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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至韓，宿于郊外，靜息三日。早起入城，值俠累自朝中出，高車駟馬，甲士執(zhí)戈，前后擁衛(wèi)。其行如飛。政尾至相府，累下車，復(fù)坐府決事。自大門至于堂階，皆有兵仗。政遙望堂上，累重席憑案而坐，左右持牒稟決者甚眾。俄頃，事畢將退，政乘其懈，口稱：“有急事告相國。”從門外攘臂直趨，甲士擋之者，皆縱橫顛躓。政搶至公座，抽匕首以刺俠累。累驚起，未及離席，中心而死。堂上大亂，共呼：“有賊！”閉門來擒聶政。政擊殺數(shù)人，度不能自脫，恐人識(shí)之，急以匕首自削其面，抉出雙眼，還自刺其喉而死。早有人報(bào)知韓烈侯。烈侯問：“賊何人？”眾莫能識(shí)。乃暴其尸于市中，懸千金之賞，購人告首，欲得賊人姓名來歷，為相國報(bào)仇。如此七日，行人往來如蟻，絕無識(shí)者。此事直傳至魏國軹邑，聶姊況聞之，即痛哭曰：“必吾弟也！”便以素帛裹頭，竟至韓國，見政橫尸市上，撫而哭之，甚哀，市吏拘而問曰：“汝于死者何人也？”婦人曰：“死者為吾弟聶政，妾乃其姊況也。聶政居軹之深井里，以勇聞。彼知刺相國罪重，恐累及賤妾，故抉目破面以自晦其名。妾奈何恤一身之死，忍使吾弟終泯沒于人世乎？”市吏曰：“死者既是汝弟，必知作賊之故。何人主使？汝若明言，吾請(qǐng)于主，貸汝一死。”況曰：“妾如愛死，不至此矣。吾弟不惜身軀，誅千乘之國相，代人報(bào)仇，妾不言其名，是沒吾弟之名也；妾復(fù)泄其故，是又沒吾弟之義也。”遂觸市中井亭石柱而死。市吏報(bào)知韓烈侯，烈侯嘆息，令收葬之。以韓山堅(jiān)為相國，代俠累之任。
    烈侯傳子文侯，文侯傳哀侯。韓山堅(jiān)素與哀侯不睦，乘間弒哀侯。諸大臣共誅殺山堅(jiān)，而立哀侯子若山，是為懿侯。懿侯子昭侯，用申不害為相。不害精于刑名之學(xué)，國以大治。此是后話。
    再說周安王十五年，魏文侯斯病篤。召太子擊于中山。趙聞魏太子離了中山，乃引兵襲而取之。自此魏與趙有隙。太子擊歸，魏文侯已薨，乃主喪嗣位，是為武侯。拜田文為相國。吳起自西河入朝，自以功大，滿望拜相，及聞已相田文，忿然不悅。朝退，遇田文于門，迎而謂曰：“子知起之功乎？今日請(qǐng)與子論之。”田文拱手曰：“愿聞。”起曰：“將三軍之眾，使士卒聞鼓而忘死，為國立功，子孰與起？”文曰：“不如。”起曰：“治百官，親萬民，使府庫充實(shí)，子孰與起？”文曰：“不如。”起又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犯，韓、趙賓服，子孰與起？”文又曰：“不如。”起曰：“此三者，子皆出我之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某叨竊上位，誠然可愧。然今日新君嗣統(tǒng)，主少國疑，百姓不親，大臣未附，某特以先世勛舊，承乏肺腑，或者非論功之日也。”吳起俯首沉思，良久曰：“子言亦是。然此位終當(dāng)屬我。”有內(nèi)侍聞二人論功之語，傳報(bào)武侯。武侯疑吳起有怨望之心，遂留起不遣，欲另擇人為西河守。吳起懼見誅于武侯，出奔楚國。
    楚悼王熊疑，素聞吳起之才，一見即以相印授之。起感恩無已，慨然以富國強(qiáng)兵自任。乃請(qǐng)于悼王曰：“楚國地方數(shù)千里，帶甲百余萬，固宜雄壓諸侯，世為盟主；所以不能加于列國者，養(yǎng)兵之道失也。夫養(yǎng)兵之道，先阜其財(cái)，后用其力。今不急之官，布滿朝署，疏遠(yuǎn)之族，糜費(fèi)公廩；而戰(zhàn)士僅食升斗之余，欲使捐軀殉國，不亦難乎？大王誠聽臣計(jì)，汰冗官，斥疏族，盡儲(chǔ)廩祿，以待敢戰(zhàn)之士，如是而國威不振，則臣請(qǐng)伏妄言之誅！”