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攻心</br> ??后衙。</br> ??武懷玉提著一籠飯菜來到地牢。</br> ??赫連金珠看到來的是他，目光有些復雜。</br> ??武懷玉先前把她關地窩子里，見不到光聞不到聲滴水未進粒米未給，僅僅三天，再放她出來時，她當時幾乎已經崩潰了，眼神渙散毫無生機的等死狀態。</br> ??那三天的小黑屋，直到現在她都沒完全緩過來。</br> ??食盒打開，里面有一籠熱乎的饅頭，蓬松楦軟，滿是麥香味，一大碗羊湯，上面漂著好聞的羊油脂，還撒著綠油油的小蔥花。</br> ??“餓了吧？”</br> ??赫連金珠扭過頭去，可她的肚子卻突然咕嚕嚕響了起來，地牢里很安靜，這聲音也就格外的清晰。</br> ??“趕緊趁熱吃吧。”</br> ??她還倔強的不想回頭，哪怕肚子餓的咕咕響。</br> ??武懷玉卻自顧自的把饅頭、羊湯等取出來擺放在桌上，“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找到了你的家人，”</br> ??女人馬上扭過頭來，“真的？”</br> ??“嗯，暫時只找到兩個，一個是你三嫂，還有一個是你小妹，其它人我還在打聽尋找，”</br> ??“她們在哪？”</br> ??金珠激動的撲過來，可嘩啦一聲響，手腳上的鎖鏈崩直，把她扯住，她只能和武懷玉隔著那張桌子。</br> ??“在哪？”女人急吼。</br> ??“先吃飯，你吃我說，”</br> ??赫連金珠坐在桌子另一面，抓過一個大頭饅頭就猛啃了起來，目光卻死死盯著她。</br> ??懷玉也沒食言。</br> ??“你嫂子被賣到靈武一個農莊種地，還被許配給了一個羌胡農奴，有一段時間了，她現在懷了那羌胡的孩子，挺著肚子，要不了多久應當就要生了。”</br> ??“人挺好，就是有些憔悴，懷著身子有些營養不良，”</br> ??金珠大口的咬著饅頭似乎在咬著仇人，目光死死瞪著懷玉。</br> ??“別噎著了，喝點湯，小心燙。”</br> ??金珠果然端起羊湯又大口喝了起來，但眼睛依然緊瞪著懷玉。</br> ??“我已經把你三嫂還有她現在的丈夫，都買下來了，”</br> ??“她現在在哪？”</br> ??家破人散后，她還是首次聽到了家人的消息，想到曾經利索能干的三嫂，如今卻在莊園為奴還許給別的奴隸后，她十分心痛。</br> ??“記得我們的約定嗎，交換。”</br> ??武懷玉望著這個眼神里滿是倔強的山胡女子，“我幫忙尋找你家人遺跡，現在找到了兩人，你總得先給我一些情報才行。”</br> ??赫連金珠一口氣吃了四個蒸餅，瞪著眼睛，“我如何相信你說的是真的？”</br> ??“等人回來了，我可以讓你們相見。”</br> ??“那見到人再說。”</br> ??懷玉輕笑幾聲，“從懷里取出一個金環遞給了赫連金珠，“這金環認識不，據說原是你三哥的，他死后這金環你三嫂一直帶著，后來落到一個靈州軍官手里，我也正是從這只金環尋到你三嫂下落的，”</br> ??懷玉著說又掏出一塊布來，上面用血寫了幾句話。</br> ??赫連金珠一看到上面的內容，眼淚大顆大顆的掉，她又吃了兩個蒸餅，然后一口氣把一大碗羊湯全喝掉了。</br> ??有了家人的消息，她感覺黑暗的生活又重燃起光明的希望。</br> ??還不能死。</br> ??“是我三嫂。”