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了。</br> 駝子武成帶著兩兒子阿毛阿梁抱著一捆捆早就準(zhǔn)備好的爆竿，開始一根根往大門口的火里丟。</br> 精挑細(xì)選加工過的竹竿在火里爆響。</br> 爆竹聲聲，火星四濺。</br> 年三十除夕，映的大門前的桃符、門神熠熠生輝。</br> “滿長安就數(shù)你們壽陽侯府爆竿響的最早。”魏征聽到隔壁聲響，也帶著四兒二女，抱著一小捆竹竿出來。</br> 因為武懷玉成功的為老魏家介紹了門好親事，其次女跟薛收次子的親事已經(jīng)說定,</br> 王家的事還沒定，王績那侄兒雖年少臨了居然還猶豫起來，說魏征身居尚書左丞要職，他現(xiàn)在訂魏征女兒會讓人非議。</br> “除夕過年，要的就是個喜慶，一會還得進(jìn)宮赴宴呢。”懷玉笑道,邊說邊往里扔竹竿。</br> 先前圣人登基之夜,段綸和許敬宗弄了些煙花燃放，結(jié)果就這魏征把人家彈劾了,還牽連到自己，要不是魏征，懷玉估計煙花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成貴族們過年標(biāo)配了。</br> 可惜一時半會，長安百姓估計都難再看到火樹銀花不夜天的絢爛景象了。</br> 就連自己，現(xiàn)在也只能燒這種傳統(tǒng)的竹竿，往里面加點火藥都不敢。</br> “過年了，愿明年更好。”魏征家的爆竿要小的多，聲響都不如武家的,弄的魏家孩子們都丟下自家的，跑來武家門口跟著放大爆竿。</br> “二娘子，薛二郎你見過沒？”懷玉笑著問魏征二女兒，這丫頭很文靜，字卻寫的極好。</br> “見過,薛二郎字也寫的好。”魏二娘看來對未婚夫還挺滿意,雖然她未必現(xiàn)在就真懂訂婚的意義。</br> “魏家能跟薛家結(jié)成這門好事，還要感謝二郎你做這大媒啊。”魏征也湊了過來，很真誠的道,他現(xiàn)在面對武懷玉時，都感覺挺愧疚的，人家格局大，自己彈劾他幾次，也沒放心上，現(xiàn)在還幫他結(jié)了這門好親。</br> 河?xùn)|薛氏，舊士族啊。</br> 在大唐，能稱為舊士族的，那必然是魏晉時傳下來的幾百年的名門士族了，也就是民間常說的郡姓。</br> 一郡往往只有一兩家的，那種才能稱的上老士族。</br> 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征、溫彥博他們這些頂多算是新士族，至于說秦瓊尉遲恭程咬金武士彟等，被歸為軍功新貴，都不是士族。</br> 武懷玉這樣的其實更只能算是新興小貴族。</br> 魏征很看重跟舊士族的聯(lián)姻，河?xùn)|薛氏他很滿意，人家薛收雖已故，但薛家叔侄可是號稱河?xùn)|三鳳，三個學(xué)士，皇帝也曾感嘆說薛收若沒早逝，肯定要拜他為中書令的。</br> 在河?xùn)|薛氏家族面前，魏征都只能仰視。</br> “王義方那小子,真反悔了？”懷玉問魏征。</br> 魏征點了點頭，“王家大郎確實很有孝心，也十分有才華，這品性也挺好，他跟我很誠懇的上門道歉，說最終決定不能跟我魏家結(jié)親，實是因他如今家貧位卑，而我官居顯要，他想要在長安專心讀書，將來科舉進(jìn)士，若是那時大娘還沒嫁人，他愿意再上門求婚，我也答應(yīng)給他十年時間。”</br> 懷玉聽了挺驚訝，魏征還真是挺看中王義方了。</br> “你家這門神真威風(fēng)。”魏征看著武家大門剛貼上的桃木門神像。</br> “秦瓊、尉遲恭，”</br> 自從懷玉給李世民在宮門上畫了兩副秦瓊尉遲恭的鎧甲畫像后，現(xiàn)在不僅宮門張貼這兩門神像，就連許多門閥貴族之家，也開始請門神辟邪鎮(zhèn)宅了。</br> 不過只有出身武懷玉之手的門神像，尤其是用桃木板畫的，那才是最被人稱贊的，可想請武懷玉出手畫門神那可不易，滿長安城也就秦瓊房玄齡程咬金長孫無忌高士廉段綸楊師道武士彟樊興等少數(shù)幾家才是他畫的。</br> 魏征家就還掛的神荼郁壘這兩舊門神像，而且是比巴掌大點的一塊桃木刻像，跟武懷玉家這等身像真是相差太大，尤其是懷玉家這色彩鮮艷，人物披甲執(zhí)銳騎馬，威風(fēng)無比。</br> “我聽說現(xiàn)在有些勛貴門閥家想請二郎給他們畫個像，或是請對門神，起碼要兩匹寶馬起了？”</br> 懷玉呵呵一笑，“上次郇國公錢九隴請魏公給他爹寫墓志銘，我聽說可是出了十萬錢？”</br> “哈哈哈。”</br> 兩人一起相視而笑，這人的名樹的影，別說魏征清廉，但有了足夠的名氣時，名字也是很值錢的，魏征給人寫墓志銘，用點心思花筆墨給人家添點光彩，大方的出錢百貫，甚至題個匾額就那么幾個字，都能值幾千上萬錢。</br> 而武懷玉給人畫像、畫門神、診病開方，那也是身價很高的。