悼王從其計(jì)。群臣多謂起言不可用，悼王不聽。于是使吳起詳定官制，凡削去冗官數(shù)百員，大臣子弟，不得夤緣竊祿。又公族五世以上者，令自食其力，比于編氓，五世以下，酌其遠(yuǎn)近，以次裁之，所省國賦數(shù)萬。選國中精銳之士，朝夕訓(xùn)練，閱其材器，以上下其廩食，有加厚至數(shù)倍者，士卒莫不競勸，楚遂以兵強(qiáng)，雄視天下。三晉、齊、秦咸畏之，終悼王之世，不敢加兵。及悼王薨，未及殯斂，楚貴戚大臣子弟失祿者，乘喪作亂，欲殺吳起。起奔入宮寢，眾持弓矢追之。起知力不能敵，抱王尸而伏。眾攢箭射起，連王尸也中了數(shù)箭。起大叫曰：“某死不足惜，諸臣銜恨于王，僇及其尸，大逆不道，豈能逃楚國之法哉！”言畢而絕。眾聞吳起之言，懼而散走。太子熊臧嗣位，是為肅王。月余，追理射尸之罪，使其弟熊良夫率兵，收為亂者，次第誅之，凡滅七十余家。髯翁有詩嘆云：
    滿望終身作大臣，殺妻叛母絕人倫。誰知魯魏成流水，到底身軀喪楚人。
    又有一詩，說吳起伏王尸以求報(bào)其仇，死尚有余智也。詩云：
    為國忘身死不辭，巧將賊矢集王尸。雖然王法應(yīng)誅滅，不報(bào)公仇卻報(bào)私。
    話分兩頭。卻說田和自為齊侯，凡二年而薨。和傳子午，午傳子因齊。當(dāng)因齊之立，乃周安王之二十三年也。因齊自恃國富兵強(qiáng)，見吳越俱稱王，使命往來，俱用王號(hào)，不甘為下，僭稱齊王，是為齊威王。魏侯況聞齊稱王，曰：“魏何以不如齊？”于是亦稱魏王，即孟子所見梁惠王也。
    再說齊威王既立，日事酒色，聽音樂，不修國政。九年之間，韓、魏、魯、趙悉起兵來伐，邊將屢敗。忽一日，有一士人，叩閽求見，自稱：“姓騶名忌，本國人，知琴。聞王好音，特來求見。”威王召而見之，賜之坐，使左右置幾，進(jìn)琴于前。忌撫弦而不彈。威王問曰：“聞先生善琴，寡人愿聞至音。今撫弦而不彈，豈琴不佳乎？抑有不足于寡人耶？”騶忌舍琴，正容而對(duì)曰：“臣所知者，琴理也，若夫絲桐之聲，樂工之事，臣雖知之，不足以辱王之聽也。”威王曰：“琴理如何，可得聞乎？”騶忌對(duì)曰：“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使歸于正。昔伏羲作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六日也；廣六寸，象六合也；前廣后狹，象尊卑也；上圓下方，法天地也；五弦，象五行也。大弦為君，小弦為臣。其音以緩急為清濁。濁者寬而不弛，君道也；清者廉而不亂，臣道也。一弦為宮，次弦為商，次為角，次為征，次為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文弦為少宮，武弦為少商，以合君臣之恩也。君臣相得，政令和諧，治國之道，不過如此。”威王曰：“善哉。先生既知琴理，必審琴音，愿先生試一彈之！”騶忌對(duì)曰：“臣以琴為事，則審于為琴；大王以國為事，豈不審于為國哉？今大王撫國而不治，何異臣之撫琴而不彈乎？臣撫琴而不彈，無以暢大王之意；大王撫國而不治，恐無以暢萬民之意也。”威王愕然曰：“先生以琴諫寡人，寡人聞命矣！”遂留之右室。明日，沐浴而召之，與之談?wù)搰隆ｒ|忌勸威王節(jié)飲遠(yuǎn)色，核名實(shí)，別忠佞，息民教戰(zhàn)，經(jīng)營霸王之業(yè)。威王大悅，即拜騶忌為相國。
