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純白和服的少女，注視著魔術師，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意：“我本來還擔心你的人格會被無限的記錄涌入，直接沖刷成為虛無，不過現在看來，倒是不用我擔心太多了。”
    “主要是我有自知之明，披甲這種事情說得高大上，但是實際上，誰能夠確保是你披甲取代了神，還是反過來被神同化，成為了祂人格化的一個側面化身呢？”
    夏冉也不在意的在房間中央盤腿坐了下來，與少女面對面，語氣略帶自嘲的這么說道。
    自有永有，今在昔在永在，全地的上主，萬軍之主，萬有的創造者，真理的啟示者，無限的，絕對的，超越的……
    光是聽著一連串的名號，各種各樣可怕的形容與前綴，就知道全知全能者是多么遙不可及的存在，在祂們的面前，不管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還是橫行萬古的多元宇宙神魔，都和腳下的塵埃一般微不足道，無有區別。
    夏冉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即使是在魔禁世界這么一個封閉的盒子里，自己想要在其中徹底完成披甲，取代那位圣經之中記載的唯一神的概念，都絕對是沒有任何可能的。
    所以披甲只是手段，而不是他的最終目的。
    從頭到尾他都非常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是自稱上帝，模仿彌賽亞，化身敵基督，而不是真的去嘗試成為上帝……真要那樣做的話，他搞那么多事情是干什么？
    根本就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想要自殺就痛痛快快一些，用不著折騰那么多沒必要的儀式感。
    和服少女微微一笑，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而是轉而問道：“讓歐提努斯來作為三位一體之中的一環，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不是你給我的「倒吊人」牌的提示嗎？三位一體里不能夠都是我，必須要摻入異質的存在，進一步割裂神的概念，一來是避免我在披甲模仿那位造物主的時候，徹底被其同化，二來是也正好符合敵基督的象征。”
    魔術師理所當然的回答。
    “我一開始其實是考慮亞雷斯塔的，畢竟他的條件也符合敵基督的概念，他的魔法名就是Beast666，代表了啟示錄之獸。”
    啟示錄中提到了“獸”——就是擁有七個頭顱，十只角的古蛇，牠注定是反基督的，代表的數字則是666。
    所以，使用了那樣的魔法名的亞雷斯塔，就是利用了這樣的意象和概念，自然也就是與之有著脫不開的聯系了。
    的確也是可以作為敵基督要成就的三位一體的最佳選擇……
    因為在圣經中，6一直被認為是一個不理想和不完美的數字，所以敵基督的象征就是666，用以突出其失敗和不完美性，所以夏冉才會在三位一體的儀式部分里刻意摻入異質的存在。
    通過這樣的不完美，從而更加貼近敵基督和反彌賽亞的象征意義，也是通過刻意制造不協調和沖突，割裂三位一體的概念，確保在披甲的時候能夠最大限度的保持自身的獨立性……可謂是思慮周全了。
    “不過他這個人比較麻煩，心眼太多，懷疑一切，別說是我了，就連他自己都是他想要打倒的舊世界的一部分。所以要是選擇他的話，我估計計劃完成的時間遙遙無期，還得時刻擔心他搞出什么幺蛾子來。”
    夏冉聳了聳肩，似乎是覺得那位理事長的確不能深交。
    “再加上你給我的那張牌，我當然就排除了亞雷斯塔的選項，選擇了歐提努斯了，雖然相性差一些，但是作為「倒吊人」的意象，卻已經足夠彌補這方面需要的宗教象征意義了。”
    眨了眨眼睛，他直視著和服少女：“應該是這樣吧？”
    “想法不錯，雖然還是有些地方不太正確，不過至少就結果而論，是沒有什么太大問題的……”少女輕聲地說道，語氣一如之前的溫柔，帶著倦態的溫和之意。
    “那樣就足夠了，我在這件事上，絕對是唯結果論的。”
    魔術師了然的頷首，緊接著又有些好奇的問道：“不過能夠說一下嗎？不正確的部分是什么？”
    “也不能夠說是不正確，主要是你沒有掌握這方面的情報，沒有將這些信息聯系起來而已。”純白和服少女沉吟了一下，“其實就是比起只在魔法名的意象和象征意義上，與敵基督的概念有關聯的亞雷斯塔，歐提努斯在這方面的權重占比才是絕對的。”
