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羌胡蹈舞兮共謳歌  十二拍
    這一年四月初，已是春暖花開的好時節(jié)，王都喀什噶爾在內(nèi)亂之后，終于平靜下來。  突厥的四王子查庭成為新大汗。  大伯克奧闊根據(jù)神諭指名大汗的尊號為伊犁，是為伊犁可汗。
    伊犁可汗查庭在即位之后接見了漢人使臣，同意了兩國修好，穩(wěn)定邊境的協(xié)議，同時開放互市也正在協(xié)商。
    大汗即位十四天后，宮廷舉行盛宴，突厥王都里的所有大小貴族全都到來。  而這次宴會上便要封賞評定內(nèi)亂的有功之臣。  自然，戰(zhàn)功赫赫的頡利王最為引人注目。
    這些天的調(diào)養(yǎng)，婉貞的傷已經(jīng)漸漸好轉(zhuǎn)。  宮中府中的各種靈丹妙藥源源不斷地送來，又有賽燕在一旁照料，傷病痊愈得很快，平時行動已無大礙。
    戰(zhàn)亂之時被頡利保護的議和使何志等人，特意來到王府致謝，也打探婉貞的消息。  婉貞再次巧扮男裝，找了個原因瞞過諸人。  議和既成，何志等人便要返回雁門關(guān)，而婉貞身上有傷，頡利攔住她要一起回去的念頭，讓賽燕陪在一旁，再多修養(yǎng)些時日。
    于是，何志等人返回雁門，頡利派親兵兩百相送。  何志臨走前還囑咐李宛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早日回朝。
    這天傍晚時分，頡利讓葛織、烏爾日娜和婉貞稍作準備，到王宮參加宴會。  婉貞推搪不去，卻被頡利說道：“你還是我的軍師，怎么能不到場？我還有要好東西給你看。  ”
    婉貞疑心他果真有事。  便同意赴會。
    眾人準備就緒，來到府外，葛織和烏爾日娜已經(jīng)坐在車上。  頡利要騎馬。  婉貞則有些尷尬地站在一旁，賽燕笑道：“王妃，快坐上車去么。  ”
    頡利牽了馬過來，道：“先不忙。  ”說著，拍了拍自己地坐騎敕勒。  那紅馬閃著黝黑的大眼睛，微微晃著頭。  看著婉貞。
    “你可知那天是誰救了你么？”頡利笑道。
    婉貞疑惑地看著他。  那紅馬打了個鼻響，又向前走了兩步。
    敕勒雖然是匹烈馬，但頗有靈性。  雁門關(guān)時，婉貞曾將它放生，所以它對婉貞也頗為親近。
    婉貞見狀，也湊上前拍了拍馬的額頭，道：“不是你們發(fā)現(xiàn)我的么。  難道還有隱情？”
    頡利笑道：“是敕勒找到你的。  我們追到城郊北，那里的馬蹄印就亂了，分成好幾路。  我們正在猶豫，敕勒帶頭跑了起來，在樹叢旁發(fā)現(xiàn)了你。  你說的當初不錯，敕勒性靈，有恩必報。  ”
    婉貞笑著撫摸馬頭，道：“原來是一時之意救了自己地性命。  可見古人說勿以善小而不為，誠不我欺。  ”
    “今晚，你便騎敕勒過去吧。  也免得它為你擔心。  ”
    “好。  恩公有勞。  ”婉貞笑著對紅馬拱拱手，那紅馬興奮地刨了刨蹄子。
    ×××
    傍晚的王宮里燈火通明，晃如白晝，鮮艷地地毯。  金銀器皿裝飾的桌臺，正面墻上高高懸掛著威凜的五狼旗，下面的汗位上五彩錦緞鋪滿，顯得十分奢華堂皇。  大廳的布置煥然一新，幾乎看不出來幾天前這里的惡斗和剛剛?cè)ナ赖膱D門可汗地一點痕跡。
    婉貞嘴角掛著略帶諷刺的笑容，看著汗位上那個已經(jīng)成為大汗的年輕人。
    斜倚著的查庭看到頡利等人入內(nèi)，揮揮手，免了拜見。  大家相安無事地坐下。
    查庭一旁的便是現(xiàn)任大伯克、查庭的長兄奧闊。  奧闊和之前一樣，棕發(fā)披肩，身上除了耳旁帶著飾物。  其他地方甚為簡單。  他坐在查庭的一旁。  端著酒杯，若有所思的望著婉貞等人。
    就連一直爽朗地莫卓。  這是也顯得有些憂心忡忡，不再風趣的談笑，正襟危坐地在一旁自斟自飲。
    然而堂上的歌舞依舊的眾多異域美女，穿著鮮紅如血的長裙，露出雪白的手臂，花枝招展地旋然曼舞。  一名紅發(fā)碧眼地高挑女子，輕柔嫵媚地唱著婉貞聽不懂的歌，如同夜鶯低鳴一般，卻在其中隱隱聽出一絲金石之音。  可見日前人心惶惶的宮變余音未散。
    頡利帶著諸人坐下，大堂之上除了沒有人比他的位置更靠近汗位。
