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br> 崇賢館。</br> 兼任太子少詹事的武懷玉，今天前來東宮當(dāng)值，兼充太子侍講。</br> “老師，今天要講什么？”</br> 太子與一眾宗親外戚和宰相重臣子弟都一臉期待的坐在那，武懷玉這個老師，一月也就來給他們上幾課，但每次上課從不會跟他們照本宣科，講什么讓人打瞌睡的經(jīng)史子集。</br> 有可能今天講的是天文地理，下次講的是歷史風(fēng)俗，又或是神話傳說等等。</br> “今天，我就跟大家講一個老君的故事。”</br> 武懷玉背著雙手，也沒拿經(jīng)卷，徑自講起了發(fā)生在武德元年的一樁神跡。</br> 殿中，太子承乾還有魏王泰、漢王恪等也都打起精神，豎起耳朵。</br> 在后面點，還有不少東宮官，今天也在后面旁聽。</br> 八十多歲的太子詹事李綱今天都來了，每次武懷玉上課，這位雷打不動的肯定要來旁聽，以免武懷玉教壞太子。</br> “話說在武德元年正月，劉武周派宋金剛率兵十萬攻打晉州、絳州，當(dāng)時正是當(dāng)今圣上坐鎮(zhèn)絳州。</br> 絳州有個叫吉善行的，往羊角山打獵，在山嶺之間遇到一個白發(fā)皓須的老者穿著素衣、戴著金冠，乘青牛而來，叫住吉善行道，與我語唐天子李某，今得圣治，社稷延長，宜于長安城束置安化宮而設(shè)道像，則天下太平。</br> 說完他騰空而去，吉善行雖驚訝可卻并沒有行動。老者又現(xiàn)身吉善行的家中，問他原因。吉善行說自己一無盤纏、二無過所文書，又恰逢兩軍交戰(zhàn)，難以上路，而且就算見到天子，有何為憑？</br> 老者便說你只管前往，前面自有所需一切，等你到了長安，會有人進(jìn)獻(xiàn)石龜，便是信物。</br> 吉善行于是先前往晉州，晉州總管府長史賀若孝義竟早派人迎接，并將他引薦給了當(dāng)今圣上。</br> 于是陛下派左親衛(wèi)校尉杜昂隨行，先往羊角山見仙人之處設(shè)祭。正準(zhǔn)備祭拜，那仙人現(xiàn)身，說，吾不飲不食，安用祭焉？</br> 杜昂從羊角山回來，對秦王陳述見聞，于是陛下信之不疑，安排送吉善行面見天子。”</br> 這故事聽起來挺傳奇，尤其說的還是本朝的事。</br> 承乾、李泰等更是聽的聚精會神。</br> “那仙人是誰？”太子忍不住問。</br> 李泰則問，“杜昂現(xiàn)任何職，可否召他來詢問詳細(xì)經(jīng)過？”</br> 漢王李恪道，“騎青牛戴金冠的白發(fā)皓須仙人，還讓在長安設(shè)道像，肯定便是太上老君。”</br> 幾人嘰嘰喳喳，好不興奮，這種帶點神話傳說味道的故事，那是連大人聽了都非常喜歡，更別說這群孩子。</br> 如今京報銷量大增，上面的傳奇小說連載版塊可是立功不小，甚至這些連載的小說，集結(jié)發(fā)行單行本的時候，都能立馬賣銷。</br> 什么虬髯客傳、崔鶯鶯傳、什么黃梁一夢、什么聊齋，都是老少皆喜。</br> “后面呢？”</br> “真有人獻(xiàn)石龜嗎？”</br> 太子他們?nèi)荷倌陮W(xué)生，聽的是故事，而在后面旁聽的李綱、孔穎達(dá)、陸德明、馬周這些人，可不會認(rèn)為武懷玉僅僅只是講故事。</br> 這里面肯定有深意。