    “咦？”夏冉倒是有些驚奇了，難道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內情。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兩儀式」笑了笑，柔聲的開口說道：“你應該知道，神話其實是歷史的隱喻，從來都不是獨立存在的，人類的世界是映射著神靈的世界的變遷。”
    “這個我知道……”夏冉微微蹙眉，他當然知道這個。
    神話的變化，往往是神靈的世界的變動反映到現實之中的映射，就是傳說、信仰、現實環境等等的方面。
    所以——
    小到單體宇宙的過去歷史隱秘，大到波及過去現在未來的整個無限世界的局勢變遷，都能夠從神話之中看出一些端倪來。
    但是他還是有些想不明白，這和歐提努斯也符合敵基督的偶像概念有什么關系？要是別人這么說的話，他肯定就認為這是絕對的胡扯了，偏偏說出這件事的卻是對面的和服少女。
    “北歐神話的一大特色就是世界最終是會毀滅的，這就是諸神的黃昏。這場戰役無可避免，也注定眾神必定失敗……這是在隱喻著什么樣的秘密，你應該能夠猜得出來吧？”
    和服少女讓他好好的思索了一會兒之后，才悠悠的這么說道。
    夏冉緊皺著眉頭，思緒迅速的猶如電閃一般運轉起來，北歐神話的確也是一個宏大的神話系統，但是卻又是其中的另類，這個神話體系的風格截然不同，北歐神話中的神不是萬能的，世界也不是永恒的。
    世界最終一定會毀滅，眾神一定會敗亡……
    先前的時候，他還沒有覺得有什么問題，但是現在看來似乎真的有些怪怪的，這么一個宏大的神話體系，在多元宇宙之中都是源遠流長，輻射遼闊的無垠虛空，至今影響力猶存。
    那么這個神話體系之中，有多少的大能存在？那些主神們的正體絕對都是可以橫行無限世界的頂尖存在，在多元級別的神魔行列之中，大概也是當中的佼佼者、上位者才對。
    諾大的一個神話體系，昔日不知道統治了無限世界多么龐大的疆圖，橫跨了何等宏偉的虛空象限，也許尤克特拉希爾的枝葉縫隙之間就是億萬的牧場世界，每一根樹杈或許都貫穿了不知道多少宇宙的源質母河。
    但是它卻就這么覆滅了？
    在注定的諸神黃昏之中，在那場無可避免的戰役之中，莊嚴華麗的彩虹橋崩壞粉碎，支撐宇宙的世界之樹在紅蓮般的熊熊烈焰之中被吞沒，在眾神和巨人都戰死之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大沉默和永劫的黑暗？
    夏冉目前沒有辦法回溯過去，親自去探查那段被封存在時光的最深處的歷史，不過這并不妨礙他在和服少女的提點之下，將線索聯系起來，拼湊出一部分真實的信息。
    ——敵基督的概念說白了，就是與圣經上記載的那位唯一神為敵……
    ——而歐提努斯同樣符合這個概念，權重占比甚至比亞雷斯塔還高，而她對應的身份無疑就是北歐神話里的大神奧丁……
    這是兩條可以確定的線索，魔術師這么思索著。
    再加上剛剛說過的，神話其實是歷史的隱喻，人類的世界在映射著神靈的世界的變遷……基于這一點出發的話，那么代入北歐神話在現實世界里的遭遇，似乎真相就逐漸浮出水面了。
    因為在現實世界里，北歐神話是斯堪的納維亞地區所特有的一個神話體系，其形成時間就晚于世界上其他幾大神話體系。而在中世紀時，十字教在整個挪威盛行，北歐諸國原本的信仰、宗教和神話遭到強力打擊。
    因此，北歐神話也就變成了異端邪說，被付之一炬。
    夏冉揉了揉眉心，理清了思路，抬眸看向對面的和服少女：“……是因為圣經體系的入侵？”
    在未知的過去時光，在那段哀傷的、悲慘的、久遠的歷史里，那位殘暴的全知全能者對北歐諸神投去了無情的視線？
    “是哦，雖然一樣都是不完美、有缺陷的神族，但是終究不一樣，希臘那邊還有柯羅諾斯那位力量唯一，高于萬物的超原始神存在，圣經里的造物主也只能夠移開視線，可是北歐世界不同，祂們沒有同等的倚仗。”
    純白和服少女輕輕點頭，肯定了魔術師的猜測。
    “那位造物主給北歐世界的命運賜予了一個必然的終結，就是諸神黃昏，不但巨人國度、妖精之鄉和中庭的所有目所能見的創造物都要毀滅，就連諸神國度和死人之國的諸神和死者，都將隨他們所居的世界而歸于毀滅。”
    “死人之國……那不本來就死了嗎？這也不放過？”
    夏冉扯了扯嘴角，對比一下北歐世界的悲慘命運，他現在還能夠活得好好的真是奇跡了。
    瞧瞧人家，死了的都還要再被拖出來鞭尸，徹底毀滅殆盡。
    “那永恒長眠的并非亡者，在詭秘的萬古之中，即便死亡亦會消逝……這是全能者的意志，無論如何都是避免不了的。”「兩儀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指的這么說道。
    夏冉點點頭，接著若有所思的問道：“所以就是因為如此，歐提努斯她……才會有敵基督的概念？”
