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大門轟隆隆關上了,兩萬叛軍中尚未死傷的將士被關在了城外,關寧鐵騎也被高墻火炮阻在了城下。他們氣惱交加,對舉手投降的叛軍也大開殺戒。一時間登州城下,鬼哭狼嚎的叫聲不絕,血淋淋的死尸橫陳遍地。</br>
殺夠了,殺光了,吳三桂望望髙聳的登州城傳令收兵。</br>
在登州府衙,叛軍眼下的帥府,孔有德緊鎖眉頭對尚存的兩位副帥說:“李九成不聽本帥的良言相勸,致使兩萬大軍一戰成灰,他自己也喪命。如今城中僅剩一萬人馬,我們下一步棋該如何下?”</br>
耿仲明態度明朗:“末將一切聽大帥的。”</br>
毛承祿是個有見解的人:“一萬人馬守城足矣,登州城高墻厚,又有三個月的存糧,堅守沒有問題。”</br>
“就算官軍不能破城,三月之后呢?我們吃什么?誰給我們補充糧草?到時就只能喝西北風了。”</br>
毛承祿不以為然:“三月之后,形勢或許有變,官軍也許都退兵了。”</br>
“本帥不這樣認為,兵法云,出其不意。我們守城沒有出路,何不棄城而行。”孔有德心中已有定見,“今夜三更,我軍從水關上船,泛海前往關外。”</br>
耿仲明心領神會:“大帥之意是投奔皇太極。”</br>
“著,正是這個主意。”孔有德分析道,“皇太極的滿洲兵,與大明分庭抗禮,雄踞關外,明廷一直奈何不得,日后定能成大氣候。我們前去投奔,將來也有個好的前程。”</br>
當夜二更之后,城內就亂起來。由于叛軍爭相逃跑,都要走水關,各部人馬爭先恐后,城中便亂起來。而且也有散兵,打開城門攜帶金銀細軟溜走。</br>
副將吳應貴匆匆進入總兵的大帳:“吳將軍,叛軍似在逃跑,城門也打開了,我們何不趁機追擊。”</br>
吳三桂付之一笑:“由他去吧。”</br>
“將軍,這正是我軍擴大戰果的好機會,怎能坐失良機?”</br>
“這便宜就讓朱大典揀去吧。”</br>
“末將卻不明白。”</br>
“記住,困獸猶斗,窮寇莫追。叛軍逃命之際,必然以死相拼,我們不去同他們拼消耗。要保存實力,關寧鐵騎這是我們安家立命的本錢,一定要珍惜。”吳三桂點破迷津。</br>
吳應貴這才明白了:“只是,如果我們抓不到孔有德,皇上會否怪罪我們?”</br>
“叛軍走海路,皮島總兵黃龍,必出水軍艦只攔截。如果不能生擒孔有德,那就是他水軍失職了。”</br>
茫茫大海上,孔有德身邊的戰船只有二十幾條。總兵力不過三千人,其他全都失散了。眼見得前面出現一隊戰船,孔有德心說不好:“毛將軍,帶十艘戰船上前察看。”</br>
毛承祿奉命上前,待靠近之后,才看出是明軍的船只。說聲不好,轉身要逃。黃龍哪里還容他逃走,快船小艇迅即包抄過來,明軍紛紛跳過叛軍船只之上。毛承祿和手下十條戰船,悉數俱被俘獲。</br>
趁此機會,孔有德和耿仲明,斜刺里殺開一條血路,漸漸甩開了黃龍的船隊,越海往遼東投奔皇太極去了。</br>
黃龍遠望無邊的大海,夜幕沉沉,看看腳下的毛承祿,心說總算有這個活寶可以交差,便傳令去軍返航。</br>
御園和好幃城離間雖說剛進初伏,但天氣委實太熱了。交泰殿內,內侍們擺放了八方磨盤大的冰塊,殿內還是酷熱難當。由于兩月之久沒有下雨,旱情已是相當嚴重。作為一國之主,崇禎皇帝在齋戒祈雨。為了表示對上天的恭敬,這期間他不能同后妃住在一起,自閉在這交泰殿已二十幾日。至今也沒有降雨的跡象,他的情緒有些煩躁。兩名小太監,與崇禎有段距離,對著皇上不停地搖動孔雀羽毛編成的長柄扇子,崇禎還是感覺不到多少涼意。“算了,你們下去吧,朕要自己清凈一會兒。”</br>
小太監像縮頭烏龜一樣,躡手躡腳退出了殿門。周皇后恰好來到門前,攔住小太監問:“皇上心情如何?”</br>
“不好,像是在生悶氣。”</br>