</br> 武懷玉笑道：“杜昂把吉善行送到長安面見天子，在朝堂門，恰好邱州治中張達(dá)獻(xiàn)石龜，石龜上還有文，天下安，子孫興，千萬年。”</br> “太上皇大喜，直呼此朕之祖先老子也。”</br> 陛下加封吉善行為朝散大夫，并派官員隨他前往羊角山修道觀。</br> 道觀剛建好，吉善行又見到老者顯靈，他問及尊號，老者說，我是無上神仙，姓李字伯陽，號曰老君，帝祖也。</br> 并告訴他四月即可破敵，毫州谷陽縣有枯檜再生，可以為驗，今年平賊后，天下太平，享國延永。</br> 吉善行奏報天子，太上皇于是下令改浮山縣為神山縣，羊角山為龍角山，在觀中新修老君殿、天尊堂、真人閣等，賜田地十頃并仙游監(jiān)充莊，</br> 等到四月時，果然破敵大捷，皇帝下詔改觀名為慶唐觀，</br> 武德三年，陛下還率百官親往拜謁，立御制書碑。”</br> 武懷玉今天講這個故事，當(dāng)然不是自己編的，而是大唐官方記載的，李淵李世民爺倆都是公開講過這話的。</br> 但是吧，武懷玉是不信老君現(xiàn)世這些話的，畢竟按官方的那些記載，隋末的時候老君可不止一次現(xiàn)世，動不動就現(xiàn)世，都是說李淵或李世民有天命。</br> 甚至有些記載里，還說他剛才講的那故事里，最后能打敗劉武周，是因為老子最后調(diào)了周公旦領(lǐng)神兵相助，還有李淵剛起兵在霍邑遇阻，雨下個不停，軍糧將盡，李淵李世民爺幾個都急哭了，李淵都要撤退了，然后李世民半夜正哭呢，有山神來見，說老君讓傳話，過幾天到八月就止雨，到時你們出霍邑東南，我來相助，后果然應(yīng)驗，雨停，唐軍大敗宋老生，打開入長安的通道。</br> 反正吧，這種故事很多，一個比一個玄乎。</br> 反正武懷玉覺得這就是故意炒作營銷，給自己起兵、稱帝增加點法理，就好比歷史上那許多造反失敗的，不也一個個都有這種神跡。</br> 最后大家只記得那些成功了的，覺得是真命天子，但那些沒成功的更多，可誰記得。</br> 不過這些事情，在大唐現(xiàn)在，那叫政治正確，誰敢置疑？</br> 李綱這樣八十多歲的老頭，當(dāng)然清楚這里面的玄虛，可他也不能站出來反駁啊。</br> 倒是東宮學(xué)士陳子良忍不住站出來反駁，這位是深信佛教的，他其實挺有才學(xué)，隋朝時做過楊素的記室，后來還做過建成的太子右衛(wèi)率長史，跟蕭德言同為東宮學(xué)士。</br> 后來做了一段時間弘文館學(xué)士，如今又回了東宮，他還是龍?zhí)锼伦〕址盏暮糜选?lt;/br> 可惜武懷玉三言兩語就讓他紅著脖子接不下話了，甚至連太子承乾兄弟幾個，都對這老頭怒目而視，你怎么能懷疑太上皇和皇上，怎么能置疑我皇家祖先老子？</br> 年少的太子怒喝，讓他退下，陳子良又氣又無奈。</br> 當(dāng)天旁聽了這堂課的太子文學(xué)、京報主編來濟(jì)，回去立馬就寫了篇稿，武懷玉這堂課直接搬上京報。</br> 京報五日一刊，如今采用雕板印刷，效率大增，一早起來，長安城已經(jīng)到處都是還帶著墨香的京報。</br> 宮中的天子李世民現(xiàn)在也是期期要看的，他尤其喜歡看這上面一些不起眼版塊，比如說上面兩市的物價，甚至是一些商人的廣告，看這些比起頭版那些官吏調(diào)動、朝廷詔敕這些可生動多了。</br> 當(dāng)然，上面的小說連載皇帝也很喜歡看。