    “沒錯，面對全能者加諸祂們身上的命運，必然到來的諸神黃昏，北歐的眾神依然坦率地面對這最終的結局，但是坦率面對卻不是說坐以待斃，而是明知道毫無希望也依然去戰斗，最終才迎來注定的毀滅。”
    和服少女微微頷首，如此說道——
    “但是不管怎么說，選擇戰斗和正面面對，就是選擇了與那位造物主為敵，再加上北歐眾神必然失敗的結局，就和啟示錄里預言的神之敵必然會被打敗的命運一般，所以她同樣符合敵基督的概念。”
    難怪會將倒吊人的牌給自己，影響自己最終的選擇，指向歐提努斯而不是亞雷斯塔，原來這一切都是計算好的么？每一步都蘊含著深意，都牽扯到了非常重要的緣故？
    夏冉了然的點點頭，感覺自己的疑惑被解開一半。
    他又想了想，繼續開口問道：“說起來，這個世界是怎么一回事？”
    這個依然是他疑惑的部分，明明是一個這么封閉的世界，卻有著這么多神話系統的痕跡。
    “北歐神話的命運是世界注定毀滅，眾神必定敗亡，但是在那之后，在世界滅亡之后，殘存的神會再次建立起新的世界。”和服少女輕聲說，“這個宇宙就是當初的北歐大世界覆滅后殘存的火種，也是那個神系最后的希望。”
    “本來只是神系全盛時期的時候，世界樹伸展得最遙遠的枝杈上的一顆微不足道的嫩芽，但是在眾神紛紛落敗的最后，卻成為了祂們唯一能夠爭取的最后一絲希望。”
    “祂們將存在的概念都散入最偏遠的牧場世界之中，將那些還沒有被戰火徹底摧毀的維度與時空以盧恩符文徹底的封存起來，希望能夠保留神話的火種，哪怕再怎么微弱，但只要有復蘇的希望，開啟下一個新世代即可。”
    隨意的將目光投向這個無法形容的房間之外，緊接著又收回視線，少女淡淡的繼續說道：
    “像是魔禁世界這樣的「副本」還有很多很多，畢竟這個世界也并非唯一的火種，它們都被北歐眾神的盧恩符文放逐到無限世界的萬象邊緣，徹底封閉起來，斬斷與其他時空的聯系。”
    “不過因為在被放逐之前，它們本身就已經與其他神系有了交集，所以這些「副本」里依然不是只有北歐神話的背景，印度教、佛教、希臘神話、瑪雅神話、巫術、神道、修驗道等等，都有出現。”
    “也因為在被放逐封閉之前，圣經體系就已經大肆入侵，全面擊破了北歐的大世界，所以如你所見的就是，在這些「副本」里，十字教依然是最強悍的宗教，在宇宙中有著最大的相位，這是最直觀的體現。”
    “……”
    “……”
    房間里一時間歸于安靜。
    片刻之后，夏冉思忖著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所以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這些世界的條件反而能夠成為最理想的登神環境？”
    “是的。”和服少女再度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還有什么問題嗎？”
    “暫時沒有了，這里沒有時間，我也該跑尸復活了……”魔術師一本正經的說道，“都死了幾天了，現在總得回去報報平安才行，給他們一個驚喜……”
    “我覺得絕大多數人要的不是驚喜，他們只希望你這個死者情緒穩定。”
    少女小小的開了個玩笑。
    “咳咳，那我走了……”魔術師試著站起身來。
    “嗯，去吧。”
    “我真的走了？”抿了抿嘴唇，看了看她，夏冉有些踟躕的再一次試探著開口說道。
    “……”
    “……”
    “不用擔心，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祂也早已知曉一切。”和服少女笑吟吟的看著他，“圣經上的記載就說明祂本身也承認，允許敵基督的出現，你大可不必這么在意。”
    “沒辦法不在意啊，整個北歐大世界都已經滅亡了，這還不夠我警惕的嗎？……畢竟那位萬軍之主的侵略性和排他性這么強。”夏冉長長的嘆了口氣，他現在雖然是升級了，終于跨過了那一線，并且厚積薄發一飛沖天。
    但是在惹上的敵人面前……這有什么區別嗎？
    “這么擔心的話，回去之后就將約柜盡快扔掉吧……反正你能夠使用的也就這么一次，之后再想借由約柜篡改或者增加新的圣約，是不可能被允許的，祂也不會再坐視不理。”
    少女淡淡的說道。
    “也只能這樣了……”夏冉有些惋惜的嘆了口氣，多少有些憂郁。
    約柜這種高級貨，他也只用了一次，現在就要直接脫手了么？實在是有些浪費了啊。
    而且唯一的一次使用，還是假傳圣旨，讓十字教來討伐自己這個神之敵……
    ——沒錯，魔禁世界里神降下的新約……其實是夏冉自己上傳發布的，目的是為了創造機會，借殼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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