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鼓咚咚，千門萬戶開。</br> 魏征夫婦一早收拾好，備了禮物要去薛家拜年，一開門發現家門口全是人。</br> 都是去隔壁武家拜年的。</br> “這都初三了，怎么還這么多人排隊給武家拜年呢，武家這人脈真好。”</br> 老仆告訴裴氏，“大娘子,這排隊的基本上都是咱永興坊的，還有些是周邊幾坊的，多是坊里小門小戶，平時受過武家不少恩惠，過年了肯定要來拜年感謝，因來拜年的太多,前幾天都排不上，就排到現在了,我估計到初八都不一定拜的完。”</br> 魏征瞧了眼長長的隊伍，沒吭聲。</br> 做為隔壁鄰居，他也知道武家去年饑荒的時候，沒少往外借錢借糧給街坊鄰居們，武家開了不少商鋪工坊，也是優先從本坊鄰居里招人，甚至平時有點什么鄰里糾紛什么的，坊正里長都會來請武家調解。</br> 更不用說，武家逢年過節,還給坊里的孤寡送些柴米油鹽。</br> 自武家搬來永興坊，武懷玉還在坊里修了個公共澡堂子，冬天有熱水供應，收費很便宜,福利性質的。武家還自己掏錢,雇傭了坊里幾個殘疾，沿街打掃，甚至修了幾個公共的廁所。</br> 永興坊現在街巷干凈，也很少再有到處隨地大小便的情況,都利益于武家出了錢，其它諸坊雖然也常說嚴禁隨地大小便，但這種情況屢禁不止，關鍵就是缺少能供人方便的地方。</br> 光是禁止，不提供方便之處，活人還能讓尿憋死？</br> 夫婦倆坐上了馬車離去。</br> 裴氏還忍不住感嘆，“武家會做人。”m.</br> 魏征直言，“武家新貴，花些錢財邀名。”那些百姓來武家拜年，既是感謝，但其實來武家拜年，不管拿點什么來，武家都會發個拜年紅包的。</br> “那也是會做人，永興坊里官職爵位比武家高的，也得有十幾家吧，可有誰家比武家現在街坊眼里名聲更好？”</br> 武家常年四時客人不絕，門前永遠熱鬧，魏家卻是很少有客人。</br> “現在可不光是街坊常上門拜訪,我聽說現在許多來京趕考的士子,都許多特意前來干謁獻詩投文,”</br> 大唐立國以來，科舉基本上一年一次，常科有秀才、明經、進士、明律、明書、明算六科，偶爾還會有醫舉、道舉。</br> 大唐科舉錄取不多，而且沒有數級考試，地方官學和國子監推薦學生考試，然后地方還會推薦一些鄉貢，直接來京考試，也不糊名考試。</br> 這就導致考官錄取的時候，往往場外分很重要，比如出身好，名聲大的考生，更容易錄取，于是乎士子考試前，都會做一些詩賦投給宰相王公貴族們。</br> 能夠讓士子爭相投干謁詩，這可比街坊來拜年更說明武懷玉如今的地位了。</br> 反正魏征身為尚書左丞，也算是名士，收到的干謁詩卷就很少，也許是大家知道魏征這人過于正直。</br> “武懷玉坊間不是稱他四絕嗎，詩、書、醫、畫四絕，又還是崇文館主、學士，還是太子洗馬，是天子寵臣，士子多行卷于他，也屬于正常。”魏征倒挺淡定。</br> 武懷玉官爵在長安不算高，但他能夠經常見皇帝，甚至經常參與廷議朝會，這就是一種隱形的權力。</br> 裴氏感嘆著，“要我說啊，武二郎年輕俊彥，能文能武，將來必為宰相，”</br> “你說他不是還有個妹妹么，要不咱家跟他結個親？武二郎不是挺喜歡咱家老二嗎，你看怎樣？”</br> 魏征聽了還真有點心動。</br> 雖說次女已經訂婚河東薛氏，長女還跟太原王氏的王義方有個十年之約，但四個兒子現在也還沒結親，想娶五姓女不太容易了。</br> 老二跟武家結親，倒也確實是門好姻緣。</br> “這事不急。”老魏猶豫了下，主要是怕武家不答應，落了面子。</br> “你不好意思，那我找機會跟柳娘子探探口風。”</br> 魏征沉吟一會，“武家小娘子可是妾生庶出，”</br> “我知道。”</br> ······</br> 武懷玉跟著李靖一起進宮拜見皇帝，后面還跟著白衣蘇定方。</br> 爺倆舉薦奏章送到天子案前，皇帝閱后立馬召見三人。