</br> 不過今天這京報上的那堂崇文館的課，倒是讓他意外。</br> 來濟(jì)的水平不錯，稿子寫的很有水平，既把原本的這個羊角山老君顯靈的故事寫的很生動，還又套上了一個武相公東宮上課的皮。</br> 早朝時，還很高興的李世民在殿上下詔，詔名就叫道士女冠在僧尼之上詔，特別強(qiáng)調(diào)，道教地位在儒、佛之上。</br> 老子，那是朕之祖先。</br> 皇帝當(dāng)?shù)钣窒乱辉t加尊老子為圣祖太上玄元皇帝，制文稱老君是皇室之本系，如今為其追上尊號，是為了尊祖追遠(yuǎn)。</br> 這是大唐第一次追尊老子為皇帝，之前李淵在位時，雖也常說老子是祖先，但卻沒有正式追封為大唐皇帝。m.</br> 李世民這用意也是非常明顯，要趁著這次三階教的突破口，再接再勵趁勝追擊，擴(kuò)大戰(zhàn)果，把這毒瘤好好的清一清。</br> 那邊打擊三階教，然后又從河?xùn)|請來西河禪師為長安香積寺住持，讓他正式開宗立派，建立凈土宗，以削弱壓制三階教，這還不夠，這邊接受武懷玉建議，追尊老子、神話老子，順勢把道教抬起來，跟佛家搞平衡。</br> 老子是皇帝祖先，如今追尊皇帝，道教自然也成李唐家教，抬高下地位不是正常應(yīng)該的嗎？</br> 緊接著皇帝又下一詔，</br> 殿上官員們都有些驚住，皇帝一早上連發(fā)三道詔令。</br> 詔將老子列為科舉明經(jīng)科的考試科目，與論語、孝經(jīng)一起，成為第三部兼經(jīng)，僅排在九經(jīng)之后，要求所有官員，都應(yīng)當(dāng)學(xué)習(xí)《道德經(jīng)》。</br> 大唐皇帝尊老子尊道教，這本來也是很正常的事。</br> 可大唐立國之初，佛道就斗爭的非常激烈，傅奕曾七次上書要滅佛，最終李淵在武德九年也是正式下了沙汰佛道詔，長安就留三座佛寺，天下諸州各只留一所。</br> 佛教一下子陷入至暗時刻，可恰好這時李世民宮變奪位，然后停止了這道詔令的執(zhí)行。</br> 和尚們逃過一劫。</br> 如今眼看皇帝這般尊道，和尚們充滿危機(jī)感，尤其是剛經(jīng)歷了三教階這事后，雖然三階教也被其它教派稱為異端，但畢竟都是和尚，這個時候得統(tǒng)一戰(zhàn)線。</br> 何況龍?zhí)锼伦〕址眨犆志椭栏ㄑ拍鞘峭T師兄弟，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法琳也是個酒肉和尚，雖然很能辯，但娶妻生子飲酒食肉，</br> 此時他當(dāng)仁不讓的站了出來。</br> 他公然打皇帝的臉，對外直接宣稱，皇帝您那是鮮卑人，跟老子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br> 這家伙非常膽大，甚至還利用他那能辯的口舌，公然說老子的父親是韓虔，韓虔既窮又卑賤，而且生下來就是個跛腳、獨眼，還沒有耳朵，為了生計只能乞討為生，七十二歲還是個老光棍，他要飯到了益壽氏的家，對一個老保姆見色起意，然后才有了老子。</br> 這種話不僅是大膽，簡直就是褻瀆。</br> 既褻瀆了老君，也褻瀆了皇家。</br> 李世民接到奏報后，立馬讓張亮派人把他抓起來，要將他處死。</br> 武懷玉提了個建議，“法琳常說自己是圣人，但明顯就是個招搖撞騙酒肉不忌的騙子狂徒，陛下才是真正的圣人，當(dāng)寬厚仁慈。