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貞觀元年,三月,皇帝下詔,依據(jù)山川形勢,將天下劃分為十道,為關內(nèi)、河南、河東、河北、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十道,遣十使巡省天下、裁并州縣。</br> 皇帝授左光祿大夫、雍州牧、觀國公楊恭仁為關內(nèi)道觀風使,巡察采訪關內(nèi)諸州。</br> 鹽州。</br> 武懷玉收到的消息比朝廷公文還要早上一天。</br> 消息是司經(jīng)局校書郎兼崇文館直學士來濟送來的,載在京報第一刊上,這份武懷玉籌劃的報紙,一直到如今才終于正式發(fā)行,也可謂是十分不易。</br> 這份京報總共有十來頁,形式是折頁形式,折合起來,兩頭各有個稍厚的冊封,上面京報兩字用的也是武懷玉當初以顏體所寫,如今在大唐被稱為武體,跟歐體、褚體并稱書家三體。</br> 總共也就五千來字的創(chuàng)刊號。</br> 首頁頭條自然就是皇帝劃天下十道,任命楊恭仁、李孝恭、宇文士及、李靖、杜如晦等十人為觀風使,分巡天下的這道詔令,幾乎就是直接抄寫的,也沒有什么評論員點評等。</br> 關內(nèi)道在古雍州地理范圍,另兼治朔方河套地區(qū),整個轄境就是秦嶺以北,隴山、賀蘭山以東,狼山、陰山以南,河東黃河以西諸地。</br> “這京報還挺稀奇的,居然比朝廷公文傳遞的都還快,司經(jīng)局挺厲害啊。”豆盧懷讓這靈州都督府司馬兼宥州刺史,現(xiàn)在卻天天賴在懷玉的鹽州。</br> 他喝著燕麥粥,看著京報,嘖嘖稱奇。</br> 來濟一共寄來了一百份京報,沿驛路快馬送來,也算是為了京報的名氣下了本錢的,好在如今司經(jīng)局經(jīng)費充足,所以才能如此快速,那是換馬不換人沒停歇。</br> 長安到鹽州一千多里路,兩天就到了。</br> 這百份京報送到,懷玉自然也是要分發(fā)給鹽州的這一州兩縣三邊四縣,也要給隔壁的靈州、夏州、慶州、宥州送去些。</br> “嘿,這上面居然還有二郎你的邊塞詩呢,以前沒見過這首呢,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這首涼州詞妙啊。”豆盧懷讓雖然怕死不敢上戰(zhàn)場,但卻又是個喜歡紙上談兵的,尤其還喜歡附庸風雅,甚至還是個邊塞詩迷,武懷玉的邊塞詩作他是一首不落的都能倒背如流的。</br> 他甚至還自費請人抄寫了許多本武青陽邊塞詩集送人呢。</br> 這首涼州詞以前沒見過,卻寫的非常好。</br> “哇,后面居然還有兩首,這首從軍行也好,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br> “嘶,就是這個味,絕對正宗的邊塞詩,好詩,好詩啊。”</br> “這首,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天啊,武兄,你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墨水啊,怎么隨便又來了三首經(jīng)典,寫的太好了,”</br> 涼州、葡萄酒、將軍、金甲、玉門關、樓蘭、龍城、陰山,這些詞讓豆盧駙馬腦子里自動就構成了一副絕美的邊塞浪漫景象。