    于是，舉杯、敬酒，祝新汗王福壽齊天，突厥日益強壯。  倒是一派欣欣向榮，一掃日前的陰霾之色。
    酒宴開始，歌舞升平。
    少頃，主席上的奧闊和查庭低聲交談了一下，查庭點點頭，隨即站起，端著酒杯來到頡利的桌前。
    大堂上頓時靜了下來，眾人的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只見查庭面帶笑容，向頡利舉杯道：“王叔近日來著實辛苦，侄兒敬您一杯。  ”
    頡利起身迎道：“大汗是突厥之主，以后突厥的興旺全要仰賴大汗，我謹祝大汗福壽安康。  ”
    兩人對飲一杯后，查庭又說道：“頡利王叔平賊勞苦功高，又輔佐本王即位，將是突厥的支柱。  諸位，本王將封頡利王為我突厥地大親王，大家向大親王敬酒！”
    下面地大小貴族大臣紛紛站起，舉杯道：“大親王英勇賢能。  ”“大親王辛苦啦。  ”
    “大汗且慢！”頡利連忙制止，“臣下有話要說。  ”
    眾人怔住，查庭饒有興趣地問道：“大親王有何要說？”
    頡利走到大堂中間，高聲道：“臣下請大汗收回成命，臣下不敢接受大親王的封號！”
    一語既出，大堂上鴉雀無聲，一旁地莫卓、臺上的奧闊，連同婉貞、賽燕和兩位王妃都看著正中的頡利。
    查庭也是一愣，道：“王叔這是何意？”
    頡利沉聲道：“臣曾與先王約定，若是大汗即位時突厥動蕩不穩(wěn)，臣下就以大親王的身份輔佐新汗王。  但現(xiàn)在政局已經(jīng)平穩(wěn)，賊子們或已伏誅或已逃亡，且大汗已經(jīng)成年，天資出色，足智多謀，必定能夠更好地統(tǒng)領突厥。  大親王的位置已經(jīng)不需要了，臣下愿意回到漠北封地繼續(xù)為突厥的北面屏障。  ”
    “王叔此話當真？侄兒尚且需要歷練，王叔還是留下指點一二吧。  ”查庭有些驚疑，但些許欣喜之色展露開來。
    頡利微笑道：“大汗此話差了。  幼鳥總要展翅才能高飛，而今鴻圖萬里，都在大汗羽翼之下，大汗只管振翅高飛便可。  ”
    “好！”查庭笑道，“既然王叔這樣說了，小侄自當勉力一搏！”他轉(zhuǎn)向堂下的諸多貴族大臣，“大家聽著：封賞頡利王為漠北和屬國柔然的汗王，是我突厥的北面王！漠北和柔然從今日起三年不用向王都進貢。  北面王族人全部按親王族人稱呼，王妃們稱為可敦（王后）。  來，大家向北面王和可敦敬酒！”
    婉貞和兩位王妃也站起還禮。
    頡利最終聽從婉貞的建議，沒有成為大親王。
    酒宴繼續(xù)開始，氣氛似乎輕松了許多。  果然，查庭也不希望他人分權(quán)，更何況自己兵權(quán)較弱，頡利的退讓正中下懷。
    頡利回到座位上時向婉貞微微一笑，婉貞卻沉思不語：自己的干預真的對他好么。  漠北苦寒，成為北面王也只是名字上好聽，頡利改變突厥的想法如何能實現(xiàn)呢？也許，我該應該離開了。
    忽然，掌中一熱，是頡利遞給婉貞一杯溫熱的酥油茶，輕聲笑道：“怎么了？不是你說的，英雄應該開拓和守護。  漠北是我的家園，我將守護它，開拓它。  ”
    婉貞抬頭，看到對面的莫卓正向頡利和她舉杯，笑逐顏開。  婉貞接過酒杯，以茶代酒回了禮。
    ××××
    第二天，莫卓來到府上，醉了酒。  酩酊之時，他還似醒非醒地說：阿嬸，昨天多虧有你，王叔才改變主意的吧。  真是兇險。
    婉貞不解。  莫卓說道，昨天大堂附近備下了刺客，若是王叔成為了大親王，離開宮廷時便行刺，然后嫁禍給已經(jīng)逃走的庫赤罕，就宣告是二王子的余黨所為。  封號已經(jīng)給了，也可以說大汗守了諾言。
    婉貞問頡利知不知道，頡利言道，如何不知？昨天在宮外蒙言帶著上千死士等候，萬一有什么異樣便攻占王庭。
    會怎樣？
    頡利笑道，要么我們一起死，要么你當晚就是突厥的可敦了。
    婉貞不信他，頡利笑道，人總有一博，只看值不值。  即使是突厥的可敦可能也留不住你，但漠北的大地卻等著我回去。  葛織和烏爾日娜的家，我們的孩子、子民，都是我的責任。  這比成為突厥可汗更讓我看重。  更何況，沒了我守漠北，他伊犁可汗的汗位只怕也坐不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