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無聲息地溜走了一大半，眼看還有半個月就要過年了。凌晨一點，陳銘忙完手里的工作，數(shù)不清是第幾個日夜，他靠坐在沙發(fā)里，望著大平層的落地窗玻璃發(fā)呆，遠方閃著微弱的星光。
待到東方吐白，突如其來的短訊鈴聲吵醒了他。不知是空調(diào)溫度打得不夠高還是怎樣，剛睡醒的人身體散發(fā)著熱氣，而周遭的冷氣無孔不入地鉆進衣袖，激起一身雞皮疙瘩。呼吸間，干燥的空氣刺激著鼻腔黏膜，咽喉吞吐仿佛含有異物般不適。
手機顯示張堯六點十三分鐘發(fā)來的消息：海瑞被曝財務(wù)造假，BC下場做空，公開曝光上百頁調(diào)查信息，隨后股票大跌，近五年來跟它合作的審計、會計事務(wù)所估計都會被會追責(zé)。
意料之中，只是海瑞跌倒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是什么讓它這么快露出馬腳？陳銘瞇著眼，陷入思考。
當(dāng)初公司總經(jīng)辦給出的項目投資計劃書，足足用一百頁紙分析海瑞財務(wù)狀況，本來陳銘對此并不疑問，但是不經(jīng)意間瞟到了銷售費用一欄，發(fā)現(xiàn)海瑞銷售收入在逐年遞增，而消費費用占收入的比重卻在不斷下降，隨后他仔細查看了海瑞近五年來的現(xiàn)金流量表總量，發(fā)現(xiàn)并無異常。海瑞為了擴大市場份額而把價格壓低打進市場，在銷量增長的同時還保持著高額毛利率，顯然違背了經(jīng)濟規(guī)律。
是什么，讓它虛增利潤還能穩(wěn)坐泰山？陳銘百思不得其解，私下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海瑞財務(wù)報表中，采購原材料和在建工程的名義耗費量巨大，而實際暗訪，海瑞廠房一部分生產(chǎn)線已經(jīng)處于停工狀態(tài)，這個費用與本公司產(chǎn)能根本不相匹配，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財務(wù)造假，將自有資金轉(zhuǎn)移至體外，通過銷售名義，將體外的資金再匯入公司，表面上公司賺得盆滿缽滿，其實根基早已潰爛。
電話鈴響了，張堯：“最新消息，公司內(nèi)部有人走漏風(fēng)聲，將海瑞財務(wù)造假消息賣給了券商?！?br /> “是誰這么大膽，破壞行規(guī)？”
“曹彥，公司法務(wù)部正在起草律師函，控訴他泄露商業(yè)機密。不過，勝算不大，他做得不留痕跡，恐怕很難追責(zé)?！?br /> “明明有很多路可以走，偏偏選擇最冒險的一條，是他一貫的作風(fēng)。”
“我們是不是把他逼太急了？”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這時候陳銘手機突然插進一條來電等待，對方顯示是夏湉?！跋炔桓懔牧?，我接個電話?！痹谒郎蕚浣油ǖ囊粌擅腴g隙內(nèi)，呼叫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打錯人了？他定神地看著手機屏。
“小姑娘在干嘛呢”他好奇地自言自語，晨曦的光在云中初露頭角，空氣中的微粒仿佛在跳躍翻滾著迎接新的一天。
再一次接到夏湉的電話是第二天的凌晨一點，當(dāng)他摘下眼睛，單手揉著太陽穴時，一個陌生的男音讓他重新打起精神來。
“你好，請問你認識這個手機的主人嗎？”對方一上來問得陳銘莫名其妙。
“你是誰？”
“是這樣的，她在我們酒吧喝醉了，已經(jīng)趴著睡了一個多小時，您能方便過來接一下嗎？我們酒吧在春熙路256號，地鐵3號線b出口附近...”，
“好的，我馬上過來，麻煩你照顧一下?！闭f完，他快速套上羽絨服出了門，在電梯快要達到指定樓層時才發(fā)現(xiàn)車鑰匙忘了拿，又折返回去。
