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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重回客廳，高旻問舒楝能不能借用下她的盥洗室，說剛才吃了早餐想清潔口腔。
    盥洗室與衣帽間相鄰，經(jīng)過時，高旻瞄了一眼，大面積的荷花白衣櫥、香檳金鏡面妝臺、軟包法式矮腳蹬、白色羊皮毯子、紅色天鵝吊燈……這種堆砌元素沒有重點的混亂風(fēng)他向來不大喜歡，但時至今日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喜好也有傾向性，假如房子的主人是舒楝，他會覺得她的公寓裝飾得很俏皮很可愛，簡直無一不好。
    尊重朋友的品味不是很應(yīng)該嗎？
    來到盥洗室入口，舒楝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高總，你要刷牙呢，柜子里邊有沒開封的備用牙具，自己拿，要是漱口呢，看到了沒，洗手臺左邊那個綠色瓶子是漱口水，牙線也有，在靠墻的黑色收納盒里，哦，對了，新毛巾在抽屜里”
    高旻朝她略一點頭走進盥洗室，舒楝識趣地溜走，沒準(zhǔn)高總需要新陳代謝一番，為了避免尷尬，她還是安靜地離開為好。
    聽著舒楝的腳步聲，高旻不自覺地笑了笑，沒有比洗手臺更能反映出一個人的生活狀態(tài)了，而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沒有一件男性用品，和她全是女式鞋的鞋柜互為佐證，證明她的私生活與異性絕緣，作為朋友，感覺有些復(fù)雜，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為她擔(dān)心。
    舒楝坐在沙發(fā)上，隨手拿起一本雜志翻閱。
    “你在看中國國家地理？”
    聞到熟悉的青檸味，舒楝轉(zhuǎn)頭，高旻站在沙發(fā)背后，探身看向她手中的雜志，念出標(biāo)題：“奇麗迷幻，發(fā)現(xiàn)新疆阿爾泰山的花崗巖景觀——氣吞八荒的石頭城，要不要組織一次遠(yuǎn)游去文章提到的地方？”
    “在旅游方面，我比較葉公好龍，文字加攝影師鏡頭下的美景才是我心目中的阿爾泰，真身臨其境了，我可能會覺得天沒那么藍，水沒那么綠，砂礫巖沒那么紅”
    “直觀感受帶給你的沖擊絕對比閱讀強烈”
    舒楝不想同他爭辯，笑著問：“漱口水用得怎么樣？”
    “清爽不刺激，我也考慮換成你用的牌子”，高旻說著繞過沙發(fā)，坐到舒楝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看著茶幾上厚厚的一摞雜志問：“我要是今天沒來的話，你打算在家里看雜志？那我豈不是打攪你了”
    你才想到？舒楝暗暗撇了下嘴，“不就打發(fā)時間么，有什么要緊的”，心中不免感慨，人類的虛偽還真是沒有盡頭呢。
    高旻知道她口是心非也不揭穿，轉(zhuǎn)而去欣賞她的淺金色后奢不銹鋼鏡面茶幾，看來他這位朋友不僅喜歡大眼睛男人還鐘情土豪金，換作不相干的人，他很難贊美這種撲面而來的浮夸感，但對舒楝他是寬容的，眼睛自帶濾鏡，主動尋找值得稱道之處，比如用不銹鋼冰桶做花器就很有創(chuàng)意，和淡紫色的繡球花配搭相得益彰；鍍銀燭臺上的白色香薰蠟燭氣味清雅怡人。
    哦——還有木吉他！高旻起身走到液晶電視一側(cè)，從琴架上拿起桔棕色的吉他，撥了幾個和弦，曲起手指敲了敲琴箱，抬頭看向舒楝，微笑著說：“quilt，吉普森木琴蜂鳥版本，阿迪郎達克面板，這把限量琴不便宜”
