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冬至下起了大雪，雪花飄飄灑灑，一夜之間整座城市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清晨環衛工人開始清掃地面的積雪，讓出行車的道路，七點半一過早高峰開始。夏湉起了個早床，在鏡子前琢磨了半天研究出一個淡妝，穿上前幾天熨好的西裝和高跟鞋，套上一件大黑襖，收拾好資料出了門。她在應聘公司附近的麥當勞里坐下，點了一份帕尼尼和一杯咖啡，吃了兩口便沒了胃口，倒是喝完了整杯咖啡。她有些緊張，這是人生第一次正規面試。
應聘效果低于預期，HR坐在對面，手執簡歷，拋出的問題簡短而犀利，很快時間到，夏湉走出會議室，一臉疲憊。她不想回學校，于是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店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她脫下外套搭在一旁，看著玻璃外來往的車輛兀自發著呆。
陳銘今天醒得早，陽光透過窗簾進入房間，亮得讓人睜不開眼，他煩躁的掀開被子，想著過幾天一定要把窗簾布換成黑色。打開冰箱，里面只剩下啤酒和雞蛋，也做不成一道早餐，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去一趟超市，趁今天有空。
不遠處有一家早點攤，因為是單行道，道路中間隔著圍欄，他只好駕車繼續前行，待到十字路口，再打轉方向盤折返。一晃而過，他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是夏湉。
買完早餐，陳銘重新坐回車里，沒有著急開走，看著僅隔十米遠的她，靜坐了三秒，又提起早餐，朝咖啡店走去。
難得遇到熟人。
陳銘將早點放在桌子上，打斷了夏湉的發呆進行時。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仔細打量了一番道：“面試去了？”。夏湉身著一件米白色西裝，兩額的發絲夾在耳后，顯得清爽干練。
“是的”夏湉干笑兩聲。
“嗯”，他笑著打開袋子，拿起一個包子吃了起來，“過早了嗎？”陳銘停住問道。
“謝謝，我吃過了”夏湉回答。
“陳老師，您怎么在這兒”
陳銘抬眼，“我家住這附近，過來買杯咖啡”。
“真巧”夏湉干笑兩聲，又重新恢復沉默。
“面試怎么樣？”，此刻他坐在學生對面，看著學生無精打采的模樣，輕而易舉就可以腦補出一場求職失敗的畫面。
“嗯。。。感覺不太好”
她一直以來被一個問題困惑著，“陳老師，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這個女孩，每逢遇到問題才會稱呼“您”。
“你說”，陳銘看著她。
“我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兒”，她接著說道“現在社會競爭激烈，我覺得壓力好大”.
“所以…”
“所以什么？”，陳銘問。
“我想…考研”
“挺好”陳銘答道。
“我對學術造詣并沒有什么興趣和追求，我選擇讀研其實是在逃避現實”，她艱難的開口“與其說追求更高的文化水平，不如說找到一個避風港躲起來。”
“老師，我很失敗。抱著對未來的迷茫和畏懼，不敢前進。思來想去，企圖找到一個平衡點。”
“考研就是你的平衡點？”
夏湉默默不語。
“恐懼是天生的，嬰兒在產房里的第一聲啼哭告訴大家它害怕這個嶄新的世界。大學生即將進入社會都會產生恐慌心理，這點你不必過多糾結。讀研可以給你一個緩沖期，在這段時間你應該想清楚自己的人生規劃，沒有目的的前行好像溫水煮青蛙。”
“實踐才會告訴你這個社會是什么樣子、你應該如何生存，而不是想象。”
“小時候期盼長大，以為這樣就可以隨心所欲，擁有自由。就像你高中時的班主任老師信誓旦旦道：“同學們再努力加吧勁，到了大學就自由了”。可是真正的自由是什么呢？我們不過是在生命的不同階段追求不同的東西，讀書時向往脫離父母的管束，甩開學習的包袱。成年后希望實現經濟自由，第一訴求是工資高，第二訴求是不加班。到了老年希望身體健康...其實每一步都在渴望更多，每一步走得并不痛快。”
“因為擁有要以付出為代價，但是付出不一定會獲得，所以只能拼命付出，感到疲憊。”
夏湉和他在一起時，總能感覺自己是安穩的，不是漂浮在河里的水草，漫游在無邊的夜夢中，他的一句話便能讓人抓住浮木，獲得氧氣。
“走，請你吃飯”陳銘拿起桌上吃剩的塑料袋，起身要走的模樣。
“請我吃飯？”夏湉不解。
“感謝你”
“謝我什么？”夏湉抓起外套追上去。
陳銘打開菜單，慢條斯理的翻頁，一旁的服務員正熱情地介紹著菜品。“有事？”，陳銘隨手拿起果汁抿了一口，小孩口味，喝著甜的慌。
“沒事兒”夏湉放下手機，繼續吃菜。
餐廳的裝修風格讓人眼前一亮，淺青色的大理石有規律地鑲嵌在白墻里，地上鋪著乳黃的瓷磚，門口有一顆巨型綠植撐到頂，如柳樹垂下碧綠的波濤。夏湉撫著木桌的紋理，感嘆道“這里好漂亮，頗有一種東方園林與現代藝術結合的美感”。
“陳老師，你怎么找到這個好地方的？”
“朋友的店”
“陳老師的朋友也如此高雅，真是讓人羨慕”，夏湉的馬屁又開始了。
陳銘嘴角抽搐，“好吃才最重要”。
“坐在這種環境里，不吃我都可以待上一天”
“不吃不讓你待”
“我可以點杯果汁，再待上一天”
“替我朋友謝謝你的捧場”
“不客氣”
“門口那棵樹為什么不掉葉子？”
“假的”
“假的？”夏湉大吃一驚，“這仿的得也太像了吧”。
陳銘希望夏湉用腦子想想，“你見過冬天的樹葉子這么綠？”。
“沒有”
“那......”
