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殿中。</br> 武士彟一站出來，大家都知道有好戲看了，畢竟太子跟魏征爭論不下的那位武二郎，就是武士彟的從子。</br> “武愛卿請講！”</br> 武士彟斜眼瞥了一眼魏征，滿是不屑，直接進奏，“前朝大業十一年，煬帝北巡，被突厥頡利可汗打了個措手不及，逃進雁門關，隨后被突圍大軍圍住，當時臣也在軍中。”m.</br> 李世民點了點頭。</br> 當年那場雁門之圍的時候，他才十六，也奉詔勤王。</br> “當時尚書樊子蓋給煬帝獻計，據堅城以挫其銳，坐征四方兵以入援。親撫循士卒，諭以不復征遼，厚為勛格，必人人自奮，何憂不濟？”</br> 樊子蓋是民部尚書給的建議是只要皇帝下詔說以后不再征討遼東了，同時頒下厚賞，只要士兵們奮勇殺敵必以爵勛官職，那就能守到援軍到達，根本不必擔憂。</br> 楊廣于是當眾將士面宣布，只要努力殺賊，就無憂富貴，你們的功勞，絕不讓有司弄刀筆者抹殺，凡守城有功者，沒官的到時直升六品，賜物百段，有官者以次增益。</br> 直接升六品官的賞格，確實誘人，當時突厥幾十萬騎日夜猛攻雁門，可隋軍卻奮勇殺敵，晝夜拒戰，死傷不計其數也沒一個后退的。</br> 李世民感嘆道，“當年孤年僅十六，接得詔書后也隨云定方從河東趕赴勤王，雁門能守下來確實非常了得。”</br> 武士彟繼續道：“當時臣就在雁門，身受多處重傷，當我們打退了突厥人后，都以為煬帝能夠信守承諾授予官職賞賜，可宰相蘇威卻認為賞賜太重，樊子蓋雖據理力爭，可最后守城將士一萬七千余人，煬帝卻只給一千五百人封官。</br> 我等拼死血戰多日，最后居然什么都沒得到，如此食言而肥，結果將士們無不憤怨。”</br> 兩年后，楊廣在江都被自己的禁衛驍果軍弒殺。</br> “陛下起義兵入長安建國后，曾對我等元從說，隋氏吝惜勛賞，此所以失人心也。”</br> 李淵從起兵之初，授官給爵從不吝惜，對那些割據一方肯依附的梟雄，直接授封王爵，那些帶兵歸附的皆授國公，甚至起兵之初，對沿途支持的百姓都給散官，對被俘的隋軍，也直接給散官。</br> 這使的李淵一路殺進關中，反抗者少迎接著多。</br> “武懷玉是臣族侄，但今日臣為國家為殿下，也要站出來反駁魏征。臣問魏征，你前朝時本是道士，后在武陽郡丞元寶藏帳下為小吏，后來又投李密為記室，是幾品官？武德元年你投唐，朝廷授你從五品秘書丞，你有何功績受此職？”</br> “朝廷派你去安撫山東，你為竇建德所俘，卻安心做竇建德起居舍人，太子殿下擊敗竇建德后，你再次入唐，又是以何功績受任五品太子洗馬的呢？”</br> 武士彟幾句話把魏征堵的啞口無言，好半天才紅著臉道：“我為大唐勸說李績率土歸唐·····”</br> 武士彟哼了一聲，轉頭對李世民道：“殿下剛才說的好，勛官爵位，本就是設立酬賞功勛的，魏征早年憑一張巧舌，到處投奔，朝廷也能接納任用，如今武懷玉實打實的戰功擺在那，魏征卻處處反對，難道同是道士出身，卻還成仇敵？”</br> “要是按魏征的話，那臣原本不過是并州府兵的一隊正而已，從龍起兵，不過年余，陛下授臣應國公之爵，臣是否也不該接受?這朝廷的公侯伯子男一眾勛臣，是不是如今都要自請去爵？”