</br> 蘇定方隋季之時，可是天下聞名的五大少年萬人敵猛將之一，如今前四大萬人敵都早逝去，獨留有這蘇烈。</br> “朕當年河北征劉黑闥，蘇定方之勇悍就讓朕記憶深刻，”</br> 皇帝不由的又想起羅士信，這也是十四歲就上陣殺敵的萬人敵，當年秦瓊最好的搭檔，就是死在河北伐劉黑闥之戰，當時羅士信率部進城接替王君廓，誰知道最后卻把這員絕世悍將葬送了。</br> “這個蘇定方，幾度拒絕朝廷征召，如今想起來出山了。”</br> 皇帝走到一個書架前，翻出一個密折，這是張亮所奏。</br> 翻開細看，這里面就是蘇定方在河北隱居的監視密報。</br> 六扇門秘密建立前，其實朝廷刑部就一直有專人在秘密監視天下各地的隋末的反王梟雄余部，以及各地的綠林好漢馬賊等，建立了專門的檔案。</br> 李世民即位后，只是讓張亮建立了一個專門的衙門，專門負責這些。</br> 蘇定方一直是重點監視對象。</br> 蘇家在武邑那也是數一數二的豪強，隋末時能夠拉起數千人馬鄉兵，這是跟徐世績、程咬金、張士貴等一樣的豪強，蘇定方雖說幾次兵敗，但回老家，家里仍有萬畝良田，奴仆上千。</br> 他可不用在家自己下地干活，是回家當大地主去了。</br> 不過因為他隨竇建德、劉黑闥幾度反唐，所以在鄉里地位也就比較尷尬，如清河崔氏這等門閥，也就不免想要趁機落井下石，想要侵吞蘇的田地。</br> 蘇崔兩家糾紛，先是跟崔的一個親戚有關，然后引出崔氏，崔蘇兩家直接對上，崔家仗勢欺人，蘇定方官司都沒的打，衙門都是偏崔氏的。</br> 李世民翻看了這些情報，心里了然。</br> 蘇定方是不得不出山了，否則清河崔氏會毫不客氣的把蘇家逼的家破人亡，將他們吞的渣都不剩下。</br> 蘇定方也聰明，既然斗不過崔氏，那他直接出山，借助老師李靖的力量，復出做官，憑他的打仗帶兵本事，自然不怕唐皇不用。</br> 到時身份一變，崔氏和地方衙門，就都不敢再那么逼迫。</br> 一個清河崔氏，關東五姓子，頂級門閥，一個武邑蘇氏，地方豪強，還是隋季時反唐的豪強，兩家李世民心里都不喜歡，但若是說在兩家中選擇一個支持，李世民自然樂得支持蘇烈。</br> 皇帝在崇文殿召見的李靖他們，還特意帶上了太子。</br> 李世民頭戴翼善冠、穿明黃團龍袍。</br> 李靖紫袍，懷玉緋袍，蘇烈白袍。</br> “賜蘇烈緋袍銀魚袋，賜玉帶一條。”</br> 蘇烈進殿，向皇帝拜伏，態度恭敬，皇帝十分高興的上前將他扶起，然后賜緋玉。</br> 君臣幾個一番暢談，李世民下旨。</br> “授蘇定方游擊將軍銜，太子旅賁軍郊城府統軍，”</br> 蘇威再拜。</br> 李世民再次上前將他扶起，“朕早欲用你，可惜一直沒機會，如今終于得此驍將，萬分高興。</br> 你和懷玉都是藥師的弟子，如今懷玉要出任鹽州刺史，你可愿意同往？”</br> “臣愿意為陛下赴湯蹈刃，萬死不辭。”蘇烈也是非常干脆，沒有半點的猶豫。</br> 雖說曾經為對手，但時代不同了。</br> “很好，那朕再授你鹽州司馬，鹽州一千鎮戍兵、一千州兵，還有兩千團結兵，你來統一千鎮兵加一千團結，懷玉統一千州兵加一千團結。”</br> 除了要在鹽州本地招募的兩千土團，另兩千鎮兵州兵是要從內地府兵中挑選去鹽州戍守的。</br> 李世民直接讓兩人一會就去兵部找杜如晦要兵符，然后去點各自的一千兵。</br> “軍官我從北門八營里挑一些給你們。”</br> “你們若是有看中想帶的，也可以舉薦。”</br> 鹽州這兩千兵，直接從京畿折沖府里點，軍官更直接從屯營禁軍里挑。</br> “需要的裝備，讓兵部、軍器監、神機坊、衛尉寺各部撥給。”</br> “戰馬找太仆寺。”</br> 兩千鹽州兵，步六騎四。</br> 皇帝還特意留他們在宮中用餐，最后還賞賜了懷玉和蘇烈各一套御制明光甲，加上兩匹御馬。</br> 出宮的時候，身著緋袍的蘇烈感覺神清氣爽。</br> “蘇將軍！”</br> 一個長的矮小又駝背的紫袍官員上前。</br> “李都督、武刺史。”</br> 懷玉看著這個長相矮小丑陋的人一時沒認出來，李靖則笑著叉手，“崔公。”