</br> “時候不早了，一同進(jìn)宮赴宴吧？”</br> “好。”</br> 魏征最近日子確實過好了，原來騎驢，現(xiàn)在都換上了青海馬配契丹鞍，就這套下來，估計得好幾十貫了。</br> “要不還是坐我的馬車吧，車廂里暖和。”懷玉邀請，魏征沉吟了一下也就沒再客氣的上了馬車。</br> 兩個前段時間還不對付的人，現(xiàn)在卻坐在車廂里邊喝茶邊聊著天。</br> 懷玉現(xiàn)在算是把魏征看的透透的了，這家伙好名，人設(shè)就是孤臣諫臣，當(dāng)然，這也是頭順毛驢，順毛捋捋也還能處。</br> 跟這樣的人沒法有什么私交，更不可能有什么利益交換，你敢給，他也敢檢舉，但就當(dāng)成個鄰居處處，倒也還行，無欲則剛嘛。</br> 至于說哪天又被魏征彈劾了，武懷玉都一點不擔(dān)憂，讓魏征彈劾也沒關(guān)系，因為這人他不會捏造誣陷你。</br> 到了武懷玉這種能直達(dá)天聽的層次，只要不是犯大錯，或被皇帝厭惡，其實被魏征這樣的人彈劾也不怕。</br> 魏征就是個工具人，明白這點就很好了。</br> 跟魏征聊天，能發(fā)現(xiàn)魏征這人其實挺博學(xué)有才，若是去做個史家，應(yīng)當(dāng)會有很不錯的成就，他的書法也很了得，可惜歷史讓他走到了如今諫臣孤臣這位置上，騎虎難下了。</br> 魏征坐在懷玉的豪華馬車?yán)铮⒉涣w慕他馬車的奢華，只是有些羨慕同是道士出身的武懷玉，年紀(jì)輕輕仕途就能如此順暢。</br> 年后不過十九，居然就要出任一州刺史，而從終南山下來，到出任刺史，僅半年時間。</br> “真是終南捷徑啊！”</br> 魏征在馬車上感慨著，終南捷徑這個詞可不是什么好詞。</br> 終南山多隱士，從先秦到漢唐，終南山確實出過許多有名的隱士高人，歷朝也經(jīng)常會特別征召一些有名的終南隱士入朝為官。</br> 所有便會有些人假隱求名，以期捷徑入仕。</br> 比如現(xiàn)在朝中的御史大夫杜淹，他在隋朝的時候就跟好友韋福嗣謀劃，說文帝好用隱士，宰相蘇威當(dāng)初就是以幽州隱士被征召，一路官至宰相，于是二人就跑到終南太白山，號稱不仕隱修，想走終南捷徑。</br> 可惜隋文帝那是開國帝王，識破了兩個年輕人的小把戲，不僅沒征召重用，反而厭惡謫戍江表，把他們流放了。</br> 所以終南捷徑這話，絕不能在御史大夫杜淹面前提，否則要翻臉的，這個詞也成了貶意。</br> 魏征這人當(dāng)懷玉的面說終南捷徑，無疑還是覺得懷玉如今的官職爵位升的太快了，覺得武懷玉靠著終南隱仙弟子的這名頭，加上武士彟這族叔的關(guān)系，然后又恰好成了當(dāng)今天子的近臣，于是才能一路這么飛升，</br> 這是走終南捷徑，幸臣之路，非正常仕途。</br> 要是別人，可能要跟魏征翻臉，把他趕下馬車，哪有當(dāng)著和尚面罵禿頭的，但武懷玉也是跟魏征久打交道的人了，對這家伙了解的很。</br> 皇帝李世民特意給魏征取了個名號，羊鼻子老頭，原因就是魏征跟老山羊一樣好斗。</br> “魏公羊鼻子老頭，我牛鼻子小道，咱們都算是走了終南捷徑，但打鐵還靠自身硬，若沒有真本事，又如何能夠長久？</br> 再者，雖然說取士授官，有一套制度，但用人嘛，如果是真正的人才，也是可以不拘一格使用的，魏公說對吧？”</br> 懷玉的反駁，讓魏征也無話可說，人家武懷玉確實年輕有為身居高位，但一路來也真是立了不少功做了不少事。</br> “年后去鹽州，希望你能夠好好干，”魏征道，“隋季以來，鹽川郡廢棄，百姓水火之中，希望這次武侯能夠拯救他們。”</br> 羊鼻子說這話很真心，</br> 這老頭也確實滿懷讀書人的道德使命感，齊家治國平天下，改造帝王教化萬民。</br> 當(dāng)武懷玉的馬車停在宮門前，武懷玉跟魏征一起從馬車?yán)锵聛頃r，引的不少人的側(cè)目驚訝。</br> ‘小師弟’侯君集也剛好到，正好看到二人同下車這幕，他捋著粗硬的胡須，一臉驚訝的看著這對老少冤家，居然湊到一起去了？</br> “師兄！”</br> 侯君集上前，笑呵呵的叉手。</br> 懷玉看到這家伙的模樣，心中有些不屑，這聲師兄不是尊敬，倒是帶著調(diào)侃甚至嘲諷意味了。</br> 一個十九歲虛封散侯，有什么資格當(dāng)他實封千戶國公大將軍的師兄？</br> 他故意在宮門前，當(dāng)著無數(shù)勛戚官員們的面喊出來。</br> 懷玉笑道，“今日除夕宮宴，師弟怎么沒有去平康坊接老師？天寒地凍，冰天雪地的，我們身為弟子得尊老敬師啊。”</br> 侯君集皮笑肉不笑，“師兄怎么沒去接？”</br> “我這不是先把魏老先送來嘛。”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