</br> “殿下，煬帝雁門之圍距如今不過十余年，當年的始畢可汗雖逝去，但如今的頡利可汗乃是其弟，突厥亡我之心不死，一心想要馬踏中原，重演北魏占據中原故事，</br> 煬帝當年吝惜賞賜，有功不賞，此后兩年便被弒江都，天下傾覆。</br> 魏征是想做蘇威第二？還是想害我大唐國家社稷？</br> 臣武士彟請殿下將魏征此等只知巧言令色惑亂君王之佞臣斥退，如今頡利、突利二汗率十萬騎已入涇州，劍懸頭頂，隴右將士們在殿下的謀劃、柴大總管帶領下，好不容易打了大勝仗，肅清了隴右的突厥之患，</br> 柴大總管正率兩萬余隴右得勝將士趕來關中會戰增援，當此之時，魏征卻說殿下給隴右將士們賞功酬勛太厚，要殿下收回封賞的詔書，</br> 不知道這些消息若是傳到隴右，傳到正趕來關中的隴右將士們的耳中，大家會是什么心情！”</br> 李世民看著魏征許久。</br> “魏征，你還有何可說？”</br> “臣以為有功確實當賞，但賞罰有度，武懷玉雖有軍功，但臣以為賞仍過厚，可授男爵，但其散階、職事仍應謹慎提升，他剛入仕不過月余，直接從九品升五品，太過了，殿下若賞識他，可賜其緋袍銀魚······”</br> 看到魏征這么執拗，李世民眉頭皺的更緊了。</br> 不料這個時候武士彟又站了出來，“臣以為魏征所說也有幾分道理，臣是武懷玉從叔，也覺得武懷玉還是太年輕，不宜賞賜太厚。”</br> 先前一通亂拳打的魏征節節敗退，這會卻又見好便收，不愧是太原元謀功臣。</br> 李世民笑笑，轉頭問中書令宇文士及，“宇文相公以為呢？”</br> 宇文士及覺得有些尷尬，因為他們剛才說楊廣江都被弒殺，弒君之人正是他們宇文家，他哥宇文化及跟弟宇文智及是江都叛亂的主謀，殺了楊廣后宇文化及還曾自建許國稱帝。</br> “武二郎年青有為，且確實立下大功，當重賞，可封開國男爵以賞功。不過他畢竟年輕，臣以為加五品游擊將軍號倒也不是不可，但本品散階可慢慢來。”</br> 這個老狐貍卻是誰也不得罪。</br> “應國公是懷玉從父，他愛護子弟后輩，孤便從之。”李世民掃過眾人，“改授武懷玉為大陵縣開國男，授從七品下宣義郎散官本品，授勛八轉累勛九轉為大將軍。”</br> 太子沉吟片刻。</br> “免去其渭州司馬之職，仍領醫院鎮將，令入京北門長上。”</br> “關中賜田兩頃，賞奴隸十口，馬兩匹，雜彩百段，銀瓶一對。”</br> “魏征。”太子喚名，“如此賞賜可行？”</br> 李世民這話已經帶著幾分威嚴，魏征也知今天惹惱了太子，若沒有武士彟橫插那一刀，他倒是不在意跟太子硬剛到底，可被武士彟一通攪和，他現在再反對就沒道理，當下也只好點頭。</br> “很好，魏征啊，幽州剛發生叛亂，山東河北也有不少建成元吉舊部在地方，你與他們相熟，孤便派你前去安撫，若是河北山東再有動亂，孤到時便唯你是問，你若能安撫好河北山東，到時孤也封賞你一個開國男爵，說到做到！”</br> 說完，李世民轉頭望向武士彟，“應國公剛才進諫的非常有道理，孤受益菲淺，賞絹百匹！”</br> 于是，大唐多了一個年輕的男爵。</br> 大陵縣，便是文水縣，還曾因遷壽陽之民而改名西壽陽縣，太子給武懷玉的這個爵號，乃是因為武懷玉老家便是文水，其祖上還曾別封大陵，后來還封過壽陽公爵，當初武士彟也曾封過壽陽公。