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br> ??新年在即，邊關(guān)急報。</br> ??吐谷渾寇岷州，</br> ??岷州都督、膠東縣公李道彥奏報已擊退。</br> ??這事在金殿早朝時宣報，引起朝臣們驚訝。</br> ??不是驚慌，而是覺得可笑。</br> ??吐谷渾伏允可汗的使團還在京朝貢，又向天子請婚和親，大唐同意和親，但開出了五萬匹馬、十萬只羊，牛、駝各一萬，送到蘭州點驗的條件。</br> ??沒料到使者把條件急報回青海后，伏允居然來了這一招。</br> ??這是想武力逼迫大唐和親，可惜伏允實力不濟，一出兵就被擊退了。甚至擊退他的都不是什么名將，李道彥是淮安王李神通長子，一個年輕宗室，以前毫無名氣。</br> ??李道彥倒也挺務實，給朝廷奏報也沒吹噓自己功績，這次其實也就萬余騎吐谷渾來犯，且只是小戰(zhàn)一場便退，斬首都不過百。</br> ??吐谷渾領(lǐng)兵的是伏允可汗幼子尊王，之前就來京請婚不許，這次親自率兵寇岷州，在城下向李道彥叫囂，若是大唐不賜婚公主和親，他就要率兵到長安來接。</br> ??李世民聽了都笑了。</br> ??“同州刺史廣平郡公李君羨遷右驍衛(wèi)將軍、蘭州都督，</br> ??廓州刺史久且洛生、渭州刺史汪鐵佛等隴右諸州協(xié)同李道彥李君羨御邊。”</br> ??沒太多人把吐谷渾人放在眼中，要不是看馬上過年，李世民都準備下詔集結(jié)兵馬滅了吐谷渾，把伏允生擒來長安。</br> ??都不需要派級別太高的將領(lǐng)，有個李君羨協(xié)助李道彥，然后涼州都督宇文士及從旁策應，就足夠了。</br> ??有多一點的反應，那都是大唐的不自信。</br> ??敢向大唐齜牙，還敢逼婚？</br> ??所有人只當他是個笑話。</br> ??畢竟武德九年，突厥入侵，最危難之時，頡利特意派使者去請他生母娘家人吐谷渾一起出兵大唐，伏允完全忘記了當年他把宗室女嫁給突利小可汗染干，結(jié)果隋朝要嫁公主給他，可前提卻是他要先把自己的吐谷渾妻子休了。</br> ??當年向吐谷渾求娶公主的是突利，后來休掉吐谷渾妻子的也是突利，突利完全沒把吐谷渾當人看。</br> ??頡利要打大唐，倒想起母親娘家人了，伏允居然不要臉的也答應出兵了。可就算突厥郁射設、沙缽羅設兩設，十幾萬人馬從河西方向入侵，吐谷渾跟著出兵，仍然還是被柴紹打的丟盔棄甲，最后只得進貢請降。</br> ??現(xiàn)在才過了一年多，這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又想來試一試自己行不行了？</br> ??左司郎中邸懷道出班請奏。</br> ??“如果是說吐谷渾的事，就不必開口了，”李世民撫須道。</br> ??“陛下，臣要彈劾辰州刺史、長蛇縣開國男裴虔通，弒殺舊主，不仁不義，后來宇文化及兵敗，裴虔通投附大唐，太上皇為天下早安，乃加授徐州總管，待他不薄，可裴虔通一直妄自尊大，如今他任辰州刺史封長蛇縣男，便覺得官低爵卑，他四處對人言，他親自除掉隋朝，是他開啟大唐江山，朝廷卻有負他的功績，對朝廷頗有怨恨失忘之意，”</br> ??“臣請求陛下對這等不仁不義、心懷怨望的弒主之臣治罪！”</br> ??邸懷道這一通彈劾，倒是出乎大家意料。</br> ??誰也沒想到這個時候，有人突然要清算弒殺楊廣的裴虔通，而且還是邸懷道來彈劾。</br> ??有知道邸懷道過往的人，倒覺得這很正常。</br> ??