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霓裳羽衣曲  第六十一章櫻桃花底，相見頹云鬢
    這一日是旬休，不必上早朝。  照例早起的婉貞便換了劍袖短衫，拿著長劍來到院中。  有人卻已經(jīng)先占了地方，長身飄逸，劍吐龍吟，舞得正起興。
    李昭聽到背后響動，收了勢，回頭果然看見婉貞站在那里。  便笑道：“功夫沒擱下吧？過幾招么？”
    婉貞見狀也來了興致，笑道：“好啊，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
    李昭朗聲笑道：“好！看看你這回能在我手下走幾招。  ”
    長劍出鞘，婉貞捻了個劍訣起手。  李昭則倒提劍柄，似混不在意。
    婉貞眼中精光一閃，劍鞘甩出手，直擊李昭面門，右手長劍一點(diǎn)，直刺他腕處。
    李昭將頭一偏，剛好躲過奇襲的劍鞘，長劍挑起，封住了婉貞的攻勢。  “又使詐？想騙到我還早著呢！”李昭笑罵。  兩人從小一起習(xí)武，婉貞的一些劍招還是李昭手把手教的，彼此的身形招數(shù)自然都很熟悉。  唯一不同就是，婉貞氣力小，難免不敵師兄，故此每次兩人過招，好勝要強(qiáng)的婉貞總會有些小聰明，且次次手法不同。  李昭有時也是想看這丫頭還能有什么手段，故意要比武。  一來二去，婉貞的詐術(shù)技窮，倒是李昭練就了火眼金睛。  江湖上尋常的招數(shù)如何比得上師妹的狡黠？
    婉貞也知道平師兄的本事，這點(diǎn)小伎倆不會得逞。  每招每勢分外用心。  李昭也感到這一年的時間師妹變化不小，也沒掉以輕心。  兩劍相交。  鏘鏘作響。  或敏捷靈動，或?yàn)⒚摽∫?，家傳絕學(xué)各展身手，彼此心中都有數(shù)。  漸漸地，兩條雪光包著兩個身影，其勢渾然一體，猶如鴻雁一起飛。  勇搏長空。
    德云在房中聽到外面響聲，連忙跑出來看。  見兩人真刀真槍地動手，不由得地驚道：“你們……快小心點(diǎn)！”
    李昭聽了一怔，順手收勢，正要回身與德云搭話，突然覺得凜凜殺氣襲來，他一個激靈，猛然抽出長劍以“一”字訣擋出婉貞襲來地劍鋒。  “鐺”一聲，李昭手中長劍落地。  他眉頭緊皺，一個轉(zhuǎn)身擒住婉貞來不及收勢的手腕，往懷中一帶；指尖微微用力，扣住了婉貞的脈門。  “撒手！”李昭低聲喝道。  “鐺”一聲，婉貞的長劍也落地了。
    婉貞穩(wěn)穩(wěn)心神，輕輕舒了口氣。  剛才過招時太過入神，根本沒有聽到德云的叫聲。  李昭突然收勢，婉貞功力較弱，尚不能收發(fā)自如，一時心神大亂。  幸好李昭反應(yīng)機(jī)敏，一手?jǐn)堊∷倪M(jìn)招，同時收了她的長劍。  才沒出事。
    婉貞摸摸手腕，偷眼看看師兄地神色。
    李昭拾起地上的雙劍，說道：“功夫沒見長，殺氣倒是重了許多。  ”說得倒是隨意，但口氣中隱隱帶著責(zé)怪。
    婉貞悶聲說道：“經(jīng)歷了生死關(guān)頭，如同修羅場般地戰(zhàn)爭，在所難免。  ”
    李昭轉(zhuǎn)過身去，長嘆口氣，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松散的發(fā)髻，道了句：“何苦來……”卻看到她有些黯然的臉色。  終究沒說下去。
    看到一旁的德云。  婉貞躲開師兄的手，走過去道：“這么急跑出來做什么?嚇了我一跳。  ”
    德云驚魂未定。  摸摸胸口說道：“我聽到響聲還以為發(fā)生什么事，趕緊出來看。  你和大公子都拿著明晃晃的寶劍，我嚇了一跳才……您二位以后要練劍，千萬不要再這樣了。  用木劍也好，就像在家里一樣……這多嚇人??！”
    婉貞心思一轉(zhuǎn)，所幸使起小女兒性子，企圖蒙混過關(guān)，耍賴道：“還說呢，不是你我能輸?shù)?？你到底是不是跟我去雁門關(guān)的那個德云?。吭趺椿貋砹四懽右沧冃×恕写蟾缭?，你怕什么？”師兄剛才一句“殺氣太重”，已是十分重地責(zé)怪。  只能期望他就此作罷，別再教訓(xùn)人。
    身后的李昭哼了一聲，道：“別想給我?guī)€高帽就蒙混過關(guān)，看來去突厥的事我要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盤問了。  對了，先說我的‘青鋒’哪去了？該不會給我弄丟了吧？”
    婉貞心想不好，支吾說道：“哪有？收起來了而已。  ”李侗曾送給他們兄妹兩把名劍“青鋒”“碧影”。  臨走時，師兄當(dāng)時把自己青鋒給了她，此劍厚重鋒利，極少可能損壞，卻在望西山時，被頡利王的長刀所損。  又因?yàn)榍噤h劍的精鐵乃是特殊煉制，名家手筆，一般的鐵匠不敢保證修好，婉貞只好將劍收起來了，以免再有損傷。
    她岔開話問道：“那碧影呢，你放哪兒了？”
    李昭道：“碧影太輕，我平時不用，放在包袱里了。  ”碧影劍，是給婉貞用的，劍身如一泓清泉，寒潭倒影，故此得名。  若論鋒利，還勝出青鋒幾分。  不過劍身輕薄，雖然靈敏，平時防身足矣，卻不可以臨大敵。  李昭擔(dān)心師妹只身在外，沒個幫手，這才將自己地佩劍給了她。