“你們下去吧,我明白了。”周皇后輕步無聲地走進殿中。</br>
崇禎伏身在御案前,他全神貫注地在欣賞案上的《群芳圖》。這是一幅工筆重彩的國畫。畫面的中心是一朵國色天香的牡丹,還有一朵嬌艷欲滴的芍藥,周圍更有月季、白蓮、百合等眾多名花競秀。縱然不是百花爭春,也有幾十種鮮花斗艷。故而一角題名為《群芳圖》。這幅畫本是田妃所作,崇禎此時此刻對畫如此動情,說明他是睹物思人。他把龍體更俯下一些,嗔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畫上的花再活靈活現再美,也不會散發出自然界的香氣。其實這是田妃作畫時,因身體同畫面接觸而遺留下的體香。說起來,這個田妃就是與眾不同,她的身體能散發出一種類似天竺香的香氣。崇禎深深吸了一口氣,提起狼毫玉筆,在畫的右上角題寫了一首詩:</br>
才藝雙絕繪群芳,百花叢中誰為王。</br>
牡丹芍藥風騷領,管叫滿園有奇香。</br>
“皇上,好雅興啊。”周皇后發覺崇禎太專注了,始終沒有發覺她的存在,不能不開口了。</br>
崇禎直起身皇后到了。”</br>
“皇上,你在這祈雨,悶得太久了。到御花園中透透風,散散心,否則你會悶壞的。”</br>
“這,朕在祈雨,對神明要有誠意。”</br>
“誠意在心,也不在這一時片刻,走吧皇上。”周皇后拉起崇禎便走,“御園中百花盛開,比你看這圖畫強上百倍。”</br>
雖說是久旱無雨,可是御花園有太監澆灌,依然是草木蔥蘢,繁花爭艷。崇禎一眼望見,涼亭之下站著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她不是別人,正是被自己打人冷宮多日的田妃。</br>
一時間,崇禎倒有些怔住了。</br>
田妃過來拜倒:“妾妃參見皇上。”</br>
“愛妃快快請起田妃剛剛站起,皇后又在一旁跪下:“萬歲,妾妃有罪。”</br>
“皇后罪從何來?”</br>
“妾妃未經皇上降旨擅自做主將田貴妃接到御園,豈非欺君之罪。務請皇上懲處。”</br>
崇禎將周皇后攙起皇后知朕心也。”</br>
“皇上,看我和田妃,何為牡丹,何為茍藥?”</br>
“自然皇后是牡丹,百花之王。”</br>
田妃也很乖巧,從內心里感謝皇后:“皇后母儀天下,國色天香,自然非皇后莫屬。”</br>
“今日萬歲愁眉得展,我有一個要求,你們都不得相拒。”</br>
“還我們?”崇禎不明就里,“皇后說說看。”</br>
“宮里人都說田貴妃從不出汗,但總有香氣沁出。今個我要當場試驗一下,看看田貴妃究竟出汗否。”</br>
“皇后不要惡作劇。”崇禎擔心周皇后過分。</br>
“皇上放心,我不會難為田貴妃的。”皇后說出她的想法,“讓御膳房做一碗熱湯來,田貴妃當面喝下,這炎炎夏日熱湯人腹,我不信她就還不出汗。”</br>
崇禎也覺有趣田妃何妨一試。”</br>
“皇后如此抬舉妹妹,別說喝熱湯,便是毒酒我也當飲下。”田貴妃爽快地應允來吧。”</br>
少時,太監把熱湯送來。就在涼亭之上,田妃將一碗湯喝下,看她的額頭,竟無一個汗珠。清風吹過,一陣天竺香的香氣,從田妃身上溢出。</br>
周皇后再將手伸進田妃的胸部,仍是沒有一絲汗水:“真是奇了,難怪萬歲對你如此偏愛。”</br>
“其實,妹妹自小如此,父母也說不出為何。總之,就是不出汗。”田妃為周皇后斟上一杯茶。</br>
秉筆太監王承恩來到崇禎面前稟報:“萬歲爺,首輔周大人有事求見。”</br>
“他是一刻也不讓朕得以輕閑。”崇禎分外發煩,“這多少天了好不容易有個好心情。”</br>
“皇上,他一定是有軍情大事,耽誤不得。”周皇后勸道,“我和田貴妃在這里等候。”</br>
“好吧,朕去去就來。”崇禎有些不情愿地離開。</br>