左司郎中是不久前新設的官職，尚書左丞的副貳，正五品職，還是比較有實權(quán)的一個職事，而邸懷道在此之前是刑部員外郎，他在隋朝的時候，本只是吏部主事小官，楊廣要巡江都，百官都阿旨請去，當時唯有邸懷道獨言不可，拼死進諫。</br> ??連杜淹都印象深刻，后來幾次向朝廷舉薦邸懷道。</br> ??江都之變，邸懷道等許多從駕官員也是遭逢大難，受了許多顛沛流離之苦的，他對于宇文化及等亂臣賊子，那是一直記恨在心。</br> ??裴虔通投唐時是帶地盤兵馬投唐的，當時宇文化及率軍北上跟竇建德大戰(zhàn)，裴虔通領(lǐng)一部驍果鎮(zhèn)守徐州要地，宇文化及敗，他便率徐州和兵將投唐，李淵為籠絡人心，早得天下，也顧不得他弒君，授他徐州總管。</br> ??但對這弒君者又哪會真心信任，所以隨著天下一統(tǒng)，他的官是越當越小，從徐州總管這樣的要職，調(diào)到了偏遠的湖南辰州做刺史。</br> ??爵位更僅有個虛封的長蛇縣男。</br> ??裴虔通很不服氣，尤其是當年一起弒君的那批人，大多比他混的好，比如說唐奉義，現(xiàn)在是蘇州都督，薛世良也是絳州刺史，牛方裕也是萊州刺史，都是內(nèi)地緊要之地。</br>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br> ??“諸卿議一議吧。”</br> ??魏征最先出列請奏，“陛下，寬赦是小人的幸事，卻是君子的不幸。一年中兩次大赦，便會使善良的人啞口不言，養(yǎng)惡草則對好谷子有害，寬赦罪犯則使善良的百姓遭殃，請陛下明察秋毫，公正處置。”</br> ??平時很少開口的秦瓊也主動站了出來，“陛下，裴虔通、唐奉義、牛方裕、薛良、元禮等，大業(yè)末年，咸居列職，或恩結(jié)一代，任重一時，乃包藏兇慝，罔思忠義，爰在江都，遂行弒逆，雖事是前代，而天下之惡，古今同棄，宜置重典，以勵節(jié)臣。”</br> ??秦瓊這態(tài)度，難免讓人感覺到有幾分復仇之意。</br> ??當年秦瓊是以隋朝榮國公大將軍來護兒的仗內(nèi)起家的，雖僅是來護兒的一個親衛(wèi)，可后來他母親病逝，來護兒還特派了自己兒子代自己前去吊唁，雖此后秦瓊在家守孝，沒再回到來護兒麾下，但秦瓊對來護兒是十分感激的。</br> ??江都之變中，來護兒與十個兒子忠心隋楊，被宇文化及司馬德戡裴虔通唐奉義等人所殺害，只有在老家的兩個幼子來濟來恒逃過這一劫。</br> ??這個事情秦瓊是一直耿耿于懷的，當初他在瓦崗，聽聞此事，曾經(jīng)設壇祭祀恩主，發(fā)過誓要為他們復雜。后來宇文化及北上，秦瓊也是立馬跟兄弟羅士信他們率軍阻擊，痛擊宇文化及。</br> ??宇文化及轉(zhuǎn)而北上河北，最終被竇建德?lián)魵ⅲ洳縿t多歸附王世充或李淵。</br> ??墻倒眾人推，</br> ??痛打落水狗的事情很多人都會做。</br> ??尤其是此時有人彈劾裴虔通，則更是一個信號。</br> ??聰明的人已經(jīng)領(lǐng)悟到，這是皇帝要清洗那些弒君逆臣了，當年太上皇接納他們，是權(quán)家之計，為早定天下。如今天下已定，自然得清算這些不忠不義之臣。</br> ??御史大夫蕭瑀也站了出來，他對那些人更恨，他可是楊廣皇后之弟。</br> ??“陛下，裴虔通十三歲起便為隋帝王府護衛(wèi)，后來成為親信，總領(lǐng)晉王府護衛(wèi)，參與謀嫡爭儲，煬帝登基后，也是升為通議大夫。雁門之圍時，也曾積極勤王救駕，當初也算忠心有功。”</br> ??所謂功高不過擁立、救主，裴虔通兩樣都占全了。</br> ??但罪極不過謀反，他也做了。</br> ??