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原縣城。</br> 張縣令很識趣的把縣衙讓給了尉遲恭，不僅沒半點怨言，還很高興。</br> 突厥肆虐渭北，他這個縣令早把頭都要撓禿了，整天都擔憂什么時候突厥大軍把三原城破了。</br> 如今尉遲恭這老黑領三千騎來了，三原城也就安全了，就算到時真要城破了,那也是老黑的責任了。</br> “我早看出二郎不一般，可也沒想到青云直上如此之快啊。”張縣令對懷玉無比感慨，上一次二人見面時，他是縣令，懷玉還是他委的捉錢品子。</br> 可現在，他仍還是七品的下縣令,懷玉都是開國子了。</br> “張縣令之前對我多有照顧，我心中一直感激呢。”懷玉看著許久不見,都已經增添了半頭白發的張縣令也不勝感慨,這位本是秦王府的武將出身，因為也讀過點書，所以做了這縣令。</br> 現在看這半頭白發，縣令不好當啊。</br> “之前張縣令給我捉的公廨本錢我還沒繳還，回頭便還上。”</br> “你家管事每月都繳了四千的息，本錢早點晚點還都無妨。”</br> 三原縣城本就不大，因為突厥人進關，許多百姓都躲入城中,如今又來幾千人馬，更是把這不大的夯土城擠的水泄不通，到處都是百姓搭的逃難窩棚。</br> 不少百姓一時沒了生活來源,許多人連點積蓄余錢都沒有，躲進了城也只得靠朝廷每天一頓施粥救濟。</br> 做為縣令,老張確實焦頭爛額。</br> “什么時候能擊退突厥人？”</br> “快了。”懷玉安慰老張。</br> 跟老張聊了會,懷玉便又去看望安置在城中一角的龍橋堡同村鄰居們,之前躲在李家莊的也都隨他過來了。</br> 龍橋堡一百多戶村民,除少量提前去了長安，多數都在這了，昨天守堡死了三十多個青壯，還有好多婦人被擄，最后多數得救，但也有些不堪受辱死了。</br> 一片悲傷氣氛彌漫著。</br> 戰時倉惶，好些人家連給家人收葬的條件都沒，那些戰死的都被突厥人直接扔進了清河，尸體都一時尋不到了。</br> 如今在縣城，也只得披麻戴孝，對著西邊龍橋堡的方向哭祭。</br> 那個很熱情的劉村正死在了突厥人的箭下。</br> 他隔壁的張叔也被長矛桶死。</br> 懷玉弄來了一點糧食，給村民們每家送去一點，死了丈夫、兄弟、兒子的人家天塌了一樣，而有的人家妻女被辱，也都是既憤怒又痛苦，還有些女子更是也沒了。</br> 即將成熟的莊稼沒了，家沒了，人也沒了。</br> 李三娘帶著家丁，也送了些糧食過來。</br> “聽說二郎賜封縣子,恭喜啊。”</br> 污穢遍地的土街上，李三娘對懷玉說著恭喜的話,這位李三娘也是剛從會州回來。</br> 今天懷玉去李家莊通知他們撤離,李家一些人還不舍得離開，想著憑李家莊的鄔堡堅守，還是李三娘果斷的決定帶大家搬來三原縣城。</br> 許久不見，李三娘有些憔悴。</br> 懷玉這段時間也聽了不少李三娘在邊關的壯舉，離家出走前往邊關，路上雇傭了一群伙計護衛，遇到馬賊不僅能擊敗，甚至還把那群馬賊招安了。</br> “上次多虧你的丹藥，我父兄還有會寧關的很多受傷將士們，都撐過來了。”</br> 在三原縣城，懷玉并沒有呆太久。</br> 李世民的封賞很快下來，尉遲恭封吳國公，加封鎮軍大將軍，高興的這家伙越發的有點飄飄然。</br> 梁建方和高甄生這兩個這些年一直在敬德麾下的總管，也封了男爵，興奮的眼睛都紅了，對李世民感激不已。</br> 反倒是晉為開國子的懷玉，倒是淡定很多。