</br> ??“我小妹呢？”</br> ??懷玉只是看著她。</br> ??金珠坐正身子，長長吐了一口氣，然后才終于開始交待。</br> ??“我之前說過，我家原本是住在離石的，我家也是一個寨子的首領，我們那寨子都姓赫連，以前是從朔方統萬城逃到河東離石的，據說祖上正是大夏皇帝赫連勃勃之子，</br> ??開皇年間，我曾祖還曾帶著族人去勝州榆林修過長城，大業年間，我阿祖又帶族人去雁門勤王，大業末，動蕩難安，我們山胡的日子過不下去，阿祖便響應了離石步落稽大首領劉龍兒的起應，率著族人追隨起義······”</br> ??武懷玉靜靜的聽著，這赫連金珠一家也算地方豪強，屬于熟胡，也稱為屬戶，跟漢人往來較深，甚至與漢人雜居，交稅納賦也是一樣的，甚至他家從北魏到隋，本來也一直都有擔任些不大的官職。</br> ??只是隋末亂世，天下動蕩，官逼民反，漢胡之間矛盾也加劇。</br> ??赫連家也跟著反了，只可惜打了十幾年亂戰，赫連家爺們死了一個又一個，跟著一個又一個步落稽的造反路也是失敗了一次又一次，他們家擁立了五個步落稽天子，結果都敗亡了。</br> ??赫連家的男人也幾乎死光。</br> ??最后跟著劉佡成受李建成招安失敗后，這才逃奔朔方的梁師都麾下，可惜在那也沒被當成人看，劉佡成等首領被殺，許多山胡被打上叛亂的罪名，然后或殺或賣。</br> ??女人孩子也多淪為奴隸。</br> ??赫連金珠和一家老小就這樣淪為梁國官奴婢，后來金珠因為識字，長的也不錯，被偽梁國選中訓練為間諜，賣給靈州奴隸販子，送到了李道宗府上。</br> ??不久前，一直潛伏在李道宗府上為婢的赫連金珠被上線聯絡，交給她一個任務，唐國新任命了一個鹽州刺史武懷玉，馬上會到李道宗府上做客，讓她想辦法行刺武懷玉，到時梁國一箭雙雕，既除掉這新任鹽州刺史，又嫁禍李道宗。</br> ??李道宗鎮守靈州多年，讓梁師都頭痛無比，他想借這機會把李道宗趕走。</br> ??當初梁國的人用金珠的親人要挾，讓她乖乖聽話接受訓練并潛伏到李道宗的身邊，可后來梁師都還是把她的許多家人賣掉了。</br> ??她在梁國只剩下了老祖母和母親還有最年幼的小弟。</br> ??完不成任務，她們三個也活不了。</br> ??明知行刺是必死任務，她還是上了。</br> ??“街上那些刺客呢，也是梁師都安排的嗎？”</br> ??“我不知道，我接到的任務就是行刺你，可在都督府里沒有機會下手，我沒想到會被選中送給你，街上遇到刺客襲擊，我便也尋機會出手了。”</br> ??赫連金珠的回答讓武懷玉并不滿意。</br> ??“你是擔心梁師都會殺了留在那邊的家人？”</br> ??“我說的都是實話。”</br> ??金珠也很絕望，刺殺失敗，她不知道留在梁國的家人是否還好，可現在武懷玉找到了嫂子和小妹，她也無法再一直閉嘴。</br> ??兩邊都是親人。</br> ??“如果你能夠配合，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我會對外宣布你行刺失敗，重傷而死，你的嫂子小妹我會接來與你團聚，甚至你留在梁國的家人，我也可以幫你救回來。”</br> ??“我只知道這些，其它的都不知道。”</br> ??“那你跟誰聯絡？”</br> ??“我自來到靈州后，便會有人定期聯絡我，但我從沒見過對方·······”</br> ??赫連金珠的上線是單線聯絡她，會在李道宗的府里某處留下一個記號，指示她在某個隱秘處取出任務密信。