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br> 懷玉看到了憤憤不平的淮安王李神通和神色平淡的襄邑王李神符兄弟倆，許多道目光都盯著這兄弟倆。</br> 做為太上皇的堂弟，李神通兄弟倆跟皇帝還是很親的，他們跟李淵是同祖父的堂兄弟，雖非親兄弟，但之前李淵大肆分封宗室時，不僅封了這兄弟倆為郡王,而且神通八子神符七子，皆封郡王。</br> 他們兄弟倆家就封了十七個郡王。</br> 而現(xiàn)在，除了這哥倆郡王爵不變，他們的兒子，皆降為縣公。</br> 武懷玉倒覺得李世民這個操作很正常，削藩嘛。</br> 親兄弟都?xì)⒘耍畟€郡王侄子也殺了,這些堂叔、堂兄弟、從兄弟、從侄兒們還那么客氣做什么，尤其是宗室對李世民表現(xiàn)的可不友好,廬江王李瑗幽州謀反，李幼良在涼州也是消極怠戰(zhàn)，李孝常在利州也對李世民奪位有怨言······</br> 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功臣大將們，也僅分封為公侯，這些旁枝宗室，許多寸功未立還是孩童就封郡王，特別是如神通兄弟倆這樣的，兩家就封出十七個郡王,而且他們還在生孩子，按李淵那封法,他們兄弟倆家到時能封出二三十個王來。</br> 這肯定于皇權(quán)不利。</br> 只有皇帝的兄弟、兒子可封王，這明顯就更妥善,當(dāng)然此一時彼一時，李淵起兵之初，那些割據(jù)稱雄的反王們只要肯歸附大唐,李淵都直接封王賜姓，對自家人自然就更大方。</br> “武將軍，陛下召見。”</br> 李世民召了一些心腹議事，懷玉居然也在列，長孫無忌對他招手，一同前往麗正殿。</br> “一會陛下可能要問你裴寂的事，”長孫無忌告訴懷玉。</br> 懷玉正疑惑呢，他現(xiàn)在僅是個禁衛(wèi)將軍，是沒資格參豫朝政的，皇帝卻召他同往，長孫無忌的話讓他倒是有了點頭緒。</br> 長孫無忌低聲道：“有人說裴寂有天份，也有人說李藝妻有貴相，必定成為天下之母，還說李藝妻子孟氏的富貴因李藝而來······”</br> “陛下今天還召了太史令傅奕，”</br> 武懷玉聽了心中震驚，在封建皇權(quán)時代，你要是說會相面占卜什么的，一般也沒人理會，但如果你敢對那些王公們說什么有天份、當(dāng)有天下這類的話，那是要殺頭抄家的。</br> 而長孫無忌說的裴寂和李藝妻被人說什么有天份,必定成為天下之母,這妥妥的殺頭言行。</br> 而今天還召了傅奕，傅奕是誰啊？</br> 就是那個六月份的時候,對李淵說太白見秦分，秦王當(dāng)有天下的那位太史令，負(fù)責(zé)觀星看天象的，他的話讓李世民差點沒命，但在李世民宮變成功后，這番話卻也成為李世民合法性的一個重要的幫助。</br> “趙國公，我只會點丹藥之術(shù)，沒學(xué)過占卜相面望氣這些啊。”武懷玉沒想到自己牽扯到這些事里來了。</br> 他很清楚李世民是要對裴寂、李藝他們下手的，但他并不想當(dāng)那把刀。</br> “你的本事陛下還不清楚么？”長孫無忌卻只是呵呵一笑，拉著他便往前走。“當(dāng)今樓觀住持的師叔，還是樓觀龍門派的掌門。”</br> 懷玉很無奈的被長孫無忌這大胖子拉著走，宮門守衛(wèi)看到他們也沒有上來檢查，直接放他們進(jìn)去了。</br> 麗正殿內(nèi)，房玄齡、杜如晦、高士廉、蕭瑀、封德彝、魏征、馬周、杜淹等人已經(jīng)先到了。</br> 長孫無忌拉著武懷玉進(jìn)殿，二人這般親切倒是引來殿中諸多目光。</br> 這時，李世民也進(jìn)殿來。</br> 魏征站起，指著長孫無忌，“陛下，臣彈劾長孫無忌身為吏部尚書，受召入宮御前議事，居然佩刀入殿，此大不敬，請陛下治罪。”