    “對啊，很貴，當(dāng)初買它時，差不多花光了我所有的錢”，舒楝走近高旻，纖長的手指愛惜地?fù)徇^金色的琴紐和蜂鳥圖案，“平生第一次賺了六萬塊錢，一絲猶豫都沒有地買了夢想的木吉他，花了五萬多吧，剩下的錢剛好夠交兩個月的房租。我媽怪我花錢沒計劃，在她的觀念中錢就該存起來，不應(yīng)花在衣食住行之外的東西上，她視為浪費，哪怕后來我把多了一倍的錢上交給她，她依然看這把琴不順眼，說我花了冤枉錢，估計會耿耿于懷一輩子！”
    “既然買這么貴的吉他，大概不會閑置著純作裝飾之用，多少會彈吧？”
    舒楝挑眉，意思是小看我！她握住琴枕，從高旻手上接過吉他，轉(zhuǎn)身走回沙發(fā)旁坐下，將吉他抱在懷中，左手按弦，右手彈奏，優(yōu)美的吉他音色如掠過秋日的風(fēng)吹入心田，清麗的旋律，明亮的色調(diào)，淡淡的憂傷，流淌的民謠情懷。
    高旻似與回不去的時光重逢，陽光照耀下，少年的他駐足微仰著臉感受清風(fēng)拂面……
    舒楝右手掃過琴弦，最后一個音符息止，像歲月逝去，留下綿長的痕跡，引人一再地回望。
    吉他曲子彈得溫暖美好，卻也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愁緒，高旻怔忡半晌回神，眼尾迤邐上挑，眸中含光，舒楝仰頭看他，這才發(fā)現(xiàn)高老板長了一雙古典的丹鳳眼，美倒是挺美的，就是嚴(yán)厲的時候能令人極速凍結(jié)，至今難忘撞車時他閃著冷意的眼睛如何輕蔑地斜睨她。
    高旻的指尖掠過斜翹的外眼角，笑紋隱現(xiàn)，鳳眼春風(fēng)化雨，“我收回剛才的話，你不僅會彈吉他，彈奏技藝還十分嫻熟，特別是右手輪指流暢……可見你下了苦功練習(xí)”
    “是的，我大部分的業(yè)余時間都花在練琴上”
    “我們在云頂吃飯時你還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不會唱歌不會跳舞不會彈琴……所以現(xiàn)在是我耳朵幻聽了嗎，還是說我眼睛幻視了？”
    舒楝把吉他放置回琴架，聳了聳肩膀，“高總你忘了我提到那段過去時加了時限？我說，剛上大學(xué)時，看到多才多藝的同學(xué)們，才認(rèn)識到自己的局限，除了考試成績，沒有任何值得夸耀的特長，當(dāng)他們在舞臺上大放光彩時，我永遠(yuǎn)是臺下某個角落里不起眼的觀眾，也許是自尊心作祟，也沒準(zhǔn)就是虛榮，我加入了古典吉他社團”
    “你喜歡吉他？不然為什么單單加入吉他社團”
    “我倒想學(xué)鋼琴，可是學(xué)一個自己買不起的樂器不是很打擊學(xué)習(xí)積極性嗎，吉他呢，入門級的，不用朝家里伸手要錢，打工賺錢就買得起。第一把吉他不到一千塊，我學(xué)得挺用心，但談不上熱愛，全靠機械地練習(xí)掌握彈奏技巧，倒是出了社會，喜歡上了彈吉他，積攢了許多負(fù)面情緒需要疏導(dǎo)，音樂是個不錯的發(fā)泄方式，畢竟很多事不足為外人道，需要獨自消化，人生漫漫，有個寄情的愛好也不錯！”
    高旻點頭，這方面他有感觸，“我五歲那年開始拉大提琴，當(dāng)然并非出自我個人的意愿，是我母親安排的，她認(rèn)為生活中不能沒有音樂，缺少音樂的生命會枯燥乏味沒有色彩，一顆智力超群的大腦倘若沒有感知美的心靈和豐饒的精神會是一件危險的事，天才是孤獨的也是極端的，她覺得自己的兒子是天才，而音樂恰好可以彌補他感性上的不足！”
    “一般被家長強迫的話，孩子都會產(chǎn)生逆反心理吧，那么高總你呢，按照母親的吩咐，乖乖練習(xí)，還是理都不理？”