</br> ??對方確實很專業也很謹慎，甚至下的任務都是只見秘信不見人。</br> ??可以猜到，李道宗的后院肯定不止金珠一個間諜，甚至有人在充當著中間接頭人。</br> ??想要從金珠這找到人，并不容易。</br> ??不過武懷玉并不急。</br> ??走出地牢。</br> ??李五戒、陳盛、李德獎、趙信四主事都來詢問情況，聽完后，李五戒覺得這女人不老實，陳盛更覺得沒必要在她身上浪費時間。</br> ??“我倒覺得她身上可以多花點功夫，”懷玉微微一笑，“她嫂子和小妹接來后，安排她們團聚，讓她們好好相處幾天。”</br> ??“縣公何意？”</br> ??“這種重逢之后的再分離，會讓她更加難受，失而復得，更難以接受再失去。到時再跟她好好談談，我希望能夠把她爭取過來，</br> ??只要能夠策反她，就算她不知道聯絡人是誰都沒關系，我們到時可以把她放出去，來個諜中諜，雙面間諜。”</br> ??諜戰嘛，肯定會很復雜。</br> ??對于懷玉的大膽計劃，四人都很驚嘆。</br> ??“使君好像很相信她？”</br> ??“這段時間經常相處，每天跟她聊聊天，聊的越多，對她的了解也越多，我覺得她其實是個不錯的人，只是不幸遇到這亂世，被推到了如今的位置，但她并不是什么奸詐的老間諜，所以還是值得爭取一下的。”</br> ??“任城王送給我的那些婢女、斗奴，監視的如何，可有發現異常？”</br> ??“前后送的兩批人，都有一直在盯著，到現在為止，沒發現誰有異常。”</br> ??“繼續盯著。”</br> ??“還有，我先前讓你們多方面打聽收集關于靈州官員將領們的各種情報，收集的如何了？”</br> ??“收集到了不少，正在整理。”</br> ??“很好，繼續。”</br> ??“想辦法在靈州都督府的官員將領身邊，安插些眼線暗樁，”</br> ??“還有，這靈州城原來販馬、販奴、販鹽、屯田、私鑄等各種買賣，我希望你們能夠全面收集打探里面的詳細情況。”</br> ??知已知彼，百戰不殆。</br> ??如今的朔方局從羅藝那里搞到一大筆錢財，經費十分充足，武懷玉這個上司又是相當豪爽大方的，局里上下，不僅每月糧餉及時到位，甚至補貼也多，出任務還有額外的賞賜。</br> ??雖然陳盛不止一次的提醒，給錢給太多也不好。</br> ??但懷玉還是信奉著如今一切草創，想要底下人有干勁，想要出成績，那就不能是那點死工錢，畢竟這行本就難干，所以越發得有更實際的好處才行。</br> ??新招募來的人懷玉給安家費，出外差給補貼，只要完成任務干出成績，還給獎賞，甚至用馬騾還有補貼，甚至草料補貼都有。</br> ??局里又不缺錢，能用錢提高戰斗力，那還等什么，氪服一切困難上啊。</br> ??“我再給你們撥筆錢，多招募些人員。”</br> ??朔方局的人員也有兩種，一種是編外，一種是編內，編內又有內勤和外勤之分，編內的就相當于正式官吏和辦事員，編外的也有兩種，一種是編外臨時工，也有跟著干內勤和外勤的，還有一種編外則就是單純的眼線、暗樁甚至策反的內應等。</br> ??這些仍有自己的身份，暗里為局里監視某些目標，或是接受一些其它任務等。</br> ??這些眼線暗樁等，可能是市井無賴，也可能是衙門胥吏，甚至可能是官吏豪強家的奴仆，又或是市場里的牙人、商販等等，朔方局需要的就是找到這些人的一些把柄，拿捏到他們，然后讓他們為自己做事。</br> ??