</br> “臣還要彈劾游擊將軍武懷玉，身為禁衛(wèi)將軍，卻結(jié)交大臣，攜手入宮，有違制度，長孫無忌佩刀入宮，他居然不阻攔，當(dāng)一同治罪！”</br> 魏征話一出，長孫無忌那胖熊一樣的身軀震了一下。</br> 武懷玉也把目光望向了他的腰間。</br> 他居然真的佩刀上殿，一把環(huán)首橫刀就掛在他的九環(huán)金玉蹀躞帶上，那把橫刀刀鞘上還鑲著金玉，很是華麗。</br> 此時，在殿中是那么的顯眼。</br> 長孫無忌也慌了。</br> 劍履上殿，那可不是人臣該有的行為。</br> “按律當(dāng)斬！”魏征還在補(bǔ)刀。</br> 長孫無忌慌忙跪伏，“陛下，臣剛才急著入宮，一時忘記解下佩刀，臣萬死！”</br> 武懷玉心中一萬匹草泥馬奔馳而過。</br> 魏征啊，我對你夠好了，你居然是賊心不改一直要弄死我啊。</br> “陛下，臣罪該萬死。”雖然有點冤枉，可武懷玉也不敢大意，趕緊跟著一起請罪。</br> 剛進(jìn)來的李世民也愣在了那里。</br> 長孫無忌不僅是吏部尚書，還是他的大舅哥，是皇后的兄長，更是他心腹，可長孫無忌這無心之失，卻是非常嚴(yán)重的罪行。</br> 要是剛才宮內(nèi)宿衛(wèi)的侍衛(wèi)看到長孫無忌帶刀在宮內(nèi)行走，直接被砍了都沒處說理去。</br> “諸卿議一下此事該如何處置！”</br> 魏征明明說按律當(dāng)斬，皇帝卻還讓議，明顯是這事不可能如魏征說的那樣。</br> 右仆射封德彝最近辦事很得李世民滿意，甚至連房玄齡、高士廉這兩位宰相，也跟他相處不錯，有事都喜歡找封德彝商議，而不跟左仆射蕭瑀談。</br> 封德彝很會察顏觀色，他平時在尚書省內(nèi)跟蕭瑀議事，每次商議好的結(jié)果，等到真正面圣奏報的時候，蕭瑀把大家商議好的結(jié)果奏報給皇帝，結(jié)果等李世民詢問大家意見的時候，封德彝卻總會拿出另一套方案來。</br> 這方案還每次都比尚書省議定的好，這就讓李世民每次都夸贊封德彝，而對左仆射蕭瑀有些不滿。</br> 這種背刺的行為封德彝經(jīng)常搞，甚至跟中書令房玄齡、侍中高士廉相處很好，有意要把這左仆射架空。</br> 今天，他看著皇帝的表情，也是立馬就猜到了皇帝不想嚴(yán)治大舅哥的意思，立馬就上奏，“陛下，無忌誤帶刀入，當(dāng)處徒刑三年，可罰銅二十斤贖罪，當(dāng)值監(jiān)門校尉不覺無忌帶刀入宮，嚴(yán)重失職，罪當(dāng)死。</br> 懷玉同行，未能察覺，身為禁衛(wèi)軍官，也是失職，可同樣處徒刑三年，也可罰銅二十斤贖罪。”</br> 這個處置，李世民聽了很滿意，長孫無忌就可以免死，只罰銅代罪就行了。</br> 可封德彝的這個提議，魏征不同意。</br> “陛下若念無忌、懷玉之功勞，便不交由法司依法律處斷，那樣寬恕長孫無忌，雖全君臣親族之情，可置國法何在？</br> 而且封仆射的這個處置，長孫無忌僅罰銅，守門校尉卻因無忌的罪處死，論過失，兩人一樣，卻一人生一人死，完全有悖情理。”</br> “臣請求嚴(yán)正律法，依法處置。”</br> “皆當(dāng)處斬！”</br> 封德彝馬上道，“陛下可赦免監(jiān)門校尉死罪，一并罰銅既可。”</br> “置國法如兒戲嗎？”</br> 封德彝卻只是微微一笑，直接反問魏征，“請問魏左丞，你說按律當(dāng)斬，這按的是哪條律令，武德律我是修訂者之一，十分熟悉，并不知道有哪條律法符合你說的。”</br> 魏征卻也不虛，“此案適用十惡大罪第六惡，大不敬罪。”</br> 封德彝寸步不讓，“大不敬罪條文本相十分清楚，大不敬者，謂盜大祀神御之物、乘輿服御服，盜及偽造御寶，合藥御藥，誤不入本方及封題誤。