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加之罪,何患無詞?</br> 武懷玉對裴寂沒什么可憐同情之心,甚至都沒有兔死狐悲的聯想,皇權時代,這種情況太普遍了,裴寂自己認不清形勢,能怪誰。</br> “翼國公,化度寺抄出私藏甲胄、弓弩、馬槊,還私擁許多戰馬。”</br> 馬三寶咳嗽著把一張單子遞給懷玉。</br> 那上面羅列著從化度寺以及其它三階教寺廟里搜出的甲胄等。</br> 一甲頂三弩,三甲進地府。</br> 私藏甲胄,視同謀反,這可是律法明文規定了的,大唐律,私藏甲一領及弩三張,流兩千里,甲三領及弩五張,絞。</br> 這也是民間那句俗語的來處。</br> 三階教搜出來的甲弩數目可不少,既有光要、細鱗、烏錘這樣的普通鐵甲,也還有明光、山文、鎖子這樣的高等鎧甲。</br> 另外還有皮甲、布甲、藤甲、絹甲等其它材料的甲。</br> 各種鎧甲數量過千。</br> 武懷玉扭頭看了馬三寶幾眼。</br> 老馬咳嗽兩聲,“都是從三階教搜出來的,”</br> 他的意思是這不是栽贓。</br> 法雅曾是太上皇座上賓,雖沒授大德頭銜,可滿京師的那十大德也不及他法雅得皇帝賞識,畢竟別的和尚們可沒誰得皇帝賜過妻妾、甲第、田地、金銀等,更沒哪個和尚被允許組建兩千僧兵團。</br> 那可是曾權傾一時的人物。</br> “這些甲弩總不會都是朝廷所拔的吧?”</br> 馬三寶搖頭。</br> 當初皇帝同意法雅請奏,讓他組建兩千僧兵,準備加入抗突大軍,但后來因智實等反對,長安不少僧人也上書反對,連那些僧兵出發前都一齊大哭,導致最后沒能成行,直接解散。</br> 衛尉寺自然也就收回了那些鎧甲弓弩長矛戰馬等重兵。</br> 就算是府兵,班師回軍府后,鎧甲弩機等也都是要入統軍府的甲仗庫保管的,府兵們也就是以弓刀長矛隨身保管,用以日常訓練等。</br> 可現在三階教諸寺里搜出許多各式鎧甲上千領,弩數百張,還有許多弓箭、槍矛、刀斧,甚至還有一些馬甲。</br> 這明顯就是法雅這支私人武裝的裝備,在隋末唐初,各式渠道弄來的。以前沒有人管,但現在這些就是死罪。</br> “那些禿驢們還說這是法雅私藏的,跟寺里沒關系,這不扯蛋嗎?”馬三寶雖說家奴出身,可人家的眼睛里可容不得沙子。</br> 想糊弄他,沒門。</br> 法雅雖不是化度寺的住持,也不是三階教主,但他在三階教的地位可是很高的,他的妻妾兒女也都是在化度寺里,他自己也是以化度寺做大本營,這些年,法雅跟化度寺跟三階教,那是緊密相連,現在說沒關系?</br> 甩得脫嗎?</br> “先將所有三階教的寺廟暫時查封,把僧尼都帶走,寺中奴隸沒官。”</br> “清查三階教的無盡藏院,清理他們的財產,寺廟、作坊、田地、牲畜、奴婢、錢帛、金銀等,”</br> “調查歷年來三階教的不法行為。”</br> 多個強力部門聯手,出動北衙禁軍,三階教這些年雖然無比興盛,在長安擁有大小四十余寺,有兩千多僧尼,甚至還有兩千僧兵,但依然就如朝露,太陽一出,立馬蒸發了。</br> 武懷玉帶著幾十箱的賬本入宮面圣。</br> “信行初創三階教時,要信徒集資供拯救佛教、修理天下伽藍之用,所布施之錢帛入無盡藏,分為兩部份,一為敬田,供修理天下伽藍,二為悲田,供救災濟荒救助疾苦。甚至三階教僧尼,不得食寺中一粒糧,必須得外出乞食,且每日只食一餐。</br> 但如今三階教卻已經讓信眾分十六等布施,有如征稅,最少者一年亦得三斗六升糧和三十六文錢。</br> 三階教所得布施,也不再僅用做修理伽藍和救災救荒,他們布施所得主要用于放貸收息,購買田莊、奴隸、牲畜,修建碾硙、作坊,以獲得更多收益。</br> 所聚之財,也主要用于供僧人衣食、修建新寺,許多僧人娶妻納妾生子,生活奢靡。”</br> 現在的三階教,其實就是穿著伽裟的門閥。</br> “三階教把寺內財物分成供養佛的寺屬財產-佛物,也是以前的敬田,以及供養眾僧的僧團共有財產-僧物。還有經像等財產-法物。</br> 僧物又分四種常住,包括田園、碾硙、車牛、仆使。”</br> “他們把寺中勞作者分為幾類,其一奴婢賤隸,其子孫都歸入常住,是所有僧團共同擁有的財產。</br> 其二為施力供給,這是由布施主遣送或本人投附要求庇蔭的百姓,又分終身和非終身兩類。</br> 其三為部曲客女,本是賤品,但也可擁有不合追奪的衣資畜產私財。</br> 隸屬常住的部曲,又稱僧祇凈人。”