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幾個賬本</br> ??瘸子宋江在武懷玉對面坐了許久。</br> ??而他對面的武懷玉則一直在看著兩個賬本，一個是韋思仁、杜溫、溫扶、曹軒、劉賢、韓貴幾人帶兵查抄彭家等賊黨財產的賬本，一個卻是掌固宋江給懷玉的另一個賬本。</br> ??兩個賬本相差很大。</br> ??尤其是關于彭家的那份。</br> ??查抄報上來的彭家財產，比彭瘸子報的縮少了很多。</br> ??不是一星半點，起碼少了六成。</br> ??“你的那些屬下膽子很大，”宋江笑道。</br> ??“確實。”</br> ??既然彭家的那份都縮水了起碼六成，那抄沒的其它罪產，也肯定至少是這個數。</br> ??瘸子實際執掌彭家數年，當然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彭家有多少產業。</br> ??武懷玉讓瘸子出去，然后叫來了李五戒、趙信、陳盛三人，除了送李三娘回京的李德獎不在，四大主事來了三。</br> ??“查抄彭氏等逆賊家產之事，你們有盯著吧，可有發現問題？”</br> ??三人各掏出一個賬本給武懷玉。</br> ??這是他們明暗里監督查抄的記錄，都或多或少的發現了一些問題，抄家的時候問題很多。</br> ??官吏將士上下其手，雁過拔毛，誰都想撈一點。</br> ??他們三人手里頭的證據都不夠全面，但拼在一起，倒也跟瘸子的那個賬本相差不大。</br> ??事情基本清晰，證據也很充足了。</br> ??這結果其實早在武懷玉的預料之中，不要把人想象的太好，就算是關中來的府兵，甚至是如韋杜溫李這樣的名門子弟，其實也都一樣。</br> ??就連曹劉都還要在彭家尸體上踩兩家，趁機再薅兩把呢。</br> ??“使君打算如何處置？”</br> ??“家有家規，國有國法，你說如何處置？”</br> ??“可這事牽連甚廣。”</br> ??“你是想說法不責眾？”</br> ??武懷玉放下賬本，取出茶葉罐，開始泡茶。</br> ??熱水沖入茶壺，炒青綠茶瞬間散發誘人香味。</br> ??“先把負責此事的主要官員叫來吧，我親自跟他們談一談。”</br> ??鹽州長史韋思仁最先被請來。</br> ??“黃瓜侯請坐。”</br> ??韋思仁聽到武懷玉稱他黃瓜侯，便感覺有些不太對了。</br> ??上了坐榻，正襟危坐。</br> ??懷玉給他倒了杯茶，“這次查抄的事辛苦黃瓜侯了。”</br> ??“都是份內之事。”</br> ??韋思仁本是鹽州長史，并非都督府官員，武懷玉是暫借調他來異地辦案的，憑的正是皇帝特旨。</br> ??“黃瓜侯你交的那份查抄報告我剛看過了，發現你漏報了許多啊，估計是底下書吏太忙，一時出錯，本來小小失誤也就算了，可我核對了一下，誤差有些太大，少報了六成。”</br> ??韋思仁一下子愣在那里了。</br> ??“喝茶。”</br> ??韋思仁看著遞到面前的茶，只得接過，想要解釋，可目光碰到懷玉目光，頓時什么都說不出來了。</br> ??他全明白了。</br> ??武懷玉什么都知道，既然能把六成相差指出來，就已經沒有他辯解的余地了，解釋也不過是掩飾。</br> ??“黃瓜侯皇親國戚，家里兩個姐姐在陛下宮中，深受寵愛，京兆韋氏更是關中六姓之首，自然不會貪圖那點贓產，只是黃瓜侯也有些年輕，對底下人太過信任，你不知道，下面的那些人你要是不盯緊點，他們的手可就肆無忌憚的亂伸，就是死人身上都想刮下二兩油來，”</br> ??