</br> 從隴右回來，他也前后又立了幾次功，如今本品也升到了從六品下的通直郎，這升遷的速度，也就比馬周差點了。</br> 皇帝的使者宣完封賞旨意后，還有道旨意，讓武懷玉帶神機營回京。</br> “頡利從云陽沿涇河往渭河北岸移動，并已經派人將先前分兵的突利等幾支人馬召回，看那架勢，好像是要打咸陽攻長安，圣人讓武千牛趕緊率神機營回京。”</br> 接到這旨意懷玉也不敢怠慢，當下趕緊又帶著人馬回去。</br> 為安全起見，這次沒走來時的路經涇陽回長安，而是往東從高陵回長安東。李三娘也跟著一起回長安，老武本來想留下，懷玉硬拉著他回了。</br> 神機營二百騎這次來，一場夜襲折了十來個，有幾個重傷的留在三原城，這傷亡還算是較輕的。</br> 路上沒遇到大股突厥人馬，只遇到幾支小隊，神機營下上都很憤怒，呼嘯著就是一通追逐，硬是滅掉了好幾支突厥小隊。</br> 大家斬下他們的首級，拴在馬上帶回了長安城。</br> 一進長安，李世民便召他去東宮。</br> 李世民心情似乎不錯，見面后問懷玉龍橋一戰經過，沒什么可敘述的，太過簡單的一場戰斗。</br> “你上次跟朕說尋找機會殲其一兩路人馬，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這會頡利是真知道痛了，突利也主動聯系來了，”</br> 龍橋一戰，戰果不如咸陽一戰，也不如隴右渭州一戰，但在這個僵持對峙的局面下，唐軍在突厥頡利大軍的眼皮底下，硬是將其五千人馬，斬首俘虜三千，可謂是給許多突厥貴族們驚出了身汗。</br> 一而再的失利，也讓他們開始有些慌。</br> 許多突厥貴族甚至是大多數突厥牧民，熱衷于南下入侵，但也只是為了搶劫，他們又不想要關中的田地，只想搶一把就走。</br> 這次入侵，單搶掠而言，他們早已經搶的盆滿缽滿了，之前是頡利自信滿滿的說服大家，說可以趁機打到長安城下，迫李世民向突厥進貢大量的錢帛人口等，大家也覺得值得一試。</br> 可現在情況并不是很樂觀，搶的盆滿缽滿的突厥貴族和牧民們，已經開始思鄉，想要早點回草原老家，好享受今年的收獲。</br> 他們并不想繼續呆在關中，更不愿意在睡夢中被那什么掌心雷給轟滅。</br> 突利是頡利的親侄兒，卻也是管理東部的小可汗，跟頡利關系向來不算好，在武德七年那次打到涇州的戰事中，就是突利背著頡利收受了李世民大量珠寶錢帛，還跟李世民拜把子，堅決要和議回草原，讓頡利最后不得不接受大唐的和議。</br> 如今，突利見了李世民的使者崔敦禮后，也是再次表態，與其天天這樣耗下去，不如早點回草原。</br> 突利的話，還贏得不少部落首領們的支持，尤其是那些黑突厥們，他們并非突厥本部，是較早被突厥征服的一些部落，搶劫的時候他們分的較少，但打仗的時候，頡利卻喜歡讓他們頂在前面。</br> 上次咸陽之戰，康蘇密率領的兩萬雜胡，就大潰慘敗，連康蘇密都成了俘虜。</br> “明天，朕要跟突利在便橋會面，你跟安元壽隨從侍衛。”</br> 這是一次秘密會面，安排在渭河南岸秘會，會面的人盡量少，侍衛只選了武懷玉和安元壽兩千牛，而隨同的則有房玄齡、高士廉兩宰相和兵部尚書杜如晦以及翼國公秦瓊及禁軍大將周紹范。</br> “龍橋一戰，你們打的很好。”李世民起身拍著他的肩膀，很是贊賞。</br> 出宮的時候，馬周正好一同下值回去。</br> “這次突厥入侵，不知道多少個龍橋堡被毀于戰火，被突厥鐵蹄踐踏。”