酒吧里開著十足的暖氣，陳銘穿過長廊，與周圍打扮時尚浮夸的人群格格不入，舞池中隨著音樂搖擺的身影在五顏六色的燈光照耀下人影浮動，這般醉生夢死。
穿過密集的人群，來到吧臺，跟酒保打過招呼后，他似乎沒有要立刻拎走她的跡象，反而坐上一旁的椅子，好整以暇地等著她清醒，在這期間，他還給自己點了一杯啤酒。
冰涼的液體順著食管流進體內(nèi)，這種感覺特別棒，仿佛喚醒了身體各部分器官。酒杯見底，時針已經(jīng)指向兩點，音樂還在爆炸，熱鬧仍在繼續(xù)。
“睡夠了沒？”，調(diào)酒師見他終于催促起身邊的女子，心中的疑慮稍稍減輕。
陳銘拍了拍夏湉的肩膀，她卻聳著肩表示反抗，欲要掙脫掉束縛。
“酒量是真的差”，吐槽的對象并沒有做任何回應(yīng)，他更像在自言自語。起先，陳銘準備等她睡醒再帶她走，但現(xiàn)在看來，一時半會是醒不來了。
見她醉得不省人事，拖也拖不動，陳銘索性直接抱起走人。走出酒吧大門，冷風(fēng)迎面而來，與室內(nèi)溫度形成強烈反差，懷中的人突然哆嗦了一下，許是感覺到冷了。
陳銘：“讓你穿這么少”。
酒吧門前是兩條單行道，不能停車，距離他停車的地點大約有500米。順著道路直走，視線都被不遠處的一對情侶吸引，只見倆人坐在路邊，背靠一顆禿了頂?shù)南阏翗?，貌似在吵架，女生很是生氣地推開男生，男生一個趔趄差點被推倒，又很快反過來摟住女孩，就這樣倆人在吵架聲中推拉著。陳銘心想，現(xiàn)在的年輕人果然閑得慌，繼續(xù)向前走。
“陳老師？”
陳銘低頭，路燈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好像在發(fā)光。她是被凍醒的，冷風(fēng)鉆進衣袖讓她熱燙的身子瞬間墜入寒冷，有一股熱源似遠似近，她渴望著靠近，想要抓住它。
以為在做夢，她又問了一遍：“陳老師？”。陳銘沒有回應(yīng)，打開副座駕，將她塞了進去。
夏湉一巴掌拍在臉上，惺忪的耷拉著眼皮，皮膚白里透著紅，她下意識地撅起嘴，眉頭微皺，好像不舒服樣子，究竟怎么個不舒服法，她也表達不出來。
他繞到后備箱里拿出一瓶礦泉水，上了車后快速打開暖氣，擰開瓶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頭，另一只手拿著水瓶湊近她的嘴邊，半哄道：“喝點水?！?br /> 她乖巧地張開嘴，抿了幾口，隨后搖搖頭表示拒絕。
“好，不喝了。”陳銘擰上瓶蓋，將瓶子放回中央扶手。
“哈哈哈是你”她閉著眼，神情舒緩起來。
“我是誰？”
“陳老師”她篤定地回答。
“如果不是我，你怎么辦？”
“那就...”她想了想，“我就... ...跑”
"跑？"陳銘來了興趣，“跑什么？”。
“跑到警察局?！?br /> 陳銘笑著聽她說著含糊不清的話，醉酒的樣子甚是可愛。
“陳老師”
“嗯？”
她倏忽之間睜開雙眼，深棕色的瞳孔聚不了光，又好似一個吸收光源的漩渦。待她緩了緩神，開口問道“你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樣的嗎？”
“是這樣的，眼里只有他，看不見別人?！彼⒅愩懙哪樧屑毝嗽?，越湊越近，將自己的嘴唇對準目標(biāo)貼上去，快準狠。
一瞬間，陳銘大腦一片空白，柔軟的觸感、鼻間的喘息聲，提醒著他此刻發(fā)生的事情如此真實，他慌了、亂了，手足無措地接過上一秒還在胡作非為、下一秒昏睡過去的夏湉。
陳銘雙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就這么一動不動地挺直著身，夏湉的鼻尖擦過他脖子中央的喉結(jié)，帶著酒氣的溫?zé)岬暮粑鼑@著他，令他無所遁形。
他意識到自己被一個醉酒的小女孩兒調(diào)戲了，這個始作俑者正倒在陳銘的懷里酣睡，嘴角掛著甜甜的笑。
他輕輕握住她的肩膀，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本意是想讓她靠得舒服些，誰知她好像以為他要離開，伸出手環(huán)抱住陳銘的腰，恨不得再貼近一點。