陳銘遞給夏湉一張餐巾紙笑道：“你嘴角沾上醬汁了”。
飯后走出餐廳，推開門的一剎那，冷風直往里灌，夏湉的頭發被吹得有些凌亂。
“陳老師，我還有事，您先走”，說完她微微俯身，“今天謝謝您”。陳銘本以為他們會一道，想起飯前的一通電話，很快反應過來，于是叮囑了她兩句后離開。他打開車門鉆進車內，瞬間隔絕了寒風的肆虐。轉動鑰匙，發動機開始轉動，踩下離合器踏板，將變速桿由空檔推入第一檔，抬頭的一瞬間看見不遠處有一位男生，個子挺高，戴著一頂毛線帽，朝夏湉的方向走去。他停下手里的動作，視線變得越來越清晰。
“突然找我，居心叵測”，夏湉沖迎面而來的郭予玠說道。
“新車帶你兜兜風”，郭予玠伸出藏在褲袋里的左手，車鑰匙就在他的指間轉啊轉～
“喲，什么時候有車了？”夏湉歪著頭笑道，“難怪你非得來，原來是為了炫耀自己有車了！哦～原來是這樣！”夏湉一臉看透的表情揶揄道。
郭予玠轉頭，看向斜40度角不遠處花壇旁停著一輛車，問道“剛剛那個人是誰？”。夏湉尋著他的視線看去，“陳老師，你見過”。
“原來是他”，郭予玠又看了眼，收回目光，走上前，伸出胳膊搭在夏湉肩膀，“走吧”說道。
那個男生轉過頭看向自己，帶著不明的目光。陳銘看清了他的長相，就是之前咖啡廳那位。“男朋友？”陳銘看著他們親昵的動作想，隨后意識到自己的關注點有些奇怪，他想起今天早上被拋之腦后的購物計劃，自嘲地抽出一根煙叼在嘴里，打開儲物格摸索打火機，卻不見蹤影。
也不是一定要抽煙，陳銘問自己怎么了，空蕩的車內沒有任何回應。
郭予玠家的客廳中央新鋪上一片地毯，看起來毛茸茸的，夏湉索性甩掉拖鞋踩上去，觸感舒服，恨不得在上面打滾。他端來兩杯烏龍茶擱在茶幾上，伸手遞給夏湉一杯，說道“我媽給我寄了一些茶葉，你不是喜歡喝烏龍奶茶，只有茶沒有奶。”黑色長條形狀的葉子浮在水中，隨著熱氣的蒸騰逐漸散開，沉入杯底，茶香四溢。
“好香”夏湉湊近茶杯吸一口氣說道，就是這個味兒。
“你媽讓我告訴你，要記得吃飯，別動不動餓肚子。”，郭予玠的身份好比夏湉和父母之間的傳話筒，你傳過來我傳過去，大學到現在，夏湉收到母親大人的電話屈指可數，因為都打給郭予玠了，有時候夏湉不懂，到底誰才是親生的。小時候她挺討厭郭予玠的，每次來家里玩，她媽總把自己的零食全部拿出來擺在茶幾上供他選擇，夏湉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用用她那銳利的眼睛盯著他，郭予玠看出幾分意思，為難地推辭著，結果臨走前懷里還是被塞了一大堆。
大概她媽挺想多個兒子，她想。
“知道了，干嘛老是給你打電話，有什么事不能跟我當面說？”夏湉撅嘴道。
“就因為你老是把阿姨的話當耳旁風，所以她才讓我監督你。”
“喲，一口一個阿姨”，夏湉扯嘴一笑，“干脆改口叫媽得了！”
“你能忍？”郭予玠坐在沙發上，十指交叉著看她。
夏湉苦笑著搖頭“不能...還能怎樣?”
“挺有自知之明”，郭予玠點頭笑道。
“上次聚會，有沒有看中的？”
“你當選妃呢，還看沒看中？”夏湉瞪了他一眼，正襟危坐道：“你們男生都是這樣在背后議論女生的？”
郭予玠一臉：我沒有，我不是，別看我的表情。
“我對你那堆哥們兒沒興趣，那次答應你去純屬是為了我室友。”夏湉吹了吹茶，很想喝一口，可是太燙了，下不了嘴。
郭予玠心想，難道不是為了三個月奶茶？
“那你沒有喜歡的？”夏湉反過來問他。
“我？”郭予玠問，看著夏湉點了一下頭，他不自在地拿起一旁的抱枕，圈在懷里，道“沒有”。
“你說，喜歡一個人的前提是什么？”
“這得自己琢磨”
“如果琢磨不透呢？”
“那就使勁琢磨”
夏湉被逗笑了，“原來拼的是力氣”。
“男生喜歡什么樣的女孩兒？”和那天晚上不同，被風吹迷了眼，撅著嘴在酒精的作用下迷糊又好奇地問，這一次夏湉顯得十分淡定。他想，可能她早已記不清自己醉酒后的胡言亂語，而相同的問題卻在清醒時問了第二遍，即使將情緒收斂，裹藏在心底的角落里，卻不知在什么時候早已露了怯。
“夏湉，這個問題不重要”他輕啟唇瓣，整個人正經起來。
喜歡一個人是未知的，所有的條件都會為喜歡讓道，發現對方身上的優點，不停做加法，這才是心動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