忙低下頭,“翠煙姐姐可真會夸我,我知道我只是長得好看而已,像鴇母口中的絕世美人千姿姐姐,才是真的美若天仙。”
“是嗎?”翠煙冷哼一聲,高傲地昂起頭走了。
翠錦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我已經(jīng)把你帶到了這,你便好好留在這里,我也該忙別的去了。”
妙顏乖巧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麻煩姐姐了,姐姐放心,我會好好聽千姿姐姐的話,好好學(xué)的。”
翠錦走后,妙顏只見富麗堂皇的房子里,雕花銅鏡,珠玉鑲嵌的梳妝臺,寬大的撥步床,紅木桌椅,無不透著精致的雕工,名貴的地毯,繁復(fù)華美的綢緞被子,各色絲線繡著美麗圖案的連珠帳,無不透著舒適奢華。
有青紗從屋頂傾瀉下來,隨風(fēng)而漾,青紗后有一美人榻,榻邊香爐升起陣陣裊裊的香煙,彌漫在整個房間,一女子穿著一身雪白絲綢抹胸儒裙外罩煙羅紗衣,隱隱顯出婀娜的身材,姿勢撩人半坐半躺在榻上,一雙纖手皓膚如玉,墨發(fā)長垂,容色絕艷,神色慵懶閑散,而不失華貴優(yōu)雅,她的榻邊是一扇鏤空的雕花窗,窗外是一片旖旎之景,湛藍(lán)遼闊的天空下陽光明媚,假山居中的溫泉小池里種著一片四季白蓮,微風(fēng)吹過,只覺幽靜美好。
她目光癡癡地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妙顏站在一旁,隔著青紗,愣愣地看著她,不敢打擾。
許久,百里千姿將思緒拉回,神色冷冷地叫她,“過來。”
妙顏聞言拉開青紗,站在百里千姿榻前,低著頭。
百里千姿懶懶地轉(zhuǎn)過眸,看著她,“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百里千姿眼里飄過一絲惋惜,聲音淡淡道:“長得還真是不一般,你可知多少人為了能當(dāng)上花魁,費(fèi)盡了心血?而你一無所長,小小年紀(jì)只憑一張臉,就有機(jī)會坐在醉春樓所有女人都想坐的位置上。”
妙顏低下頭正不知說什么好,就聽她道:“叫什么名字。”
“妙顏。”
百里千姿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你就是那個寧愿撞死也不肯接客,在暗室里關(guān)了三個多月的小孩。”
妙顏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說話。
百里千姿冷笑一聲,不再說什么,只告訴她,“丑話先說前頭,我脾氣不好,做我的徒弟,若學(xué)不好,少不了要挨打。”
妙顏?zhàn)鳛榘倮锴ё说难诀撸谒龝蜁r,低頭默默站在一旁,觀察著她的言談舉止,她言談不俗,一舉一動嫻靜優(yōu)雅,美如畫,渾身都散發(fā)著一種雍容端莊的大家閨秀風(fēng)范,無論面對客人的稱贊還是調(diào)戲甚至刁難,她喜怒不形于色,禮貌周全的化解,最重要的是,她的才藝讓人折服。
妙顏想,她要多么努力才能做到像她那樣。
舞房里。
“我的舞講究自身的力量、柔韌、控制、穩(wěn)定、協(xié)調(diào)、靈活和耐力。”
“你先從舞的最基本動作學(xué)起。”
“跳躍,旋轉(zhuǎn),劈腿,翻身,每一個動作又分很多種,比如跳躍,分小跳,中跳,大跳,小跳又分雙起雙落,雙起單落,單起雙落,單起單落。”百里千姿每說一個動作,就向妙顏展示一遍,她的動作優(yōu)美而靈巧,令妙顏看傻了眼。
當(dāng)她做完,她扶著頭控制住眩暈坐在椅子上,手指輕按太陽穴,抬眼看著一臉惶恐的妙顏,語氣冰冷:“記住了嗎?”