</br> 在真正的沙場老兵們眼里,打仗其實是殘酷的,雖然大家都爭相上戰(zhàn)場,但也不過是拿命拼前程,是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刀口舔血,只有殘酷,絕無浪漫。</br> 可偏偏在豆盧懷讓這個每次打仗就縮到后方的人眼里,卻是充滿血色的浪漫,在后方遐想就能興奮激昂。</br> 他喜歡這些邊塞詩,就如他喜歡天天掛把寶劍,似乎這樣就很勇武豪邁,這個家伙對懷玉邊塞詩的喜歡,甚至已經(jīng)癡迷。</br> 他現(xiàn)在不僅迷武懷玉的詩,甚至還會招募一些士子門賓時,也會要求人家能寫這樣的邊塞詩,可惜又有幾個能寫出這種氣勢的。</br> 武懷玉只是笑了笑。</br> 這都是出京前,當初跟來濟研究首刊時,來濟張承德他們強烈要求懷玉來幾首邊塞詩,因為他現(xiàn)在這詩在長安名氣極大,不僅許多年輕士子們喜歡,讀了后慨然棄筆投戎的,甚至據(jù)說長安貴族豪門里的貴婦、千金們據(jù)說也都有不少人極喜歡,武青陽的詩,成了長安流行的一個符號。</br> 到后來就變成哪怕并不是真正的讀的懂或喜歡,可為了附庸風雅,跟隨時尚,也就當了個假粉絲。</br> 為了發(fā)刊后的名氣影響,來濟強烈要求他做幾首新作。</br> 還得是能傳世的經(jīng)典之作。</br> 這對武懷玉倒不是什么問題,畢竟這些邊塞詩都是大唐那些有名的詩人大作,當初開始時他也不過是在隴右應景時吟出,讓人認定是他的大作,開始還解釋過,后來也就不再解釋,有一個浪漫的邊塞詩人身份也不是壞事,尤其是當有了足夠的身份地位后,這種雅名,是大有好處的。</br> 至于說武懷玉其實不會寫詩,但那又有什么關系,堂堂縣公,哪個文士敢來搞他。</br> 作不出命題詩又有何妨,可以說不屑于作,必須得有好靈感時,才會寫那些真正的好詩。</br> 反正不時有佳作出爐,誰又能否了他這詩人身份。</br> 只會自取其辱。</br> 連豆盧懷讓這種終究邊塞詩迷都對這三首詩如此著迷,可以想象這次京報創(chuàng)刊號,能一炮而響。</br> 除了懷玉的三首邊塞詩新作,后面還有傳奇小說故事。</br> 刊載的傳奇小說叫古鏡傳奇,是武家親家王績學士的兄長王度所寫,王度隋朝時做過御史、著作郎、芮城縣令,還奉詔撰修過隋朝國史,大業(yè)末持節(jié)出使河東、運河賑濟,結果不知所蹤,估計是沒于流賊之中。</br> 他留下的古鏡記是一篇不錯的小說,甚至堪稱唐傳奇小說的開端,不過大抵還是沿續(xù)了六朝志怪小說。</br> 這故事以王度自敘形式展開,主人公王度從天下奇士汾陰侯生處得到一面古鏡后,與兄弟王績攜古鏡出游而降妖伏魔的故事,全篇大約五千來字,有十幾則小故事相連,篇幅較長,描寫細膩,尤其是加強細節(jié)描寫和人物對話,使整個故事很有可談性。</br> 這也被后人稱作是從六朝志怪小說,向唐傳奇小說發(fā)展的一個重要標志代表。</br> 武懷玉跟王績結親后,兩人關系不錯,王績兄弟還經(jīng)常到武家家學講課,武懷玉為東宮收集圖書的時候,王績把兄長的這本遺作抄本贈給他一本。</br> 武懷玉讀了后挺喜歡,這書要是放后世起點網(wǎng),估計只能算老套,但放在唐朝,還是挺炸裂的,很有幾分網(wǎng)文的無敵爽文感覺,比起此時多數(shù)簡單的筆記、志怪類故事小說,可就豐富細膩的多。</br> 武懷玉特意選了古鏡記作為京報小說版塊,版塊名就叫傳奇,不過因為總共有五千多字,所以采用的是連載方式,這古鏡記有十幾個小故事,于是分成十幾篇連載,一篇也就幾百字。