    “當(dāng)一種音樂形式被奉為經(jīng)久不衰的經(jīng)典，即使討厭，我也想親自驗證一番，看是否真的像我想的那樣無趣，試過后感覺還不壞，除了每天定點練習(xí)讓我覺得略無聊外，其實還好。只是進入青春期后突然厭倦了拉大提琴，直到美國的朋友出了嚴(yán)重車禍，我才放棄高速飆車釋放壓力的方式，重拾大提琴，甚至還寫了幾支大提琴曲子”
    “那有機會我可要洗耳恭聽了，我在音樂上沒什么造詣，所以特別羨慕能把靈感轉(zhuǎn)化為五線譜的人，創(chuàng)作時的感覺是不是特別棒？
    “沒什么特別的……就是一時的感觸，像晴天突然起了一陣雨，走在林蔭道上掠過的風(fēng)，幽暗森林中的鳥鳴，有太多美好的瞬間值得記錄下來，用旋律的形式”
    舒楝的眼神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有驚喜的火花迸射，“高總，想不到你感情還挺細(xì)膩敏感的，我原本認(rèn)為在金錢世界叱咤風(fēng)云的人不會被外物所感，手腕強硬果斷沒有血淚，否則絕對應(yīng)付不來血腥殘酷的資本市場！不過我猜測有誤，高總不是我想的那樣，情雨天，也就是太陽雨，偶爾也會看到，除了興奮也沒別的感觸，搞得我非常期待你寫的那支關(guān)于晴雨天的大提琴曲”
    “看來我們彼此都誤會頗深，咱們撞車時，看到你臉上貼著面膜，我在想，這個姑娘生活中肯定是個馬大哈，感覺隨心所欲完全亂來的樣子，但認(rèn)識你后，無論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中，都令我改觀，而且對自己當(dāng)初先入為主的失禮判斷感到抱歉”
    “有什么關(guān)系，就當(dāng)重新認(rèn)識了！”
    “要不要握手？”
    “還是擊掌比較合適吧”
    “也好”，高旻率先豎起手掌，舒楝攤開手心啪的一聲貼上去。
    高旻的掌心干燥溫暖，被舒楝冷冰冰的手激得心臟瑟縮了一下，類似心悸的感覺還是第一次出現(xiàn)。
    他不自在地找話說：“你的手很冰”
    “我是個低溫人，哈哈，高總你的手比較暖和，看來火力比我旺！”
    “你看我們都重新認(rèn)識了，稱呼上是不是要改口，盡量舒服點，你高總高總的叫我，讓我有種還在工作的錯覺，私下咱們就以姓名相稱怎么樣？”
    “no，請允許我拒絕，還是高總叫的順口，直接稱呼你的名字，感覺不太尊重，當(dāng)然了，你可以喊我的名字”
    “好吧，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適應(yīng)，順便問下，你剛才彈的是哪首曲子，旋律非常優(yōu)美”
    “像艷遇一樣憂傷”
    “聽著略耳熟，你講過自己很多段無疾而終的艷遇故事，難道吉他彈奏的就是你關(guān)于艷遇的主題曲？”
    “高總，我發(fā)現(xiàn)你特別真摯，我講的那些雖不能說是假的，但你也太當(dāng)真了吧，我要是有創(chuàng)作才華早就去混音樂圈了，這首歌是鐘立風(fēng)的，配樂比單純吉他彈奏好聽多了，有口琴和手風(fēng)琴再加上木吉他，真是絕了”
    “那我要聽聽了——啊，對了，不知道方不方便參觀你的臥室，我個人覺得臥室是居所中最重要的空間，好的臥室能保證睡眠質(zhì)量，所以，唐突地提出這個不情之請，請你不要介意”
    “也沒什么不方便的，只是還沒收拾有點亂，這邊走，穿過客廳，走廊盡頭就是”
    走到臥室門前，舒楝再次給高旻打預(yù)防針，“請務(wù)必做好心理準(zhǔn)備，我想處女座看到后會受到?jīng)_擊”