眼看隋朝風雨飄搖，與司馬德戡同為禁軍驍果的統(tǒng)領(lǐng)，他卻開始謀劃著要逃離江都。</br> ??中郎將竇賢逃跑被抓回，處死。</br> ??他的死逼迫想逃跑的人，暗里聯(lián)合起來準備弒君謀反，放手一博，最終他們擁宇文化及為首，一起發(fā)動江都兵變，弒殺楊廣然后北返。</br> ??楊廣待裴虔通確實非常不錯，但他最終還是背叛了他。</br> ??而裴虔通如果低調(diào)點，也許清算還不會這么早來，可他偏偏殺了舊主，如今又對新主怨恨，那這就是自尋死路了。</br> ??在邸懷道的率先發(fā)難進攻下，許多大臣緊隨其后，都要痛打落水狗。</br> ??不到一會，朝堂上只剩下了一個聲音，處死這些不忠不義的弒君者。</br> ??就算是死了的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司馬德戡等人，也不能放過，其子孫并宜禁錮，不得錄用。</br> ??很快還就擬出了一個名單。</br> ??都是江都之變那些弒君者，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司馬德戡、裴虔通、孟景、元禮、楊覽、唐奉義、牛方裕、元敏、薛良、馬舉、元武達、李孝本、李孝質(zhì)、張愷、許弘仁、令狐行達、席德方、李覆等三十六人。</br> ??武懷玉一直靜靜看著。</br> ??今天這場面，肯定是暗中謀劃過的，邸懷道打頭炮，然后張亮跟上，還有蕭瑀等助陣。</br> ??魏征可能倒沒參與事先謀劃，但他這性子這種事肯定會踩兩腳。</br> ??至于秦瓊，估計事先也不知情。</br> ??大概率這件事情本來是杜淹謀劃的，但他還沒來的及展開，就病逝了，畢竟誰都知道邸懷道那是他的人。</br> ??當然，也有可能是張亮這個六扇門統(tǒng)領(lǐng)發(fā)動的，如果是他，那肯定是奉了密旨。</br> ??早不清算晚不清算，這個時候動手，大概率也還是與如今李世民已經(jīng)坐穩(wěn)了龍椅，所以開始剔除一些毒瘤。</br> ??為什么從裴虔通先開刀？</br> ??一來這家伙不知死活，到處說什么是他滅了隋朝，開啟了唐朝，有大功于朝，然后又嫌朝廷給的官爵低，這都是有實實在在把柄的，再者那三十六人名單里，還活著的人中，裴虔通雖現(xiàn)在官爵低，但當初弒君的時候他也是主要帶頭者。</br> ??把他先拉出來定了性，后面的自然就有了標桿。</br> ??殿中有一人瑟瑟發(fā)抖。</br> ??那就是太上皇李淵的后宮宇文昭儀的兄長，曾是隋煬帝大女婿，弒君者宇文化及弟弟的宇文士及了，這位大唐前宰相，剛從蒲州刺史任上召回，拜涼州都督還加左衛(wèi)大將軍，他沒想到今天這殿上會突然議及此事。</br> ??雖然擬的那張名單，大家很默契的沒有加上宇文士及的名字，可這種時候，生死只是一念間。</br> ??撲通。</br> ??宇文士及給皇帝跪伏在地，開始伏首請罪。</br> ??然后請辭一切官爵。</br> ??李世民居高臨下注視了宇文士及許久。</br> ??宇文士及雙股戰(zhàn)戰(zhàn)，后背全濕了，破野頭家族生死存亡，如今全在皇帝一念之間了。</br> ??這時，宰相王珪站了出來。</br> ??“陛下，臣以為，裴虔通等雖弒殺舊主，但如今改朝換代，他們也早主動投附大唐，為安定天下也貢獻過功勞，如今也沒有再犯什么太大的過錯，將他們殺掉，并不合適，請陛下三思。”</br> ??他提醒皇帝，現(xiàn)在殺他們，不免有過河拆橋嫌疑，而且容易引發(fā)當年隋朝舊臣們的恐慌，就如現(xiàn)在殿上跪著的這瑟瑟發(fā)抖的前宰相宇文士及。