    時(shí)有辯士淳于髡，見騶忌唾手取相印，心中不服，率其徒往見騶忌。忌接之甚恭。髡有傲色，直入踞上坐，謂忌曰：“髡有愚志，愿陳于相國之前，不識(shí)可否？”忌曰：“愿聞。”淳于髡曰：“子不離母，婦不離夫。”忌曰：“謹(jǐn)受教，不敢遠(yuǎn)于君側(cè)。”髡又曰：“棘木為輪，涂以豬脂，至滑也，投于方孔則不能運(yùn)轉(zhuǎn)。”忌曰：“謹(jǐn)受教，不敢不順人情。”髡又曰：“弓干雖膠，有時(shí)而解；眾流赴海，自然而合。”忌曰：“謹(jǐn)受教，不敢不親附于萬民。”髡又曰：“狐裘雖敝，不可補(bǔ)以黃狗之皮。”忌曰：“謹(jǐn)受教，請(qǐng)選擇賢者，毋雜不肖于其間。”髡又曰：“輻轂不較分寸，不能成車；琴瑟不較緩急，不能成律。”忌曰：“謹(jǐn)受教，請(qǐng)修法令而督奸吏。”淳于髡默然，再拜而退。既出門，其徒曰：“夫子始見相國，何其倨，今再拜而退，又何屈也？”淳于髡曰：“吾示以微言凡五，相國隨口而應(yīng)，悉解吾意。此誠大才，吾所不及！”于是游說之士，聞騶忌之名，無敢入齊者。騶忌亦用淳于髡之言，盡心圖治。常訪問：“邑守中誰賢誰不肖？”同朝之人，無不極口稱阿大夫之賢，而貶即墨大夫者。忌述于威王。威王于不意中，時(shí)時(shí)問及左右，所對(duì)大略相同。乃陰使人往察二邑治狀，從實(shí)回報(bào)，因降旨召阿、即墨二守入朝。即墨大夫先到，朝見威王，并無一言發(fā)放。左右皆驚訝，不解其故。未幾，阿邑大夫亦到。威王大集群臣，欲行賞罰。左右私心揣度，都道：“阿大夫今番必有重賞，即墨大夫禍?zhǔn)碌揭印！北娢奈涑娛庐叄跽偌茨蠓蛑燎埃^曰：“自子之官即墨也，毀言日至，吾使人視即墨，田野開辟，人民富饒，官無留事，東方以寧，由子專意治邑，不肯媚吾左右，故蒙毀耳。子誠賢令！”乃加封萬家之邑。又召阿大夫謂曰：“自子守阿，譽(yù)言日至，吾使人視阿，田野荒蕪，人民凍餒。昔日趙兵近境，子不往救，但以厚幣精金，賄吾左右，以求美譽(yù)。守之不肖，無過于汝！”阿大夫頓首謝罪，愿改過。威王不聽，呼力士使具鼎鑊。須臾，火猛湯沸，縛阿大夫投鼎中。復(fù)召左右平昔常譽(yù)阿大夫毀即墨者，凡數(shù)十人，責(zé)之曰：“汝在寡人左右，寡人以耳目寄汝，乃私受賄賂，顛倒是非，以欺寡人。有臣如此，要他何用？可俱就烹！”眾皆泣拜哀求。威王怒猶未息，擇其平日尤所親信者十余人，次第烹之。眾皆股栗。有詩為證：
    權(quán)歸左右主人依，毀譽(yù)由來倒是非。誰似烹阿封即墨，竟將公道頌齊威。
    于是選賢才改易郡守，使檀子守南城以拒楚，田肹守高唐以拒趙，黔夫守徐州以拒燕，種首為司寇，田忌為司馬，國內(nèi)大治，諸侯畏服。威王以下邳封騶忌，曰：“成寡人之志者，吾子也。”號(hào)曰成侯。騶忌謝恩畢，復(fù)奏曰：“昔齊桓晉文，五霸中為最盛，所以然者，以尊周為名也。今周室雖衰，九鼎猶在，大王何不如周，行朝覲之禮，因假王寵，以臨諸侯，桓文之業(yè)，不足道矣。”威王曰：“寡人已僭號(hào)為王，今以王朝王可乎？”騶忌對(duì)曰：“夫稱王者，所以雄長乎諸侯，非所以壓天子也。若朝王之際，暫稱齊侯，天子必喜大王之謙德，而寵命有加矣。”威王大悅。即命駕往成周，朝見天子。時(shí)周烈王之六年。王室微弱，諸侯久不行朝禮，獨(dú)有齊侯來朝，上下皆鼓舞相慶。烈王大搜寶藏為贈(zèng)。威王自周返齊，一路頌聲載道，皆稱其賢。
    且說當(dāng)時(shí)天下，大國凡七：齊、楚、魏、趙、韓、燕、秦。那七國地廣兵強(qiáng)，大略相等。余國如越，雖則稱王，日就衰弱，至于宋、魯、衛(wèi)、鄭，益不足道矣。自齊威王稱霸，楚、魏、韓、趙、燕五國，皆為齊下，會(huì)聚之間，推為盟主。惟秦僻在西戎，中國擯棄，不與通好。秦獻(xiàn)公之世，上天雨金三日，周太史儋私嘆曰：“秦之地，周所分也，分五百余歲當(dāng)復(fù)合，有霸王之君出焉，以金德王天下。今雨金于秦，殆其瑞乎？”及獻(xiàn)公薨，子孝公代立，以不得列于中國為恥。于是下令招賢，令曰：“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jì)強(qiáng)秦者，授以尊官，封之大邑。”不知有甚賢臣應(yīng)募而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