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客師曾經送給武懷玉一只極品海東青。</br> 那是最兇猛的獵鳥，每一只海東青不僅極難捕獲，而且想要馴服更難，李客師是鳥賊，他不僅送給懷玉一只極品海東青，也講過海東青要如何馴服。</br> 熬鷹。</br> 這是一個極漫長極需耐心的苦活，比拼的就是意志。</br> 武懷玉現在把龔同這六百多俘虜，也當成是鷹來熬，他不急著要他們投降歸附，更沒打算簡單的處決，或是賣掉他們。</br> 現在雖然還在征討階段，但他必須考慮以后的統(tǒng)治問題了。</br> 殺光獠蠻是不現實的，</br> 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以蠻治蠻，要打掉一批反叛朝廷的獠蠻首領，重新扶持一批忠于朝廷的獠蠻新貴，最好是這些新貴，還得是傳統(tǒng)的獠蠻部落的首領、長老這種德高望重的，</br> 不可能隨便抓幾個獠蠻，給他刻個官印，授個官職，他就能夠為朝廷統(tǒng)治的了一方獠蠻，必須得借助原有的獠蠻社會組織體系。</br> 不論是黃乾還是龔興，那都是武懷玉必須要誅殺的，</br> 但他們的兒子黃承和龔同這些人，是可以爭取的，若是他們能夠識時務合作，武懷玉不介意將他們扶持為新一代的獠蠻羈縻州刺史，當然，他需要的更多，會是更深度的合作。</br> 夕陽下，扶南山上，</br> 新鮮的水牛肉切片腌制后在炭爐上燒烤，順便烤點五花、雞腿雞翅，烤點玉米、土豆片、韭菜這些，還是很不錯的。</br> “今天戰(zhàn)俘去挖坑埋獠蠻時，有人試圖逃跑，不過全都抓回來了，按規(guī)矩，他們被砍掉了右腳大趾，然后吊起來抽二十皮鞭，再在臉上刺了字。”</br> “今天還有三十多個戰(zhàn)俘主動要求歸順，現在暫時將他們安排為戰(zhàn)俘營看守扈從，”</br> “這些獠蠻看守對付原來的同族挺狠的，比我們的輔兵看守嚴厲多了。”</br> “那個龔同，已經被那些看守扈從抽了五次鞭子了，”</br> ······</br> 懷玉跟行營軍官們在夕陽下燒烤，既是放松，也是順便匯報總結一下今天的情況。</br> 今天總的還是掃蕩外圍，工兵部隊在準備攻城器械，</br> 雖然有神機營的火器，籠寨這樣的城寨真要強攻也不難，但現在籠寨城中守軍還不少，此時強攻硬打必然會有不少傷亡，懷玉雖想搞大聲勢，卻也不愿意在這里過多傷亡。</br> 侯三、陳興、趙信、許嗣業(yè)，前后左右四廂軍的總管，都是懷玉最早的一批老兄弟了，都是在隴右起家的，他們最初都是懷玉的部曲從征的。</br> 侯三作戰(zhàn)經驗豐富，是老武的部曲，在武家忠心耿耿，在隋末做過流民、馬賊，如今雖然年紀也挺大了，卻是越發(fā)老當益壯，軍伍戰(zhàn)爭經驗反倒是他最豐富。</br> 陳興是潤娘兄長，他以前是李靖家采購管事，賬算的很好，有點貪小便宜，可如今也成為從五品的武將，趙信是懷玉最早雇傭的商鋪管事，他還有個身份是胖子武君雅外宅婦的兄長。</br> 許嗣業(yè)是懷玉三原龍橋老家的同村，也是元從義軍子弟。</br> 這四人絕對是對懷玉忠心耿耿的嫡系心腹兄弟，所以這些年懷玉也是一直不遺余力的在提拔他們，</br> 而他們得到的回報也高，來嶺南時四人基本都還是六品，現在已經邁入五品了。</br> 還有高寧，懷玉妾侍高十二的堂兄。</br> ······</br> “我覺得現在籠寨已經士氣盡喪，現在他們只敢龜縮寨中，這對我們來說其實是好事，我們可以表面上大造攻城的器械，然后暗里挖掘地道，</br> 神機營的地道爆破攻城法可是非常了得的，咱們完全可以用，這里的地形也比較好挖，趁著夜色悄悄的挖地道，在城寨下建爆破室，把火藥運到下面，到時轟的一聲，這城寨就破了，”</br> 對于小小的籠寨來說，如今唯一指望的就是那城寨了。</br> 如果城寨被轟出幾個豁口，那還真的毫無抵抗。</br> 別看火藥現在看似挺落后的，</br> 但量變能引起質變，挖地道爆破，還是很有效的手段，唯一缺點就是耗費的火藥較多。</br> 當然，如果是遇到那種極有經驗的守城軍隊，挖地道這種方式也不是沒有抵抗的辦法，對方能夠埋甕聽音，甚至發(fā)現后可以反射挖掘，然后灌水甚至縱火，把挖地道的兵燒死。</br> 當然，爆破跟傳統(tǒng)的挖地道進城，還是有很大區(qū)別的，爆破相對更容易成功，也更難反制。</br> 懷玉拿了些毛邊紙打濕，然后把雞蛋包起來，放進炭火里煨，</br> “籠寨現在其實已經不過是嘴邊的肉而已，”</br> 懷玉想了想，“我覺得倒不急著拿下籠寨，我們還是應當圍城打援，把聲勢搞的大些，把左溪上游的獠蠻再調動一些過來，”</br> 這次出兵，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拿下黃家垌，擒斬偽中越王黃乾，這個頭炮必須打響。