</br> 他以前寫的書里說念觀音可刀不加身。</br> 不如將他關(guān)押入獄，讓他念七天觀音菩薩，若是他真是圣人，那定能溝通觀音菩薩，讓觀音菩薩為他向陛下求情，”</br> “若是七天后，觀音菩薩沒為他向陛下求情，那說明他根本不是圣人，到時直接砍了便是。”</br> 李世民一聽這主意好，你法琳不是比法雅還厲害還能說，天天說自己是圣人，說你的菩薩地位，非同一般嗎？</br> 那好，看伱能不能請出觀音菩薩來找朕為你求情。</br> 請不出，那你就不是圣人，就是騙子，就得刀下做鬼，跟法雅去做伴。</br> 武懷玉之所以出這建議，是因為法琳跟法雅一樣是酒肉和尚，但他在長安佛教徒心中的地位確實更高，這家伙不但嘴巴能辯，而且尤其會寫書。</br> 在武德年間佛道兩派口征筆伐的激烈斗爭里，法雅是那個統(tǒng)帶兩千僧兵，負(fù)責(zé)經(jīng)營賺錢保障后勤的，而法琳則是那個寫出一本又一本論著，把傅奕、李師政、李仲卿、劉進(jìn)喜、秦世英等道士的攻擊言論，全都給駁斥回去。</br> 這家伙就是這些年雙方大戰(zhàn)的佛家旗手，相當(dāng)了得。</br> 當(dāng)然更加離奇的是，這個家伙不僅吃肉喝酒娶妻生子，而且他在隋朝的時候，本是年輕和尚的他，為了探究道家的真實底細(xì)，還曾經(jīng)穿黃巾道服冒充道士，打入了道家圈，認(rèn)真的研習(xí)道經(jīng)甚至學(xué)過煉丹畫符占卜這些。</br> 所以這個家伙這些年在與道家的爭斗中，有言善辯一直占著上風(fēng)，全是因為知已知彼。</br> 哪怕三階教這次被突襲，但法琳并沒受沖擊，整個長安釋家的和尚，都在保這家伙，他被稱為護(hù)法菩薩。</br> 這樣的家伙，要是簡單的抓起來砍了，那其它沙門中人也不服。</br> 法琳肯定請不出觀音菩薩來的。</br> “七天后朕必殺此妖僧。”李世民最討厭別人說他是鮮卑人，堂堂漢天子，被如此污蔑，豈能容忍？</br> 固然李世民的奶奶獨孤氏是鮮卑人，母親竇氏也是鮮卑人，但一來祖母獨孤氏和母親竇氏也不是純正鮮卑，而是漢胡通婚多年，漢化比較徹底的。</br> 再則，華夏什么時候不是父系血脈相承，而開始以母系相論？</br> 誰敢說他李世民是鮮卑人，或是鮮卑血脈，那就是別有用心，連鮮卑人都不會認(rèn)李世民是族人。</br> 就算是獨孤氏、竇氏、長孫氏這些李家外戚，他們現(xiàn)在誰又還當(dāng)自己是鮮卑人?</br> 鮮卑都已經(jīng)漢化了。</br> 武懷玉看的出李世民很惱怒，堂堂大漢天子，讓人說是個胡人，這不簡單是侮辱，甚至?xí)訐u統(tǒng)治根基，絕不容許。</br> “陛下息怒，其實七天之后，也用不著殺他。”</br> “難道餓死他？或是他會自盡于獄？”李世民捋須。</br> “陛下有圣君的寬懷，法琳一個狂妄妖僧罷了，這種人殺了都還臟手，待七日后他請不來觀音，到時他騙子身份自然就顯露，那時公之于眾，也就沒有人再信他，</br> 到時陛下免他一死，將他流放到嶺南，比殺了他更好，也還能讓天下見到陛下的寬厚仁慈。”</br> “有道理，讓張亮好好看著他，七天后朕要他還活著，他就算想自盡都不能讓他如意，朕要將他貶去交趾曬鹽贖罪！”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