    正說著，管伯有些慌慌張張地從外面進(jìn)來，說道：“大人，外面……門口來了宮里的人，說是請您入宮去見……見圣。  ”
    陛下有召見。  婉貞點(diǎn)點(diǎn)頭，說道：“請他們稍等，我去更衣面圣。  ”剛要走回屋子，突然轉(zhuǎn)身，笑道：“德云，去書房把青鋒找出來給大哥。  ”
    德云愣了一下，應(yīng)聲去找。
    婉貞換好官服出來的時候，正聽到書房里李昭又驚又氣地喝道：“阿婉，這怎么回事？怎么弄成這樣……”
    婉貞匆匆走到門口，俏皮說道：“大哥，禍?zhǔn)资悄鳖R利可汗，你找他算賬去吧。  我先進(jìn)宮去了，少陪！”說罷，抬腿就走。
    李昭愣在原地，又好氣又好笑。
    婉貞想了想，回頭補(bǔ)上一句：“不過，多虧了青鋒，保了我一命。  多謝！”推門而出。
    李昭無奈地嘆了口氣，繼而釋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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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轎來到宮門口，便要下來。  內(nèi)侍們傳話：“陛下現(xiàn)在御花園的鳳儀亭中。  ”
    婉貞心中一動，那是臨去出征前，陛下曾在鳳儀亭中召見。一個內(nèi)侍出來帶路，婉貞跟隨其后。
    進(jìn)入御花園，就要進(jìn)宮城，也就是后宮嬪妃、公主女眷們所在的內(nèi)宮。  平時大臣們上朝議事都是在外面的皇城。  所謂皇宮，也便是這皇城和宮城合在一起地稱呼。  大臣們要進(jìn)宮城，必要有皇上的旨意和內(nèi)侍的引路。  宮門前都有侍衛(wèi)仔細(xì)盤查記錄。  進(jìn)了宮城之后，不得左顧右盼，肆意談笑，否則有大不敬之嫌。
    婉貞進(jìn)了內(nèi)宮，頷首斂神，緊跟內(nèi)侍的腳步，行走在雕梁畫棟中。  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回廊兩側(cè)的園林里傳來宮女們的笑鬧聲，想是在踏青游園。  余光看去，前面不遠(yuǎn)處一片草地上，十幾個穿著艷麗春衫的妙齡仕女圍在一起玩耍。  婉貞當(dāng)下收斂目光，加快腳步。
    走到一個轉(zhuǎn)彎處，突然一個東西飛過眼前，婉貞隨手一接，抓在掌里。  定睛一瞧，卻是個五彩雀翎毽子，精巧華美，可能是哪位貴人的玩物。  正想著，那邊兩三個宮裝少女跑過來，又是笑又是羞地開了口：“多謝大人。  請把毽子還給我們吧。  ”
    婉貞見她們站的還遠(yuǎn)，自己又不好走過去，便轉(zhuǎn)身遞給旁邊地內(nèi)侍，示意他們拿過去。
    那內(nèi)侍剛要接，就聽到其中一個女孩道：“我讓他還過來，你多什么手？”那內(nèi)侍聽了連忙縮回手，還說道：“大人請。  ”
    婉貞愣住，這可奇了，后宮之中十分避嫌，說話地少女定是地位尊貴之人。  抬頭一看，只見那女孩十五六的模樣，明眸嫵媚，肌膚白皙，相貌甚是秀美可人。  衣著也十分華麗，只是看不出品級，不知是哪一等地女官妃嬪。
    婉貞覺得這女孩有幾分面熟，但又不好多話。  倒是她先看了口：“大人不記得我了嗎？瓊林宴上，大人還救了我一次呢。  ”說完倒有些靦腆，臉也漲紅了。  一旁的宮女癡癡地偷笑。
    婉貞不知所措，只能拱拱手道：“當(dāng)時多有冒犯。  請恕罪。  ”不知這女孩是什么來歷，之前還是宮女的妝扮，這會兒的凌人氣質(zhì)又好像說一不二的皇主貴人一般，只能恭敬作答。
    “大人還記得我？”那女孩有些高興，又連聲問道。
    婉貞只好說道：“陛下有要事召見，先告辭了。  ”看著手中的毽子，一手?jǐn)埰痖L襟，一手輕拋，足尖飛起，一個反踢的“獻(xiàn)花式”踢給了后面圍觀的宮女們。  立刻引起那群宮女們的笑鬧，又重新玩了起來。
    婉貞拱拱手，道：“失禮了。  告辭。  ”轉(zhuǎn)身離去。
    那女孩站在那里，看著遠(yuǎn)離的身影隱沒在重重宮廊之中。  只有兩旁的翠色欲滴的嫩枝隨風(fēng)輕輕搖曳，隱隱已經(jīng)看到或鮮紅或瑩白的果實(shí)，小巧可人。
    “公主，回去玩吧。  等一下又要回去學(xué)女紅了。  ”兩旁的侍女勸道。
    瑞云公主突然驚醒，連忙道：“我剛才的樣子亂不亂？哎呀，發(fā)髻有些松了。  ”她懊惱地理了理頭發(fā)，“成什么樣子。  ”
    兩個侍女偷笑道：“公主您美得不行，連那位大人都不敢多瞧，急急忙忙地走了。  ”
    “人家是君子，要守禮。  他還把毽子踢回來，真是個聰明的人，而且又不迂腐。  ”說完，自己也笑了。
    “是是。  我的好公主，您快和我們回去吧。  不然太后娘娘又要罰我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