    “我對星座和性格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一向持懷疑態(tài)度，不過你怎么知道我是處女座的？”
    “我去過兩趟dmc，你的女職員向我科普的，說你9月23日生日，標(biāo)準(zhǔn)的處女座，頑固的完美主義者，并熱心地提醒我將用過的東西，哪怕小到一張紙，也最好放回原處，因為她的老板十分注重細(xì)節(jié)，蛛絲馬跡地變動都會令他的視線難以忍受”
    “她明顯理解有誤，為了保持高效率工作，有必要把辦公用品放在固定位置上，以確保不會在尋找它們上浪費時間，這是基于個人經(jīng)驗的建議，不是硬性規(guī)定，她言重了！”
    “好吧”，舒楝往下扳雕花門把手，推開門，臥室內(nèi)暗香浮動，厚重的簾幕遮住窗戶，光線暗淡中，高旻第一眼看到床頭柜上的正在旋轉(zhuǎn)的走馬燈，孔雀綠色的幽靈水母投影在幽昧中像在深海中浮游，紅珊瑚的枝椏和飄搖的藻類植物營造出奇幻的海底世界。
    “我要開燈了”，說著，舒楝按下開關(guān)。
    高旻微微張開嘴，他懷疑自己瞬移到芭比動畫片中的公主房，沒錯，如出一轍的公主風(fēng)臥室。
    歐式淡紫色描金護墻板上掛著巨大的古銅色復(fù)古雕花鏡，圓形琉璃吊頂正中心懸垂著水晶燈，香芋紫菱格安丁軟包墻邊安置著白色雕花公主大床，靠背處堆滿了羽毛抱枕和南瓜流蘇靠枕，閃著銀色光澤的被子一角滑落在地毯上，床頭柜上的香薰加濕器噴出細(xì)細(xì)的白色水霧……
    舒楝欣賞高旻臉上的精彩表情，那面部肌肉細(xì)微的抽搐說明他的眼睛受到了1000點的傷害，“高總，咱還是從這兒出去吧，我看你撐不住了”
    “還行，我在比你的臥房更難以忍受的地方住過，一幢老房子，有近百年的歷史，奢靡華麗的攝政風(fēng)格裝修，在那里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我跟你相反，特別喜歡宮廷風(fēng)的房子，在外面揾工受夠了孫子氣，回到家里我就是國王，當(dāng)然怎么舒服怎么來，怎么有氣氛怎么裝，簡約風(fēng)不是我的取向，總覺得功能性大于舒適性”
    “看來你對自己的房間很滿意”
    “滿意度百分之七十吧，我夢想的房子是一睜眼就能看到270c通透的玻璃幕墻，每天早上睜開眼就能沐浴在晨光中，有此等美景，小小恐高可以忽略不計！可惜荷包不夠鼓，我輩仍需努力！高總我的房子你也參觀完了，結(jié)構(gòu)能改，你要是相上的話，我?guī)闳ノ飿I(yè)那里問問，看有沒有待售房”
    “我喜歡空間大的平層或躍層，像你說的通透很重要”
    “說到大，我對門好像280平以上，當(dāng)初買房時聽陸總說的，奇怪的是一直空置，自從我搬過來，對面就沒有住人”
    高旻來興趣了，“那我們可以做互相關(guān)照的鄰居了”
    “高總，現(xiàn)代社會，鄰居的概念不復(fù)存在了，就算你住到對面，咱們照樣關(guān)起門來自成一統(tǒng)，為什么呢，你想啊，咱們工作的地點南轅北轍，下班時間也不盡相同，雖然近在咫尺，但基本上一天想碰面都難，跟遠(yuǎn)在天邊有什么分別！”
    “周末還是能打上招呼的，順便說一下，我的廚藝不錯，十里八鄉(xiāng)認(rèn)證過的，你要知道，我是非常歡迎你來品嘗的！”
    “真的？那還等什么，走，咱們現(xiàn)在就去物業(yè)打聽，你要知道，我是非常歡迎你當(dāng)鄰居的！”
    舒楝穿上軍綠色飛行員棉夾克，拿上錢夾，倒扣鴨舌帽，踩著一腳蹬，拉上高旻下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