“記住了。”妙顏感受到趙飛娥的目光,低下頭,不敢看她,只是眼睛會了身體不會。
“做一遍。”百里千姿冷冷開口。
妙顏只能手忙腳亂地一邊想一邊做。
百里千姿只看了一會就蹙起眉頭,忍無可忍的制止道:“可以了。”她再次用手輕按太陽穴,語氣頗為無奈,“你沒學(xué)過舞,還是慢慢來吧!不打緊的。”
妙顏點(diǎn)頭,不知道她是安慰她自己還是安慰她。
而后一連好幾天,她跳如笨鴨,旋轉(zhuǎn)不到一會便暈頭轉(zhuǎn)向,分不清東南西北,不是趴在地上,就是撞到墻上,一天下來,她手心和膝蓋皆蹭破了皮,額頭上也撞起了一個包,劈腿更是痛的齜牙咧嘴,眼淚吧差,翻身如同老牛打滾,笨拙不堪。
百里千姿在一次次教導(dǎo)后,不知道嘆了多少氣,按了多少次額頭,最后恨鐵不成鋼,氣急敗壞,干脆找來一竹條,哪里沒做好便打哪里。
妙顏的動作搖搖擺擺,額頭上滲滿了細(xì)汗,挨得打一次比一次痛,不過每次只要看到百里千姿因教自己而日漸疲憊的臉,愧疚之感就會在她心底油然而生,她便不會躲,也不吭聲叫痛,只錯了就改。
每當(dāng)她堅(jiān)持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會看一看握在百里千姿手里的小竹條,想一想自己對鴇母說過的話,她要好好學(xué),若學(xué)不好,便只會做□□。
她只有把舞學(xué)好,成為花魁才有機(jī)會逃跑。
她每天練舞都會被打,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而百里千姿自從教她練舞后,臉色就再也沒好過,妙顏每次都很準(zhǔn)時的給百里千姿熬藥,藥很苦,她便會準(zhǔn)備一些甜果同藥一起端給她。
百里千姿在看到她準(zhǔn)備的甜果后,愣了一下,淡聲問她:“我打你,你就不怨恨我?”
妙顏搖頭,“姐姐因?yàn)榻涛姨瑁樕甲儾盍撕芏啵抑还肿约翰粻帤猓尳憬銘n心了,姐姐若不打我,我心里只會更愧疚。”
“因?yàn)榻憬悖也拍苡袡C(jī)會成為花魁。”
“我從來都沒有怨恨過姐姐,只感激姐姐。”
百里千姿將目光看向窗外蓮花,神色依舊冷漠:“你不必感激我,我只是聽人吩咐做事罷了。”
然而醉春樓的人不知從何得知妙顏被打,私下里都議論紛紛說百里千姿因風(fēng)疾命不久矣,憎恨妙顏會替代了她,便挾私報復(fù),只要妙顏跳舞有一點(diǎn)沒跳好,就會挨打。
妙顏聽到,向她們解釋,她們都是一臉同情地看著她,表面上說都是聽別人說的,誤會了,然而背地里又開始傳,妙顏怕百里千姿聽到更恨她,又要挨打,所以才會這樣,真可憐。
百里千姿知道后卻不以為意,淡淡對妙顏道:“我從不在意別人的眼光,讓他們說去吧!更何況他們說得有些話也沒有說錯。”
直到一個月后,妙顏才將基本動作練好,她開始學(xué)習(xí)跳舞更難的動作。
“搖臂,抹手,盤腕,雙晃手,穿手,串翻身。”百里千姿衣袖舞動,裙裾飄飛,若靈若仙,讓妙顏大開眼界,原來舞可以這么美,這種美是她沒見過的,不似樓下那些女子搔首弄姿,賣弄風(fēng)情,它剛?cè)岵?jì),動靜相宜,物我一體,身心合一。
“這些都是最簡單的動作。”
“記住舞除了講究外在的手、眼、身、法、步,相互配合,連貫一氣之外,它更注重內(nèi)在的意、勁、精、氣、神的合一。”
“要形未動,神先領(lǐng),形已止,神不止,以神領(lǐng)形,以形傳神,形神合一。”
“神態(tài)要自然,不可矯揉造作,每天都要對著鏡子練習(xí)自己的面部表情,尤其是眼神的聚、放、凝、收、合。”
她點(diǎn)點(diǎn)頭,開始跟著百里千姿的動作擺手?jǐn)[腳,學(xué)習(xí)最簡單的舞蹈,結(jié)果跳的是動作不準(zhǔn),左右不明。
她再次嘗到了竹筍炒肉的味道。
百里千姿的精神氣色也越來越不好了,她每天對接待的客人,表演才藝打發(fā)后,都會望著窗外那一池蓮花,靜靜出神,妙顏每每看到,只覺得她的身影和面容是那般美好而又悲戚,令人哀傷。
那般美的人怎會那般薄命?