</br> 為了能夠打響名氣,武懷玉甚至以青蓮居士為筆名,寫了一個虬髯客傳的故事,以隋宰相楊素府上歌妓紅拂大膽私奔李靖的愛情故事為線索,描寫隋末有志圖王的虬髯客張仲堅在真命天子李世民面前折服并出海自立的故事,塑造了風塵三杰這一形像。</br> 這個故事懷玉拿給來濟看的時候,他一眼就看中了,雖然懷玉并沒說這個青蓮居士是誰,但來濟也不在乎。</br> 雖說這故事里的張出塵李靖還在,李靖還是勛臣,但民間百姓可不就喜歡這種關于大人物的隱私故事么,尤其還是這種桃色的風流傳奇。</br> 這故事里把當今天子塑造成真命天子,有這點就足夠他們大膽的發(fā)行了。</br> 雖然說關于李靖的部份,可能有不少虛構成份,但紅拂夜奔這事,坊間那可都是一直津津樂道的。</br> 所以這個故事絕對比古鏡記更能爆。</br> 恰好也彌補古鏡記一次只邊載幾百字的不足,虬髯客傳也分期連載,這到時大家看了開頭,誰還能不等著看后續(xù)?</br> 反正駙馬豆盧懷讓在驚嘆了一番邊塞詩三新作后,看了古鏡記后覺得挺有意思,可當他看了虬髯客傳開頭后,已經(jīng)有點抓耳撓腮了。</br> “下面呢?”</br> “下面沒了。”</br> “怎么就沒了,這看的正過癮的時候啊,怎么就沒了?”</br> 豆盧駙馬很急,“二郎啊,趕緊把后面的給阿兄看,”</br> 他還以為這京報也是書,只是分冊的書,急著想看后面的。</br> “豆盧兄,這京報每旬一刊,十日才發(fā)一份新報,下一份得等十天后了,”</br> “什么,看個故事,還得等十天才能看到后續(xù)。”</br> “這是連載,十天后書接上回,但整個故事連載完,估計也得十來刊,大約就是三四個月就連載完了。”</br> “豈有此理,”豆盧懷讓急的啊,“能不能現(xiàn)在就把這后面的故事告訴我?”</br> “這是連載,寫這故事的叫青蓮居士。”</br> “青蓮居士在哪,我現(xiàn)在就去找他。”</br> “青蓮居士是給京報投的稿,大概可能是住在長安的某個士子甚至是官吏,但是誰我們也不知道。”</br> 李靖是他師父,他可不敢暴露自己就是青蓮居士的身份,要不弟子這般編排師父師娘,豈不讓人扣個欺師滅祖的帽子。</br> 其實真正的虬髯客傳是唐末人所寫,總共才兩千來字,太過簡陋,武懷玉可是經(jīng)過了深度二創(chuàng)的,按網(wǎng)文模式來寫,這風塵三俠之間的愛恨糾葛,加上家國天下,明明才兩千字的原創(chuàng),他給加工成了十萬字。</br> 早就想好了要以連載模式,為京報吸引人力,一期連載個千字,連載個百期,若是有必要,到時還可以發(fā)行合訂本,單行本啥的。</br> 其實這些傳奇故事最吸引時人的還是其腦洞,基本上沒太多細節(jié),但相比起干巴的經(jīng)史子集,還是有市場的。</br> 豆盧懷讓聽的直拍腿,他當即決定給京報的主辦方東宮司經(jīng)局、崇文館去信,強烈表達他這個讀者的不滿,甚至要作者青蓮居士的名字和地址,線下真實,只要能夠拿到書稿,搶先閱讀,就算花筆錢買斷也行。</br> 看他那樣,武懷玉呵呵一笑,太猴急了,他要放后世,看一本喜歡的書連載十年八年不完結,還不得原地爆炸。</br> 讀書得有耐心!</br> 想當年他追更紫川,那可是季更,十幾年都挺過來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