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br> 麗正殿。</br> 太陽已高高升起，向來勤政的太子殿下今日卻還沒起來。</br> 殿中監盧寬前來，長孫太子妃攔下他。</br> “殿下難得睡這么好，盧監就讓他多睡會。”</br> “稟太子妃，顯德殿朝臣們都在等候。”</br> “今日早朝取消。”</br> 盧寬看到長孫氏態度，只好退下。回到東宮顯德殿，宇文士及、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一眾常參官都還在等候太子上朝。</br> “殿下還在睡覺。”盧寬對眾人道，“太子妃說今日暫停早朝。”</br> 一群大臣面面相覷，這種事情從沒發生過，太子向來勤奮，如今居然貪睡不早朝。</br> 這里面難道有什么內幕不成。</br>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杜如晦、高士廉幾位太子心腹直奔麗正殿去，而由詹事府主簿已經升為從四品諫議大夫的魏征卻在顯德殿上一臉不滿，“這才做了幾天太子，就已經早朝都不上了，我要進諫！再說，什么時候輪到太子妃說不上早朝，婦人怎可干政？”</br> 麗正殿外。</br> 長孫無忌等又碰到長孫太子妃攔截。</br> “殿下還在睡覺？”長孫無忌問妹妹。</br> “嗯。”</br> “殿下昨晚沒睡好？”</br> “睡的很好，自麗正殿門上貼了叔寶、敬德的桃木畫像，貼了黃紙朱砂印符后，殿下三天來都是一覺到天亮，再沒做過惡夢，今天更是睡到現在都還沒醒。”</br> 長孫妃的舅舅高士廉將信將疑，他抬眼看了眼門口的那兩副鐵甲兵器，還有門上的那兩副栩栩如生的畫像。</br> 真跟叔寶敬德就守在那一樣。</br> 太像了，而且非常威嚴霸氣，一個手持四棱金锏一個握竹節鋼鞭，那不怒自威的霸氣。</br> “這太陽都出來了，大臣們在顯德殿都侯了一個多時辰。”</br> 長孫妃道：“殿下難得能好好睡一覺，就別打擾了。”</br> “真的昨夜睡到現在？”高士廉湊近外甥女低聲問：“不是寵幸了誰而貪歡誤了早朝吧，里面不是齊王妃吧？”</br> 齊王妃楊氏，是元吉的妻子，隋宗室女，觀王楊雄的侄孫女，武士彟續弦妻楊氏，是齊王妃的姑姑。李世民子李恪母楊氏，則是楊廣之女。</br> 玄武門事變后，李世民盡殺建成元吉的十個兒子，事后，李世民甚至直接把齊王妃接進宮里臨幸，又把嫂子鄭觀音幽禁宮中。</br> 新太子有沒有對舊太子妃怎么樣，大家不得而知，但宮里幾乎人人都知道新太子臨幸了齊王妃，甚至十分寵幸。</br> 其實李世民宮中還有兩個楊氏，一個后來追封貴妃，生趙王李福過繼給建成。還有一個楊氏，后來封婕妤，觀王楊雄的孫女，跟齊王妃是堂姐妹。其實李世民后宮四楊，都是弘農楊氏一族的。</br> 長孫無忌高士廉這些李世民心腹，其實很反對李世民把楊氏臨幸，但李世民卻對這楊氏很著迷，不管是出于何種原因，雖然李世民最后收回了想要直接給這弟媳一個封號的打算，卻也沒送走，一直留在宮里。</br> 高士廉現在就懷疑，是不是昨晚李世民又臨幸這齊王妃導致今天不早朝。</br> 長孫妃聽聞這話，也是露出幾分無奈表情，不過還是搖了搖頭：“其實殿下昨夜處理政務很晚才睡。”</br> 她猶豫下還是透露了一個重要的消息給幾人：“昨日皇帝手詔裴寂蕭瑀陳叔達封德彝楊仁恭宇文士及諸位宰相，說朕當加尊號為太上皇。幾位相公叩見殿下相告，并勸殿下受禪繼位。”</br> 此時距離宮變已有半月余。</br> 皇帝李淵突然給宰相們下這樣的手詔，李世民一時也搞不太明白父親的心思，好在這些宰相們接了手詔都立即報告給他，但這也讓李世民昨晚深思半夜。</br> “一會殿下起來，肯定要召諸位相商的。”</br> 李世民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br> 長孫妃告訴他無忌等來了后，他馬上召見。</br> “殿下，既然陛下有退位之意，那正好順水推舟接受便是。”長孫無忌迫不急待。</br> 剛兼任兵部尚書的杜如晦卻提醒太子要小心，“陛下手詔諸位宰相，這事情不簡單，要當心提防。”</br> 誰能確保皇帝不是用這種方式聯絡宰相們，萬一皇帝也來個宮變呢。</br> “幽州李瑗、涇州李藝、涼州李幼良、利州李孝常，這些人仍手握重兵封鎮一方，如今也僅有揚州李神符、武士彟奉旨入朝，突厥仍在隴右肆虐，不得不防。”</br> 想當年李淵起兵之初就曾經借突厥之兵馬，如今這種情況下誰能保證李淵不會再借突厥之兵？</br> 前不久，益州行臺仆射竇軌稱行臺兵部尚書韋云起意圖謀反，稱云起弟慶儉與韋氏宗族大多事建成，建成死，他們兄弟意圖謀反奪行臺權，竇軌收斬之。