“我不走，我不走...”他輕聲安撫著，沒了動作。
不拒絕在某種意義上是不是可以被認為接受？他竟如此荒唐地任由她借著酒勁撒野，沒有責(zé)怪，甚至沒有排斥，而是心疼。
凌晨三點的停車場除了他倆空無一人，水泥吊頂上的LED燈管發(fā)出微弱的白光，勉強緩解周遭的黑暗。待她熟睡后，陳銘小心翼翼地挪開放在自己腰間的小手，將她擺正、靠回自己的座椅，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帶。
他比自己想象得更有耐心。
陳銘從睡夢中醒來，這一覺并不踏實，那些零碎稀散的故事碎片拼湊不全，他記不清做了什么夢，大腦卻一直在工作，好似白休息了一場。
年紀大了，熬夜變成了體力活。
側(cè)躺在沙發(fā)上，左邊胳膊被壓太久，血液循環(huán)不暢，他翻身躺平，終于胳膊里的血液像開閘一般沖刺向前，手掌慢慢有了知覺。
再次闔上眼，緩了緩勁兒，將神志拉了回來，他拿起擱在茶幾上的手機看時間，八點零三分，才睡了不到五小時。昨夜，原本打算找家酒店讓她休息，可斟酌再三，確定醉酒的她毫無自理能力，一個人待在房間恐怕不安全，于是勉強將夏湉拎回自己的住處。此刻她正睡在客房，什么都不知道，便也無所畏懼。
等她起床了，定要好好教育一番，深夜在酒吧獨自買醉，這種事情不能再發(fā)生，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年邁的父親，思考該如何苦口婆心地教育孩子，既陌生又新奇。
待到夏湉轉(zhuǎn)醒，時針已經(jīng)指向數(shù)字11的位置。白色的吊頂，長方形鵝卵石瓷磚嵌入灰白色的墻壁，正對著床的那面墻上掛著兩幅油畫。往里走，一整面書墻充做隔斷層，劃分出臥室和書房，靠近陽臺的部分是辦公的地方，歐式深棕色原木書桌上擺著一個筆記本電腦和幾本書。
夏湉又一次陷入自閉，這又是哪兒？她下了床，赤腳往外走，隔著玻璃欄桿向下看，下方是客廳，陳銘正坐在沙發(fā)上處理郵件。聽到響動，他抬頭一看，正好對上了夏湉驚訝的臉。
“陳.......陳...老師”話都說不利索了，她心跳加速，預(yù)感發(fā)生了什么不在記憶范圍內(nèi)的事情。
“你醒了？”，陳銘擱下手中的pad，仰著頭詢問。
“我先下來”，遠距離不方便交流，她向下指劃，隨后打開臥室門，撲通撲通地踏著樓梯。
俗話說，酒壯慫人膽，可清醒后的夏湉儼然變成一只縮頭烏龜，她躊躇地走向沙發(fā)，猶如前方是兵火燎原的險境。
陳銘：“知道昨天發(fā)生了什么嗎？”
夏湉搖頭。
陳銘：“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嗎？”
夏湉還是搖頭。
“通通不記得了？昨天是我把你接回來的?！?br /> 她搖搖頭，又連忙點點頭，單手扶額，隨后將散落在額前的發(fā)絲向后捋，回憶道：“昨晚好像看見您了，但我以為自己在做夢，所以......”
“所以什么？”陳銘發(fā)問。
“所以，我是不是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比如？”，他耐心地幫她疏導(dǎo)、一步步回憶昨天的故事。
夏湉試探性地問道：“難道我耍酒瘋了？”
等等，這是一個反問句，剛爬上陳銘嘴角的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不記得了？現(xiàn)在表現(xiàn)出的愧疚只是因為懷疑自己醉酒后給他添了麻煩？
所以，陳銘，你又在期待什么？
他收起心底都失落，冷著臉“以后別一個人喝酒”，隨后意識到自己語意表達錯誤，糾正道：“你這酒量不配喝酒?！?br /> 瞧瞧這話說得多扎心，她不配？！夏湉豈敢有怨言，抿著嘴，一下一下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