馬周只過去一次龍橋堡，在那里只了一天而已，可對那里印象不錯。</br> 本來安居樂業的鄉村，如今卻一下子死了幾十人，許多婦人被辱，現在都被迫離開了村子。</br> 懷玉心頭也很沉重，“哎。”</br> 老武這次也記勛一轉、升官一階，但老頭也是一點喜悅也沒，“村正老劉公認的好人，”</br> 老劉也曾是元從禁軍，戰場上也是殺敵得勛的，沒死在開國的一系列戰爭中，如今倒是死在自己的家中。</br> 長安城里，街坊里百姓還在傳揚著三原大捷。</br> 懷玉他們一起回到永興坊，剛搬來的一家子見他們平安歸來都很高興，可當聽老武說到龍橋堡的慘狀，說到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已經死去，說到許嬸等女子被辱，武柳氏、大姐、王氏她們都不由的抹淚。</br> 晚飯大家都沒胃口吃。</br> 第二天一早，懷玉去東宮報到，與安元壽一起隨李世民一行便服來到渭河南岸一處偏僻渡口。</br> 等了沒多久，突利便帶著數名侍衛，劃船過來。</br> 河岸邊，搭起了一頂帳篷，李世民跟突利在帳中密會，遠處，百騎侍衛們持弓帶箭警戒。</br> 帳中，只有懷玉和安元壽兩名千牛提著千牛刀、披著鎧甲充當侍衛。</br> 他打量著突利可汗，很年輕，比李世民還要年輕好幾歲，此時也才二十三歲，他是始畢可汗的兒子，管理著突厥東部，契丹、奚、靺鞨諸部都歸他管轄。</br> 七年前，始畢可汗死時，已經十六歲的什缽苾并沒有能繼承汗位，而是由其叔父處羅繼位，處羅死，又由他叔父頡利繼位。</br> 什缽苾雖得封小可汗，其封號還是他祖父啟民可汗稱大汗前的小可汗號，但年輕的突利，跟處羅子郁射設一樣，對大汗之位也是充滿想法的。</br> 李世民和突利熱情相擁，非常親熱。</br> 真好像一對久別重逢的親兄弟。</br> 李世民挽著突利的手并坐一起，大談結拜之情，談唐突盟約，然后讓房玄齡拿出旨意，加封突利為北平郡王、右衛大將軍，又賞賜大筆錢帛金銀珍玩。</br> 突利欣然接受，跪接旨意，興高彩烈。</br> 這家伙眼里好像根本沒有頡利大汗。</br> “你妻子可還好？”李世民突然問道。</br> “楊氏身體一直不太好，”突利笑道。</br> 他的妻子是隋朝和親公主淮南公主楊氏，這個時候問起楊氏當然不是關心她，隋朝和親突厥的公主，那都是唐突友好關系的敵人，如義成公主就是代表。</br> 高士廉在一旁道：“陛下堂叔淮安王李神通家倒是有位能騎擅射還通琴棋書畫知禮儀的縣主，可以賜婚郡王，永結兩家之好。”</br> “嗯，加封縣主為河間公主，賜婚朕之昆弟。”</br> 堂妹嫁結拜兄弟。</br> 突利再次跪拜，“謝皇帝陛下賜婚。”</br> 懷玉在旁邊默默看著，突利真是毫無節操，眼里根本沒有突厥汗國的利益，只有自己的私利。</br> 不過大唐把宗室女賜婚和親草原，也讓人心里覺得憋屈，漢以來，對草原征戰不斷，可卻也經常送女和親，說來這方面還不如大明老朱家，起碼堅決不和親，頂多就是互市，還經常關閉互市，連生意都不跟那些胡虜蠻夷們做。</br> 李世民跟突利這拜把子兄弟倆聊的非常高興，突利得到封爵官職和大量金銀錢帛甚至是一位宗室縣主賜婚，而李世民則得到了突利的忠心表態，絕不會跟著頡利一條道走到黑，他會跟頡利劃清界線，維護唐突盟約。</br> “傳御膳，朕要與昆弟痛飲幾杯！”李世民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