那一日,妙顏看到她望著窗外蓮花,薄唇勾起一絲冷笑,自言自語道:“終歸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罷了。”
她聽醉春樓里的人說,她曾是前朝大將軍府的二小姐,不過乃婢女所生,才貌雙絕卻眼瞎沒腦,看上了府中家丁,大將軍不同意,她便跟著那家丁私奔了,聘者為妻,奔者為妾,父母國人皆賤之,大將軍臉上蒙羞,氣急敗壞,與她斷絕了父女關(guān)系,而她在私奔后不到一年就被那家丁拋棄,成為了天都城所有人眼中的大笑話。
據(jù)說她之所以被那家丁拋棄,是她在家丁離家后,紅杏出墻,懷上了別人的野種,不過也有人說,是那家丁,厭棄了她,有了新歡忘了舊愛,為了拋棄她故意找的借口,而她在被家丁拋棄后,日子很快就過不下去,于是便委身當(dāng)了醉春樓的花魁,后來前朝覆滅,趙氏一族被滅門,她也因此躲過一劫。
也有人說以她的才色,她完全可以再找一個男人來養(yǎng)活自己,甚至是一個條件很不錯的男人,根本沒必要做□□。
也有人笑話她說,她之所以寧愿做□□也不再找個男人,是因?yàn)樗卤荒腥嗽俅螔仐墸俅纬蔀樘於汲撬腥说男υ挘吘固於汲堑谝徊排活櫠Y義廉恥跟著家丁私奔后慘遭拋棄,古今往來也就她獨(dú)一份,虧她還是天都城第一才女,簡直是所有女人眼中的恥辱。
還有人感嘆她本是天都城第一才女,曾是天都城多少男子夢寐以求的心上人,只可惜愛錯了人,身敗名裂,卻也因禍得福,活了下來,如今又身患風(fēng)疾命不久矣。
翠錦說,她雖然身敗名裂,不過自來到醉春樓后,天都城多少男子為了一睹她的容顏和才華一鄭千金,更有人一鄭百萬,揮金如土只為一親芳澤,奈何她進(jìn)醉春樓時的唯一條件就是賣藝不賣身,若非自愿,就算是鴇母拿她都沒辦法,后來有很多男子想要為她贖身,她卻不愿意。
妙顏想她應(yīng)該是對一個人失望了,心涼了,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
眼看時間越來越短,妙顏每天只要一有空,就勤學(xué)苦練,她休息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三個月后,當(dāng)她以為自己的舞能過鴇母的眼后,卻沒想到鴇母在看之后,毅然決然地?fù)u頭,只說了兩個字“不行”,就否定了她所有努力。
那一刻她才知道,鴇母不是沒指望,而是根本沒打算讓她做花魁,就在她絕望時,她沒想到,向來對她又打又罵極其冷淡的百里千姿會幫她說話,讓鴇母直接改變了注意,讓她繼續(xù)留在醉花間。
就在她跟著鴇母即將走出門口時,一直坐臥在榻上冷眼看著一切發(fā)生的百里千姿,慢慢開口:“只要給我兩年時間,我必然讓她成為天都城,才藝最驚艷卓絕之人。”
鴇母停下腳,回頭看她,“你就這么看重她?”
百里千姿不慌不忙站起身:“自然,在我眼里第一花魁對她而言,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