</br> 所以他并不介意一城一寨的暫時得失，</br> 要想完成迅速直搗黃家垌的任務，關鍵還是席君買他們那支人馬，</br> “我們直接拿下籠寨，然后直撲下一個戰(zhàn)場，也能取得一樣的結果吧？”趙信問，這位曾經的牙商，如今更胖了更壯了，甚至目光中少了那些狡黠精明，而多了幾分兇狠果決。</br> 圍城打援，</br> 這可是極經典的戰(zhàn)術，武懷玉覺得這個戰(zhàn)場就挺不錯，唐軍占據了有利地形，圍著已經沒啥威脅的籠寨，誘敵來援，阻敵城外，甚至聚而殲之，比在這里破城，然后再匆匆趕往下一個戰(zhàn)場，再面對另一座堅寨要更好些。</br> 他們可以在這里把上游的大寨的獠蠻精銳引蛇出洞，誘到這個戰(zhàn)場來殲滅。</br> 太陽下山。</br> 戰(zhàn)俘們也終于聽到了結束勞作的哨聲，拖著沉重的步伐回戰(zhàn)俘營。</br> 一群看守扈從提著皮鞭大聲的吆喝著，這些人昨日也還是籠寨垌兵，今天卻已經都投靠唐軍，脫離了戰(zhàn)俘的身份。</br> 他們按看守的吩咐，拿皮鞭吆喝著戰(zhàn)俘們去洗干凈手腳，然后排隊打粥，晚餐就是一碗稀粥加點咸菜。</br> 龔同也只打到一碗糙米稀飯加一點咸菜，雖貴為籠州刺史長子，也是一樣待遇。</br> 相比他們食物的簡陋，看守們待遇就好的多，雖然他們不是正兵，只是行營的輔兵，是臨時從各州征來的土團，但人家不僅吃的是干飯，還有煮菜，有燉湯，那湯里起碼有油有鹽，甚至有蛋花，甚至有點帶肉的骨頭。</br> 那些投靠過去的戰(zhàn)俘，現在做了看守扈從，都有一樣的待遇。</br> 一碗稀粥幾口就喝點了，許多戰(zhàn)俘仍不解饑，只能看著那邊看守們的伙食，聞著那香味咽口水。</br> 龔同坐在那，雙目無光，一陣失神。</br> 丑奴走了過來，悄悄遞給他一個飯團，丑奴原是他的兵，現在也投了唐人，龔同看了眼那飯團，猶豫了一下最終不是接過來，趕緊幾口就吃了。</br> 這時，不少還餓著的戰(zhàn)俘，終于忍不住站起來，向著看守提出了要歸附朝廷的請求。</br> “垌主，降了吧。”丑奴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再看著不斷站起向看守請求歸降的那些人，忍不住勸說道。</br> 龔同看著那些要降的人，這才一天而已，他們就忍不住了。</br> 唐人的手段確實很了得，對戰(zhàn)俘不殺不賣不打不罵，可兩種選擇，卻也是天壤之別，這一天就有上百人要降。</br> 他們這六百多人，又能扛的住多久，只怕要不了幾天，就都降了。</br> 雖然丑奴是他的心腹，但此時龔同卻沒有要責怪他的念頭，丑奴雖投了唐，做了唐人的看守扈從，起碼還記得要給他送個飯團。</br> “你說我們這次真的會敗嗎？”龔同有些迷茫的道。</br> 丑奴提著皮鞭站在那里，想了想后點頭，“我們籠寨以前在這百里方圓沒人打的過我們，但這次我們真的不是唐軍對手。”</br> “垌主，我聽說只要垌主你愿哪順，為他們作事，武相國愿意讓你來做籠州刺史，仍統(tǒng)帶我們籠州垌丁。”</br> 龔同沒吭聲，他對唐人并不信任，雖然對武懷玉有點好感，但也不相信他。</br> 黃承被俘投降后，如今確實仍是思同州刺史，可打完仗后呢，唐人還會說話算話嗎？</br> 再則，他若投降，唐人讓他做籠州刺史，那他爹怎么辦？</br> 唐人讓他帶手下去打籠寨，他又怎么辦？</br> 天黑前，</br> 大約有百人選擇了投唐軍，他們的投降也被接納，不過看守營已經要不了這么多看守扈從，于是這批人被安排到了隔壁，暫編為行營協(xié)從軍右鎮(zhèn)前營。</br> 這一百多人都立馬得到了一頓飽餐，</br> 這讓還留在戰(zhàn)俘營的那幾百人，又動搖了起來。</br> 龔同一直默默的坐著，</br> 直到天漸黑，休息結束，看守吹哨，讓他們集合，開始上夜課。</br> 一個戴著幞頭，穿著圓領衫的隨軍文士負責給他們講課，還是懷玉之前講過的那樣，先從盤古開天女媧造人開始，然后三皇五帝。</br> 龔同跟其它剩下的五百多戰(zhàn)俘，老實的按要求盤腿坐著。</br> 他本來這會是個無聊的夜。</br> 可下一刻，丑奴走到他面前，“柳參軍事需要一位通譯，你來翻譯給大家聽。”</br> 他起身，跟著來到那參軍面前。</br> 那參軍對他笑了一下，讓他好好翻譯，說上完課后賞他兩個紅薯。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