若造御膳，誤犯事禁。御幸舟船，誤不牢固。指斥乘輿，情理切害及封捍制使，而無人臣之禮。</br> 大不敬罪中，并沒有帶刀入宮的相關(guān)律文。”</br> 魏征道：“此案適用比事類推，雖然武德律中并沒有專門規(guī)定誤帶兵器入宮禁的條文，但可比照律以疏中最接近的事實，定罪量刑。</br> 諸斷罪無正條，其應(yīng)出罪者，則舉重以明經(jīng)，其應(yīng)入罪者，則舉輕以明重。”</br> 封德彝直接以無明文律條可直接定長孫無忌罪，魏征卻咬定當(dāng)比事類推定大不敬。</br> 雙方唇槍舌劍，互不相讓。</br> 封德彝的口才了得，這位出身渤海封氏，父親是北齊太子太保，母親是五姓七家中的范陽盧氏，他老婆是楊素的侄女，弘農(nóng)楊氏。</br> 當(dāng)年封德彝在隋朝，能夠讓楊素看中，把侄女嫁給他，甚至一路提拔，那也是有真本事的。</br> 魏征說了半天，根本沒占到上風(fēng)。</br> 蕭瑀這時則提議，既然不能直接定大不敬，那么長孫無忌就可以按照八議之法，免除長孫無忌死刑。</br> 八種人犯罪，一般官員無權(quán)處置，必須先奏請，議其所犯，由皇帝決定如何處置，這八種人便是親、故、賢、能、功、貴、勤、賓等，每一種身份都是有嚴(yán)格規(guī)定的。</br> 如長孫無忌是皇后兄長，屬于親，他還是皇帝心腹，自然也屬于故，同時還當(dāng)屬于有大功勛的功，和職事三品官以上的貴，甚至還能議上賢、能、勤，</br> 除了先代之后為國賓者的賓，八議中可以議七。</br> 但八議也不是什么罪都能議和免，十惡大罪就不能議。</br> 所以現(xiàn)在只要咬定不能算大不敬，自然就能議，只要議就可以減刑，甚至罰銅代替。</br> 魏征說不過封德彝，畢竟武德律沿用的是開皇律，而封德彝對開皇律和武德律都比魏征更熟悉。</br> “陛下，臣請召大理寺卿、少卿前來議罪。”魏征見狀，要求讓專業(yè)人士參與。</br> 李世民當(dāng)下傳旨，召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御史大夫一起參與。</br> 御史大夫杜淹、刑部尚書李道宗、大理寺卿戴胄一番商議，卻并沒有按魏征想的那樣給長孫無忌定死罪。</br> 畢竟又不是人人跟魏征一樣傻，皇帝不可能因為長孫無忌誤帶刀入宮就殺他，除非皇帝要殺無忌。</br> 所以最終一番議論之后，他們認(rèn)為魏征所說的比事類推，此案并不適用于大不敬罪。</br> 長孫無忌只是一般失誤，但可按八議之法減罪，最終定的是無忌、監(jiān)門校尉、武懷玉三人俱免死，各罰銅二十斤，奪職，歸家反省。</br> 于是乎，還沒開始談?wù)撆峒拧⒗钏嚨氖拢鋺延窬鸵呀?jīng)被免去了郊城府統(tǒng)軍、押百騎左營使之職，保留了游擊將軍號和壽陽縣侯爵，還有他從六品的散階本品，被罷職回家了。</br> 退出東宮，武懷玉居然出了一身汗。</br> 差點就莫名其妙的卷入了一樁大不敬罪被砍頭，難怪伴君如伴虎啊。</br> 同樣被請出東宮的長孫無忌一把將那把華麗的刀扔在了地上，他對著武懷玉叉手，十分抱歉，“牽連二郎了。”</br> 懷玉擺了擺手，“都是一時疏忽大意了，長孫公也非故意，我先回家反省去了，告辭！”</br> 武懷玉沒怎么怪長孫無忌，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但他是真恨上魏征了，狗日的一點情面都不顧啊，你要咬長孫無忌你咬他啊，你捎上我做什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