武懷玉把他先前交上來的報告取出又還給他，“有勞韋長史再下去核查一下，重新更正，把還沒入庫的抄沒贓產都趕緊入庫吧。”</br> ??“咱們呢，是在神機營就開始搭檔的老伙計了，咱們這次北上，平羅藝、鎮彭氏，收復鹽州，安穩靈州，功勞可是不小啊，可別因為一些小事而耽誤，那就得不償失了。”</br> ??韋思仁起身，低頭接過報告。</br> ??“謝武使君。”</br> ??“你先忙去吧。”</br> ??武懷玉挨個召見，給每個人點破，但又沒追究，而是讓他們補救。</br> ??在武懷玉詳細的數字面前，沒有人敢狡辯，都很老實的退下了。</br> ??“這么便宜？”</br> ??“總得給點機會，這些是咱自己人。”</br> ??懷玉翻看著準確的數據，這些財產田地奴仆還真是不少，靈州不愧是塞上江南，這些年這里依托絲路，加上邊貿，黑的白的灰的聚集，真是發了不少人。</br> ??這么大筆錢財，確實誰見了都心動，有點機會都想弄點。</br> ??不過反過來說，其實不管當兵還是當官，誰不愛財。</br> ??內地府兵點選輪番來邊疆鎮戍，一番起碼要當一年，背井離鄉，遠離妻兒，這戍守不僅辛苦，關鍵是也很窮，雖有口糧醬菜發給，還會有點補貼，但那才幾個錢。</br> ??一個強壯的勞力離開家，這家里是損失很大的，尤其若只是小地主之家的府兵，那他不在家這一年，家里是會比較困難的。</br> ??萬一當值戍守時受個傷什么的，就更麻煩。</br> ??有機會撈點誰還猶豫。</br> ??“這次抄沒的這些錢財田地奴仆家口牲畜等，田地入官，奴仆、牲畜發賣，其錢帛浮財，三分上貢天子，三分上繳民部國庫，剩下四分，再分做四份，一份留都督府庫，一份劃給州衙，一份劃給縣里，剩下一份，拿出來賞賜給將士官吏。</br> ??沒官的田地，分劃為公廨田、職田、軍屯田、學田、官租田等。</br> ??奴仆、牲畜發賣所得，也十分里取一分用來分賞給官吏將士們，大家都辛苦了。”</br> ??“這樣分，不合適吧？”</br> ??“陛下讓我暫攝都督府事，又給我便宜行事之權，現在拿出點抄沒的錢財，分賞給將士們有什么不可的，”</br> ??不能讓他們暗里貪，那就得明面上補償一點。</br> ??否則既要馬兒跑還不讓馬兒吃草，這是不可能辦的好的。</br> ??那些人已經用實際行動向武懷玉證明過一次他們的選擇了，不給他們就自己拿，當都在拿的時候，確實法難責眾。</br> ??可如果不管，那就壞了規矩，以后做什么都難了。</br> ??沒規矩不成方圓。</br> ??武懷玉其實一開始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他故意沒做安排，就是等他們先拿，然后再出手，這樣韋思仁等這些動手的官員，就都在武懷玉這里有了錯。</br> ??當然，武懷玉不追究，給予他們自己改正機會，這些人雖有把柄被拿住，可心里肯定也不甘心吃了又吐出來，這個時候再賞賜，就算跟貪的不能比，但起碼也能好受一些。</br> ??相比之下，其實如果一開始就不讓貪，直接賞一點，在人性上，其實未必是最佳方案，沒得到的總是想嘗試。</br> ??犯了錯又原諒再補償一點，這種反而讓他們既敬畏又感激。</br> ??人有時就是這么犯賤。</br> ??韋思仁杜溫這些人，未必就真貪那點錢，只是大家都要拿，他們不能不拿，另外，如果都拿自然也就沒責任，白拿誰不拿。</br> ??