</br> ??當初裴虔通等投唐，太上皇下詔可是還特意說他們殺昏君楊廣有功的，現(xiàn)在卻說有罪，這不自相矛盾嗎？</br> ??而且你今天追究弒殺楊廣的那些人，明天你是不是又要再追究當初建成元吉的部下？</br> ??李世民站在殿中，負背而立。</br> ??許久之后對眾臣道，“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br> ??“裴虔通，煬帝舊左右也，而親為亂首。朕方崇獎敬義，豈可猶使宰民訓俗。”</br> ??“天地定位，君臣之義以彰，卑高既陳，人倫之道斯著。是用篤厚風俗，化成天下。雖復時經(jīng)治亂，主或昏明，疾風勁草，芬芳無絕，剖心焚體，赴蹈如歸。</br> ??夫豈不愛七尺之軀，重百年之命？諒由君臣義重，名教所先，故能明大節(jié)于當時，立清風于身后。</br> ??天下之惡，孰云可忍？</br> ??宜其夷宗焚首，以彰大戮。但年代異時，累逢赦令，可特從輕發(fā)落。”</br> ??武懷玉聽了不由的對李世民說了句雙標，真雙標。</br> ??他們老李家也是隋朝臣子，還是親戚，造反的時候把楊廣老小子說的一無是處，各種造反有理，十分正義，對當初裴虔通等弒君者都能稱贊為鏟除昏君的義士，可現(xiàn)在就開始講什么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這種話來了。</br> ??還什么天地定位，君臣之義以彰。</br> ??就是你坐上這龍椅了，你或昏或明，別人都不能對你不忠不義。</br> ??這不純純雙標么。</br> ??不過誰坐上那位置都一樣德性，倒沒什么好說的。</br> ??但王珪站出來一勸諫，李世民居然就能剎車倒讓他意外，又或許這次李世民本也沒打算一步到位全清洗掉他們。</br> ??皇帝說要從輕發(fā)落，讓大臣們再討論處置。</br> ??于是房玄齡杜如晦出手了。</br> ??建議對裴虔通削官奪爵，除籍為民，歸家反省，其余人則貶降官爵，已死的宇文化及等人，有子弟已錄用的，重新審核，若無才德者，當清退。</br> ??這處置，可以說很輕了。</br> ??一個都沒殺。</br> ??畢竟那三十六人名單，還活著的有一半多。</br> ??不僅有都督，也有刺史，官職爵位其實還不低。</br> ??如蘇州都督唐奉義，原來也是驍果禁軍將領(lǐng)，如今是蘇州都督，最后擬的處罰是貶為廣州都督府長史。</br> ??這個唐奉義懷玉熟，靈州六大豪門之一唐家的當家人，也是昆侖奴唐奉孝的異母兄長，甚至武懷玉在靈州還納了唐六娘為妾，這唐六娘正是唐奉義嫡女。</br> ??一眾弒君者，都督貶都督府長史或司馬，刺史則貶州長史或司馬，從緊要之州，調(diào)到內(nèi)地或嶺南。</br> ??懷玉細品了一下。</br> ??嗯，這次從輕處置過后，其實還是空出了不少要職，也解決了一些隱患，不得不說，皇帝手段就是厲害。</br> ??一招突然襲擊，開始狂雷紫電，結(jié)果卻光打雷不下雨，但卻成功的把那些不是自己心腹，不忠不義的弒君者們，調(diào)離了這些比較重要的位置。</br> ??高手過招，果然招招斃命啊。</br> ??懷玉佩服的五體投地。</br> ??當然，他也相信裴虔通唐奉義他們今天雖躲過一劫，但早晚還會再次清算的，下一次，絕對不死不休。</br> ??(本章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