又稱行臺民部尚書郭行方也參與謀亂，行方奔逃京師，竇軌追之不及。</br> 郭行方一邊逃一邊半路向長安上告，說竇軌誣陷冤殺韋云起，借機報私仇等。</br> 這事弄的朝堂上爭議很大。</br> 最后李世民下令，罷益州行臺改設益州大都督府，任命竇軌為大都督的同時，也派人去調查韋云起案，同時派人去接郭行方。其實李世民等人都很清楚益州發生了何事。</br> 竇軌這人，是李淵的小舅子，李世民的舅舅，打仗非常勇猛，但缺點就是有些殘暴，濫殺無辜。</br> 李淵讓竇軌去鎮守新收服的四川，他到了后因一點小事，就把親外甥殺了立威。然后又命令家奴不許外出，之后又故意命令家奴出去買酒，等家奴買酒回來，又說人家違反他的命令直接殺了。</br> 監斬官員認為家奴是奉竇軌命令外出，沒理由殺，竇軌把監斬官也殺了。因為這事，李淵還把竇軌下獄，但也僅僅是曉示懲戒，馬上又放了，繼續鎮守益州。</br> 在益州，沒有人不怕這竇魔王，唯有韋云起和郭行方這兩尚書不懼他，而且竇軌是李世民這邊的，韋郭卻是建成一邊的。</br> 要說這韋云起非常了得的人物，名門京兆韋氏子弟，隋朝大業初，任謁者大夫，四品職，他孤身前方突厥，向啟民可汗借兵兩萬騎，大破叛隋的契丹軍隊，比后來貞觀朝借泥婆羅兵滅天竺的那王玄策還牛。</br> 入唐后任過遂州都督、益州兵部尚書，封縣公，是個很有本事的人，結果竇軌說他通建成直接就斬了。</br> 這事被郭行方捅到朝堂上影響極壞，尤其是使的許多建成舊黨，特別是在地方上的那些大將們都很不安。</br> 韋云起家世好，名頭響，功績高，官職也高，都說殺就殺了，李藝李瑗等人哪個不慌。</br> 雖說宮變過去許久，李世民也成為新太子，但其實上到李淵李世民，下到宰相重臣，再到地方都督刺史們，幾大派系仍然還是相互猜忌，并不信任，一點小事就可能引的連鎖反應。</br> 李淵下手詔給心腹裴寂等人說要退位，說不定也是因韋被殺有關，當然也有可能是謀劃反擊。</br> 裴寂等雖然馬上報告給李世民，可李世民卻研究了半夜。</br> “吐谷渾進犯岷州、河州，黨項八部犯松、疊州，突厥進犯蘭、會、秦、隴，”李世民不想說齊王妃的事，現在也不想再去研究李淵手詔究竟何意，現在更迫在眉捷的還是突厥，若是不能打退突厥，那么心懷不軌之人必然會趁機作亂。</br> “孤昨夜苦思對策，決定先拿吐谷渾的伏允開刀，以平道將軍、右衛大將軍柴紹為隴右道行軍大總管，郭行方為副總管，左領軍衛中郎將劉蘭成、武衛中郎將牛進達為左右先鋒······”</br> “必須要先打痛慕容伏允，迫使吐谷渾和他們的附庸黨項人求和，這樣我們才能專心對付突厥人。”</br> 對皇帝的這個計劃，長孫無忌和房杜等都表示贊同。</br> 河西的李幼良、涇州的李藝還有山南的李孝常這些人現在都十分不配合朝廷，這個時候既要對付突厥人，還得防著后方，又要應對趁火打劫的吐谷渾、黨項，確實讓人頭痛。</br> 柴紹的表現還不錯，他在李世民和建成的爭斗中是傾向于中立，雖然跟建成更親近些，但在這半月來還是對李世民的命令很聽從的。</br> 幾人在麗正殿商議許久，決定給柴紹更高權限，組建隴右行營，以柴紹為整個隴右地區最高軍事長官，節制各都督刺史、軍府，包括涼州的長樂王李幼良也得受柴紹節制。</br> 而以李靖為靈州道行軍大總管，負責朔方靈武、原涇諸地，防范的是蕭關涇河河谷一線，靈州都督李道宗、涇州刺史李藝皆受其節制。</br> 給兩人各抽調五萬左右軍隊受其節制。</br> 東宮的許多大將，這次也都要抽調上前線。</br> 尉遲恭率兵八千駐于涇陽一帶，秦瓊率八千出鎮咸陽，李世民親鎮長安。</br> 計議已定，君臣仍不輕松。</br> 長孫無忌望著宮門前的桃木繪畫笑道：“這武二郎的丹青手法我以前從未見過，這種畫法太真實了。”</br> 房玄齡也是贊賞不已，他爹也是隋唐有名的大書法家，對繪畫自然也是精通，但這種畫法真的很少見。</br> 李世民也稱贊不已，閻立本兄弟的人物畫天下贊譽，但與這種是完全不同的畫法。</br> “你們別說，自從這畫像請來，我晚上再也沒做過惡夢了，也不用再辛苦兩位大將軍，否則孤還沒法派他們出京。”</br> 長孫笑道，“哪天我也請這武二郎去給我畫幅像。”</br> 李世民哈哈一笑：“那你可就得多等段時間了，孤已經特授武二郎為太子右衛率參軍，并且調他隨牛進達劉蘭成等隨軍去隴右打仗。”</br> “這武二郎擅醫術丹藥懂丹青繪畫，派去戰場歷練歷練倒也不錯，尤其是他上次講的那個戰場醫療的事，或許可以讓他試試。”長孫無忌道。</br> 李世民點頭：“孤也有此意，這次便讓他檢校隴右道行營醫務。”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