可現在武懷玉真把事情擺出來，他們反而騎虎難下，被拿捏了，武懷玉真要追究，這事鬧翻了估計也是個和稀泥的結果，倒是顯得武懷玉沒能力，以后也能再統領這底下的人，人人都恨你了，還怎么帶領隊伍。</br> ??現在這樣引而不發，點破又不追究，倒是上乘的。</br> ??“替我安排一下，我明天帶曹十三娘回曹家省親。”</br> ??“使君是要跟老曹談談？”</br> ??“嗯，銷錢鑄器和盜鑄私錢這事現在按下去了，但那些作坊停了工，以前那么多從事的工匠們，倒是沒了生計，</br> ??跟曹家他們談談，讓各家把這些工匠移交給朝廷，我們用這些現成的工匠，正好把錢監開起來，開爐鑄錢。”</br> ??“使君高，這手釜底抽薪了得。”</br> ??靈州私鑄了得，最關鍵的是產業鏈齊全，諸如收錢的、銷錢的、私鑄的、分散的，分工明確，工匠眾多，產業成熟，這樣才有足夠的規模，才能更有效率和競爭力。</br> ??如果僅是簡單的禁私鑄，可大量這些私鑄工匠還在，他們沒了工作活計，那朝廷再禁止，也會為了生存而鋌而走險的，到時幾大豪強停手了，可那些散的工匠又干起來，反而更難管理禁止。</br> ??現在把朝廷的錢監開起來，把這些工匠轉為朝廷官營錢監雇傭，確實是釜底抽薪，外面沒有了私鑄工匠，那私鑄產業也就斷了，想重新再搞出一個成熟私鑄產業鏈哪有那么容易呢？</br> ??“順便跟他們再談談開銅礦、鑄銅器的事，”</br> ??其實私鑄銅錢雖不允許了，但仿鑄波斯銀幣還是允許的，那是西域、突厥、河西等地大量流通的主要貨幣，比銅錢流通量大的多，這又不是大唐的貨幣，所以鑄造上是沒問題的。</br> ??這個可以跟曹家他們繼續合作搞。</br> ??還有一件事，現在朔方靈武這邊流通的大多是私鑄錢，有成色較好的，也有成色較劣的，甚至有許多舊五銖錢，以及舊的劣錢白錢等，這對朔方這邊的市場工商經濟都還是有些不好的影響的，借這機會，跟曹家這些地頭蛇們好好談談，把這些劣錢舊錢給回收兌換，正好用來銷了鑄造新錢流通。</br> ??對于已經投降的曹家，懷玉對他們的識時務還是很滿意的，他也需要這樣識時務的地頭蛇的配合，其實朝廷和他，都希望靈州能安穩，朝廷和地方的博弈是始終不會停止的，只不過會有彼此消漲的時候。</br> ??如今雖他連下幾城，但也見好就收，給對方留下足夠的余地，否則退無可退，那他們就會拼個魚死網破，這對誰都不是好事。</br> ??真要說起來，曹劉等這些地頭蛇，朝廷恨不能都全拔起了，但這也只是想想，還是要回到現實來。</br> ??武懷玉一直讓這次的沖突圈在可控范圍內，也就是對曹劉他們出賣拋棄掉的彭家等鏟除，這是朝廷與地方豪門的一次聯手合作，共同打擊了彭家等一批人。</br> ??但僅限于此，且也只在銷錢鑄器、盜鑄私錢這事上做文章，并沒有再牽連其它販奴、走私、占地、土團、放貸等等這些同樣嚴重的問題。</br> ??保持安定團結大局是首要，穩定壓倒一切。</br> ??目前為止，武懷玉對現在進展還是很滿意的。</br> ??他回到后衙，去西院，曹十三娘跟著兩個異母姐在彈琴吹簫，自進了這里后，三曹名義上已經武懷玉的妾侍，可武懷玉并沒有在這邊住過。</br> ??“收拾妝扮一下，一會帶你們回曹家回門省親。”</br> ??三人聽了都很高興，趕緊去收拾。</br> ??“使君，發生件急事，丘行恭當街打死了韓家的韓貴，還當街剖了他，剜出心肝在街上煎烤下酒，”</br> ??(本章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