</br> 三階教很有錢,一邊相當于征稅的布施,一邊是放貸收息,一邊又接納獻地投附,又買田置地建作坊,這年代最賺錢的買賣他們都干了。</br> 在終南山至相寺的祖庭,他們建起大殿十三所,樓臺廊廡四千區,而長安化度寺,歷年營建,如今也有四十八院四千多間。</br> 皇帝翻看那些賬本。</br> 越看越心驚。</br> 其中有一本記錄的是去年化度寺新建了一座地藏菩薩閣,上面清楚寫著,都計入錢二萬二千四百八十七貫九百五十文,這是因建閣而接受的專門布施總數,有絹共計一萬三千五十二貫,一千八十貫五百三文錢,和上衣諸雜錢物計八千三百五十五貫四十七文等。</br> 開支上也有記錄,比如花四千五百四十二貫五百四十五文,買方木六百一十根用,八十五貫多買石灰赤土黑蠟等,三百五十多貫雇人瓦舍及手工糧食等用。</br> 實際花費了萬貫不到,但卻布施來兩萬多貫,還剩余萬多貫。</br> 李世民上位以來,住在狹小的東宮,連修下宮殿都舍不得,太費錢。</br> 可這些寺廟花費萬貫修一座閣,結果還能賺萬余貫。</br> 更別提后面那些賬本上清楚羅列著三階教的各項收入。</br> 除了寺廟自己的田莊,就是許多人帶田投附,托庇于三階教寺下,這樣他們成為朝廷逃戶,不用承擔租賦和正役雜徭,這些人附籍于寺廟,寺廟每年向他們征收一筆比朝廷租賦略低點的租,同樣也要求每年為寺廟做一些免費的勞役。</br> 除莊園外,他們還經營著很賺錢的碾房、梁房、邸鋪、車坊等,碾房和梁房就是碾米磨面的作坊,有水旱兩種,梁房則是榨油的油坊,這兩樣是長安貴族們都爭奪控制的行業,利潤非常之高。</br> 尤其是水碾,在京畿各渠上修堰壩建碾硙,可以日夜不停的生產,利潤極高,為此甚至都影響到農田水利灌溉。</br> 油坊榨油的收益也高。</br> 邸店就是倉庫貨棧,同時也兼做中介交易,車坊是租車賃馬,甚至做運輸生意的,全是很賺錢的行業。</br> 更別說他們的無盡藏放貸。</br> 與民爭利,真正的與民爭利,李世民氣的胡子亂抖,這些禿驢比朝廷會經營多了,什么賺錢干什么。</br> 還無本生利、空手套白狼,看著就來氣。</br> 特別是看到化度寺,正式僧人才不過三十余,但名下的奴婢、部曲卻有上千,而施力供給的百姓也非常多,其中許多本是朝廷良口,卻脫籍投附,甚至是帶田投附,使的朝廷減少了丁口稅源。</br> 公然挖朝廷墻腳,還挖的這么厲害。</br> 一個小小的化度寺,名下寺田,光京畿就有幾百頃,這可是京畿的地,朝中公侯都沒多少人能在京畿有幾百頃地。</br> 均田制下,僧尼也能均田二三十畝,但一個寺廟幾十個僧人,卻擁有幾百頃地,上千奴婢,還有無數的部曲客女,以及投附托庇名下的逃籍百姓,太過份了。</br> 他們甚至還有兩千私兵,他們名下的莊園店鋪,依附了大量人口。</br> 李世民已經清楚的意識到,如三階教這樣,他們的事實擁有了寺領,有了自己的領地,因為有莊園田地,有部曲奴隸依附人口,他們的關系十分緊密,跟封主封戶的關系沒什么區別。</br> 明面上,那些人還是朝廷的百姓,但實際上三階教對這些人有很大的權力,不管是收租還是力役,甚至可能是糾紛的裁決。</br> 而這些和尚們如此富了,朝廷卻還一直幾乎不收取他們半點稅賦,和尚們免租賦免課役,甚至他們開的那些作坊店鋪等也一樣是不用納稅的。</br> “這是不對的。”</br> 李世民看著那一箱箱的賬本,眼睛通紅,想要吃人一般。</br> “懷玉,你說要如何處置?”</br> “難道朕也要來一次滅佛?”</br> 北周武帝滅佛,廢除寺院四萬余所,將三百多萬僧尼強制還俗編入戶籍。</br> “陛下,佛入東土,本勸人向善,但如今不少寺院、和尚經念歪了,一心想著斂財甚至是享受,還有的完全忘記了戒律,如法雅這般娶妻納妾生子,吃肉喝酒甚至敢對朝廷怨望、散布妖言惑亂的妖僧、惡僧不少,這些人都只是假和尚,</br> 朝廷不能一棒子打翻所有和尚,但對這種假和尚必須清理。”</br> “信行創立的三階教,雖說其末法三階之說,臣并不完全贊同,但起碼他在時三階教有規矩,不強迫人布施,自愿隨意布施,所得布施無盡藏,也是一分修伽藍、一分供三寶、一分救貧苦,哪怕出借的錢糧,也不收利息。</br> 僧眾吃苦忍辱,戒律苦修。</br> 但現在完全變了樣,朝廷應當監督他們正本清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