當然，也可以是互相合作，比如他們為局里提供情報等，局里則可以暗里關照他們一二，或者是直接花錢買消息。</br> ??反正不管是哪種辦法，要想做到耳目靈通，最好就是社會各個角落，都有自己的眼線暗樁。</br> ??懷玉還給四人分了工，李德獎以前混俠少圈的，所以讓他在靈州城走上層路線，結交這靈州的官員和地方豪強大賈以及將校子弟們。</br> ??趙信以前混市場的，所以讓他主要接觸靈州工商界、市場，與商賈工匠們打交待，收集情報。</br> ??李五戒江湖巫婆出身，她這身份一樣可以在靈州用，在這邊繼續發展，反正這年頭越有名的神婆越有人信，出入貴族豪門后院極為方便，極易獲得那些頭發長見識短的貴婦們的信任。</br> ??借此在豪門后院里收買安插些眼線，也是極方便的，畢竟神婆有時也可以充當牙婆，幫忙販賣些奴婢什么的也是很方便的。</br> ??至于陳盛，奴仆出身，明面身份是百騎營調來的軍官，所以武懷讓他主要在軍營里活動，他的身份，能跟中下層軍官，以及士兵們較好打成一片。</br> ??朔方局建立時間還很短，如今四大主事手底下的各自團隊也還沒成形，如今正是一個好時機，靈州大變動，他們手里又有錢糧，正是招兵買馬擴充的好時機。</br> ??跟四人安排完，懷玉又去前面的食堂轉了一圈。</br> ??雖然他如今兼任都督府長史，但他還是帶著蘇烈等一干人呆在這個更簡陋狹小的鹽州刺史衙門，還在這里開了食堂。</br> ??他招募的壽陽縣公的國官府佐兩套班子三十二名私幕，還有鹽州衙門、鹽州鎮兵、州兵的文職們，現在也都在這里辦公吃飯。</br> ??蘇烈牛見武等武將，則是一半駐城內一半駐城外，有時來議事也在這里用餐。食堂伙食不錯，靈州糧價比長安便宜的多，甚至這里羊肉也更便宜，雖不能餐餐吃羊肉，但吃個羊湯是足夠的。</br> ??蘇烈一見面就問他，“咱們什么時候去鹽州？”</br> ??“還要不要去青剛峽筑城堡了？”</br> ??懷玉在他旁邊坐下，“計劃有變，先不去青剛峽筑堡了，我們等薛都督來了后，直接借調靈州一些人馬，到時直接先把烏城堡、白池縣城拿下，然后再南下收取五原，然后再到青剛峽口筑堡，”</br> ??如今鹽州劃歸靈州都督府，武懷玉又兼都督府長史，自然需要適時的調整下計劃，雖然蘇烈很想早點去鹽州，但懷玉還是打算等薛萬徹豆盧懷讓他們到了之后再說。</br> ??打仗并不急于一時，最關鍵的還是要理清靈州這里的關系，畢竟打下鹽州拿下，要想立足穩固，還得依托靈州才行。</br> ??原本鹽州隸夏州，懷玉計劃是先收取隋長城以南的五原，站穩腳跟再收取長城北的白池等地。</br> ??鹽州有長城，一半在長城內一半在長城外，烏白鹽池和白池縣都在長城北，這座長城是隋開皇五年，楊堅派崔仲方所修筑，從靈武郡（靈武）到朔方郡（白城子）的長城，后來明代在成化年間修筑的大邊長城，就是沿循隋長城舊址修的。</br> ??要不是有梁師都這么個反王一直割據朔方，其實有這道長城，突厥人也不能想來就來的。</br> ??可惜梁師都的存在，讓這道長城基本上沒發揮什么作用，不僅夏綏銀諸州長期在梁手里，就連鹽州，也基本上是不斷易手。</br> ??要不是有鹽池，那里早成廢墟荒地了。</br> ??懷玉計劃要先收取鹽州長城外部份，主要原因還是烏白兩大鹽池就在長城外。</br> ??(本章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