</br> “二郎，這位是清河縣公崔公，現任大理寺卿。”</br> 崔善為道：“剛得圣旨，陛下調我任陜州刺史，我正要入宮面圣。”</br> 大理寺卿是從三品，陜州刺史為上州刺史也是從三品。</br> 崔善為的封號就能知曉這位便是清河崔氏的了，此人精通歷算，隋文帝時便出仕做官，曾領工督造仁壽宮，后來做河東樓煩司戶，李淵有意拉攏，太原起兵后做了李淵大將軍府司戶，開國后冊封清河縣公。</br> 六月宮變前，做到尚書左丞，雖然長的丑，但出身好，本事也不錯，曾深得李淵信任，也屬于舊皇元從心腹。</br> 先前早逝的秦王府庫真崔善福，是他堂弟。</br> 清河崔氏在京的代表人物之一。</br> 崔蘇兩家在河北的糾紛爭斗，崔善為當然也是知曉的，蘇烈進京他也知道。</br> 如今蘇烈賜緋銀，他卻要外放。</br> 還能恰好在這宮門前相遇，崔善為哪里不知曉皇帝要傳達的意思。</br> “蘇將軍，先前老家族人不懂事，跟將軍鬧了些矛盾，實在不該。”</br> “明日，我擺宴陪罪，請蘇將軍，還有李都督武刺史一同賞光。”</br> 崔善為主動示好，有意化解矛盾。</br> 李靖代蘇烈接受了邀請，“好，我們明日一定前往崔公家拜訪。”</br> 蘇烈也拱手應下，別看崔氏如今在長安朝堂上位置不高，但在關東地方影響力實在太大，面對他們的主動和解，還是選擇了接受。</br> “好，那我先入宮面圣了。”</br> 懷玉三人上了馬車，李靖提醒蘇烈，“冤家宜解不宜結，既然崔氏有意和解，那就和解吧。”</br> “弟子明白。”蘇烈也很痛快，他想斗也斗不過，要不然也不會來京了。</br> 李靖手指敲打著大腿，“有點意思，我記得陜州刺史先前是崔世樞，如今調崔善為接任，”</br> “崔世樞也是清河崔氏的？”懷玉問。</br> “嗯，同是清河崔氏，只不過不是一房，崔世樞是鄢陵房的，也是崔氏定著房之一。這崔世樞當年跟崔義玄一起投奔翟讓，結果還被翟讓拷打敲詐錢財，后來還是李密保下他，</br> 李密兵敗后，崔世樞與崔義玄一起隨李密到長安投唐，太上皇對他不錯，封他清河郡開國公，先后任司農卿、陜州刺史，李義玄也封青丘縣公，如今任左司郎中。”</br> 清河崔氏隋末時，有人投李淵有人投李密，還有人投王世充、竇建德等，也是四方下注，現如今在朝為官者不少，只是沒有能位極宰輔的，但其勢力依然不容小覷。</br> 懷玉笑問，“跟盧國公程咬金勾搭一起的崔寡婦，又是哪房哪家的？”</br> “東郡公崔君綽的女兒，那是清河崔氏六房之一鄭州房的，崔君綽是隋獨孤皇后表弟。”</br> 懷玉知道，隋楊堅的獨孤皇后，跟李淵母親那是姐妹，所以崔君綽也算是李世民的表舅公。</br> 李靖告訴他們，崔君綽有個女兒曾是楊廣寵妃，當年崔君綽因為牽連進楊勇廢太子案，被流放，女兒入宮，后來成了楊廣寵妃，崔家也因此被赦免召回。</br> 崔君綽有個弟弟崔君肅，本來在唐仕途還挺不錯做到了黃門侍郎，結果去年又被建成牽連。當年崔君肅先是在竇建德麾下拜侍中為宰相，后來兵敗投唐后，也做到了黃門侍郎這樣的位置，還去秦王府做過李世民的長史，可誰知后來崔君肅又跟滎陽鄭氏一樣，一起上了建成的船。</br> 崔氏鄭州房在隋朝時很興盛，但如今卻反不及鄢陵房等。</br> 跟老程搞在一起的崔寡婦，正是這鄭州房東郡公崔君綽之女，算是皇帝李世民的表姑，也是曾經楊廣寵婦的妹妹，老程說來還跟楊廣也算是連襟了。</br> 崔君綽崔君肅兄弟倆如今都是虛封郡公，任著少卿閑職，可謂是一步錯步步錯，崔寡婦跟程咬金攪在一起滿城風雨，也顧不上了。</br> 懷玉聽的腦子混亂，這些門閥士族，盤根錯節，太復雜了，不過倒也給他提了個醒，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些舊士族還真不能小瞧，人家郡公縣公也還七八個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