武英殿內,周延儒向崇禎報告:“萬歲,西北兩股悍匪在韓城郊外就要合流,他們加起來有二十萬之眾,誠為心腹之患。”</br>
“周大人,你不要說這些不痛不癢的話,關鍵是拿主意。”崇禎問,“何人可以領兵討賊?”</br>
“老臣也在思考。”</br>
“你有話便直說,休得瞻前顧后。”崇禎徑直問道,“還調吳三桂的關寧鐵騎如何?”</br>
“萬歲,吳三桂獨當一面,西北匪患非短時可以平復,關寧鐵騎不可輕動。”周延儒提出,“還當另選良將。”</br>
“朕要你提出合適的人選。”</br>
“萬歲,楊鶴獲罪離任時,舉薦了兩個人。”周延儒告知,“一個是他兒子楊嗣昌,另一個是陜西參政洪承疇。”</br>
“這倒是新鮮,真正是舉賢不避親。”崇禎有幾分贊賞,“老子舉薦兒子。”</br>
“萬歲,或許是楊嗣昌真有些本事,父親肯定比外人了解得更透徹。”周延儒表示反對,“畢竟關乎到國家的命運,豈可讓他做試驗。一旦敗得一塌糊涂,西北就斷送了。”</br>
“那么,洪承疇如何?”</br>
“臣以為可以,”周延儒闡明他的觀點,“此人正值有為之年,一向忠于皇上,主張對匪寇采取強硬手段,絕不會像楊鶴那樣,被匪徒騙去錢糧復降復叛,是個可用之人。”</br>
“好,就依周大人之見,命洪承疇帶兵出征。”</br>
“那開任他為總兵。”</br>
“既用,就要給他實權。命他為三邊總督,即刻率兵去解韓城之圍。”崇禎做出了決策。</br>
洪承疇受命為三邊總督,但他手下并無多少可調之兵。前任楊鶴大體思想是招撫,對軍隊本無建設。洪承疇把所有可調之兵全都集合起來,也僅有八千而已。他又臨時募招了兩千人,再把家丁、親兵全都派上,也不過才一萬一千人。而且少有戰馬,幾乎全是步伍。</br>
洪承疇穿戴完畢,吩咐洪升:“傳我將令,命令全軍啟程。”管家洪升問道老爺,你真的要出征?”</br>
“這還有假。”</br>
“敵人可是二十萬,你這僅僅一萬,這不是拿雞蛋去碰石頭嗎?”洪升阻攔道,“老爺,你不能去送死。”</br>
“我身為總督,當然要獲勝。可是要以少勝多,還得你冒一次風險。”洪承疇笑問,“可有這個勇氣?”</br>
“老爺待我天高地厚,便九死也難報答大恩。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洪升拍著胸脯以示決心。</br>
“不是上刀山,也不是下火海,就是讓你送封信。”洪承疇回手取過一件已寫好封好的信函。</br>
洪升接過:“老爺還有何交待?”</br>
“此信送到韓城外匪軍王嘉胤處。”</br>
洪升低頭一看,信封上明明寫的是王佐桂收:“老爺,這不是弄擰了?”</br>
“就是要如此擰著來。”洪承疇淡然一笑,“你是個精明人,一定會滲透這其中的道理。”</br>
洪升立時就明白了:“啊啊,小人知道了這信的奧妙。”</br>
“不光信要送到,你還要自己設法脫身,抓緊返回,我這還有第二封信要你送達,這都關系到此戰的勝敗。”</br>
“小人一定盡力為之。”</br>
“不是盡力,而是要做到。憑你這些年的歷練,我想你能辦得到。”洪承疇堅信不疑當你返回時,相信我已到達去往韓城的半路,那時就在路上相見。”</br>
“小人遵命。”洪升轉身要走。</br>
“且慢。”洪承疇喊住洪升,拿出兩片掌心大小的金屬這有兩塊金片交與你也好在應急時使用。”</br>
“都說老爺清貧,想不到還有這黃金家當,”洪升拿在手中把玩,“想必是祖傳的。”</br>
“你呀,還是傻。老爺家哪有黃金,這是鍍金的銅片,必要時你可以騙人一把,或許用得著。”</br>
“老爺放心,小人走了。”洪升受命去敵營送信。(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