</br> “魏征，你替朕改一下這道封賞詔令。”李世民還不忘敲打一下魏征，讓他親自來改寫給武懷玉的加封詔令。</br> “殿下，草詔擬令，乃是中書舍人職事，臣是諫議大夫，此不在臣職。”</br> “你便代勞一下。”</br> 房玄齡杜如晦等人看著難受的魏征，并不同情，這么點小事，非要跟太子頂撞，再則他這諫議大夫是門下省官，而武士彟這黃門侍郎那是門下省次官，這不是找不自在嗎？</br> 況且，眼下是什么時候，太子這般加賞武懷玉、薛萬徹、柴紹等，那自然也是有深意的。</br> 魏征只好親自草擬。</br> 加封武懷玉大陵縣開國男爵，加勛官大將軍，晉本品從七品下宣義郎，授渭州醫院鎮鎮將、令北門長上押領飛騎，特賜緋袍、銀魚袋，賞賜奴仆田地錢帛······</br> 一個十八歲才剛入仕不到兩月的年輕人，這升遷讓人無法直視。</br> 雖然本品還僅從七品下，可他之前才從九品上，等于是連升了七階，一個跳蕩功不過直升二階，這相當于是三個半跳蕩功了。</br> 加了八轉勛，一躍為視從三品的大將軍。</br> 好在本品少提了三階，最后也沒加散將軍號游擊將軍。</br> 哪怕那是武德七年所設十二等散將軍號中最低一級，那也是五品。</br> 現在的武懷玉從七品下的本品，卻有九轉的勛官，加從五品上開國男爵，又有六品的職事。</br> 特別是太子一句令北門長上，其實就意味著他根本不用留在渭州，而是掛著六品鎮將，到長安的北門屯營擔任禁軍將領，宿衛當值。</br> 天子近侍元從。</br> 同樣是道士出身的魏征，寫完這道詔令的時候，心情很復雜。不過他現在也顧不得再關心這個，他現在得開始想著如何去河北山東招撫建成元吉舊部，這任務并不容易，要是辦不好，估計這位太子殿下就要嚴懲他了。</br> 想想自己從大業十三年投到元寶藏帳下任事到如今，也已十個春秋，經歷元寶藏李密李淵竇建德李建成再到如今的李世民，雖然也有個五品官職，但始終沒個歸屬感，從沒得到誰的真正信任。</br> 不免有些羨慕這武二郎，山中修道九年，一下山就特授入仕為官，短短個多月，就已經封縣男得五品了。</br> 朝會結束，李世民另與房杜幾人議事。</br> “孤打算重置軍器監，等武懷玉回京后，讓他于甲坊、弩坊之外秘密籌建一新坊，專門研制掌心雷以供軍用。”</br> 軍器監大唐初設立，此后一度歸入少府監，武德七年廢，八年復置，九年又廢。</br> 之前軍器監在各行臺還設立武器監，武器監是從八品，軍器監主官則是正四品上，比掌百工技巧之政的少府監主官從三品要低一些。</br> 軍器監下主要就是弩坊署和甲坊署，弩坊主要制作弓、弩、矢等，后者主要負責制作甲胄，兩坊都轄有諸多作坊和工場。</br> 發現了掌心雷的威力后，李世民便計劃著要將他大規模化，拿來對付突厥人。為此李世民根本不在意柴紹留武懷玉在渭州鎮守鹽井寨的計劃，區區一點鹽，哪能跟掌心雷這種有可能成為破突厥的秘密武器相比。</br> “一個開國男爵一個大將軍勛，再加上從七品下的本品，武二郎當不會不高興吧？”</br> 房杜等人都認為，武懷玉接到這詔令，必然會滿懷歡喜的跪謝太子洪恩。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